許芳菲放下心。癱坐幾秒,她想起什麽,眸光微閃,一把捉住身邊男人的右手。


    鄭西野原本修長如白玉的指節,已經又紅又腫,凍得像五根醃蘿卜。


    “……”她心痛得揪起來,吸吸鼻子忍住淚,沒有說話。隻是自顧自撿起千鈞一發之際被鄭西野丟掉的手套,重新替他戴上。


    鄭西野垂眸看了她一會兒,輕聲說:“這就是我們在昆侖的日常。”


    許芳菲無言。


    他靜默兩秒,又一次問出了那個問題:“小姑娘,還覺得這裏美好麽?”


    許芳菲,低聲回道:“你以為經曆這些事我會被嚇住,會害怕,會退卻?鄭西野,你太小看我了,或許你才應該多了解一下我。”


    鄭西野無奈又憐愛地歎息:“了解一下,你有多倔強,多堅強?”


    “不。”許芳菲含淚的眸子隱約泛紅,掀睫望他,沉聲道:“了解一下,我有多喜歡你。”


    第78章


    經過一路頂風冒雪的跋涉,近五個小時後,鄭西野和許芳菲、秦宇、顧學超四人終於抵達了狼牙營地。


    狼牙大隊在昆侖無人區的營地,其實就是三個龐大的軍用帳篷。一個用來住人,另外兩個用來堆放設備和隊員們的行李。


    這幾天因為遇到了技術方麵的難關,執行行動的數名隊員都處於休息狀態,原地待命,一個個眼巴巴伸著脖子等,等自家隊長將十七所派來的技術專家們接上山。


    可等鄭西野等人真的出現在眼前時,隊員們全都有點兒懵。


    任誰也料不到,大家千盼萬盼的技術小組,會以如此“華麗”的姿態登場——滿身霜雪,鼻子嘴巴眉毛全白,凍得牙齒打顫,鼻涕泡直流,狼狽不堪。


    隊員林子程目瞪口呆,視線在鄭西野等人身上細細打量,問道:“老大,你們這是怎麽了,搞成這樣。路上遇到歹徒搶劫了?”


    鄭西野無語,連眼神都不想給林子程一個。


    “邊兒去!有沒有一點眼色,這是無人區,哪撥搶劫犯會想不開在這兒打劫,十年也開不了張!”第二個開口的也是一名狼牙隊員。他叫安則,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皮膚白白的,在一幫子五大三粗的男人中間顯得格外文氣。


    林子程聽完一琢磨,露出個憨憨的幹笑:“也是哈。”


    鄭西野沒搭倆小子的腔,隻是隨口做起介紹,說:“這是十七所的許芳菲同誌,秦宇同誌,這是邊防營的顧學超同誌。這兩個是我的隊友……”


    說著,鄭西野一頓,手指過來,準備介紹安則和林子程。


    兩個狼牙特種兵霎時精神大振,咧開嘴,露出笑,連背脊都挺得筆直筆直。


    鄭西野說:“老安,老林。”


    兩方人馬打過照麵,簡單打了個招呼便算認識了。


    之後,鄭西野便帶著許芳菲和秦宇顧學超進了帳篷。


    高原使用的軍用帳篷厚實抗造,屋子裏又烤著炭火,和外麵的冰天雪地一對比,簡直是天堂一般的溫室。


    血流回溫,全身凍僵的血管也跟著舒展開。許芳菲緊繃了幾個鍾頭的神經終於放鬆,沉沉呼出一口氣來。


    舉目環顧四周,隻見帳篷正中間是一個烤火爐,呈圓筒狀,裏頭堆滿了黑灰色炭材,火星子忽閃忽滅。


    一個身穿軍裝棉衣、腳踩雪地軍靴的魁梧男人坐在火爐旁邊,手裏拿火鉗,時不時翻動兩下,確保所有炭材都能充分燃燒。


    除這名看火的軍官外,屋裏還有另外三個和他同樣裝束的人。


    看見鄭西野,四人不約而同打招呼,喚了句:“野哥。”


    鄭西野淡淡點下了頭,作為回應。


    他摘下帽子和手套,很隨意地對拍兩下,將表麵內裏覆的雪抖落,同時沒什麽語氣地說:“我們的車在路上拋錨了,營地以北十一點公裏左右。開一輛裝備車,帶上家夥事,去把那輛車拖回來。上頭有十七所同誌們的行李。”


    隊員們立刻應聲:“是。”


    兩個穿軍裝的男人立刻便戴上帽子手套,披上特製軍大衣,撩開帳篷門出去了。


    這頭,秦宇右腳還是有點小跛,有點兒撐不住了。他抱著氧氣袋,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小馬紮上,邊吸氧邊痛苦地皺眉,口中上氣不接下氣道:“感覺胸口越來越悶了。鄭隊,你們營地這兒的海拔是多少?”


    鄭西野還沒說話,看火的張峰便先開了口,回答秦宇:“四千六,不到四千七。”


    “難怪這麽難受。”秦宇做出副絕望的哭喪臉,“正常人能承受的海拔高度是1500—3500,4700已經是超高海拔了。”


    張峰見秦宇一臉欲哭無淚快暈厥的表情,笑了下,伸手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專家同誌,剛開始是這樣的。你別看我一米八,一百六十斤,壯得像頭牛,剛來那會兒也是通宿通宿睡不著,全靠吃白加黑。”


    秦宇大半張臉都掩在氧氣麵罩裏。他在張峰身上端詳一遭,問:“兄弟,你適應了多久?”


    張峰說:“每個人的適應時間不一樣。有的人三四天就能適應,比如我們老大,有的人一個星期適應,比如我。還有的人比較虛,兩個月了都沒適應,比如安則。”


    話音剛落,帳篷外頭就傳進來一句洪亮嗓門兒,笑罵:“張峰我可去你的吧。誰虛誰不適應?我早就生龍活虎了!”


    許芳菲眨了眨眼,循聲回頭看,見是那名帶黑框眼鏡的帥氣小哥,鄭西野口中的“老安”。


    張峰也笑,回懟:“昨兒晚上還在那兒吵吵耳朵疼,虛就是虛,有什麽不敢承認的。”


    兩個隊員就這麽杠上了,你一言我一語,半天沒爭出個結果。


    秦宇在旁邊哭笑不得,抱著氧氣袋插話:“誰不知道你們狼牙都是鋼鐵般的意誌、鋼鐵般的身體素質,你們在這裏要是都扛不住,那我們幾個幹脆卷鋪蓋回家得了,還幹什麽活啊。”


    許芳菲被這幾個活潑的男孩子逗笑,彎起唇,輕輕笑出聲。


    正是清靈悅耳的幾聲淺笑,才令狼牙的幾個老爺們兒反應過來。


    張峰愕然,安則愕然,後麵進來的林子程也愕然。


    所有人都他媽呆了。


    男人們不可置信地對視一眼,用眼神瘋狂交流。


    張峰:啥啊?剛剛那是啥?我怎麽像聽見女孩子的聲音了。我是不是在高原待久了腦子出了毛病,幻聽?


    林子程:我也幻聽?


    安則:十七所的技術專家裏難道有妹子?


    隊員們齊刷刷轉過頭,目光不約而同望向帳篷裏那道纖細嬌小的圓滾滾身影。


    審度一圈。


    眾人恍然醒悟——幻什麽聽啊,看看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凍得發紅的小臉蛋,這不就是個水靈靈俏生生的小姑娘嗎?


    林子程驚得衝口而出:“我去,剛才我聽野哥介紹,說什麽‘許方飛’,我還以為是飛翔的飛,沒想到是女同誌啊。”


    許芳菲有點不好意思。稍停頓,抬手摘下肥大的防雪護耳帽,朝幾人露出一個友善溫婉的笑容,語帶歉意:“各位同誌,你們好,我是許芳菲,人間四月芳菲盡的‘芳菲’。不好意思,剛才一路走過來,比較冷,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摘帽子。”


    天生麗質的漂亮姑娘,即使不施脂粉、在雪地裏凍了幾個鍾頭,也還是標致得讓人眼前一亮。


    狼牙大隊整個單位,男生占百分之九十,剩下百分之十女生群體裏裏,絕大多數還是招聘進來的財務文職。一幫核心隊員們平時又忙,不是在訓練就是在出任務,根本沒什麽機會和外界接觸,當然沒見過太多女孩子。


    更別說,像許芳菲這樣的明豔大美人了。


    安則等人著實震驚。


    誰能想到,這麽一個年輕大美人會是個女兵,還是能為他們狼牙的絕密行動,提供技術支援的專家級人物。


    他們覺得這個世界實在魔幻。


    帳篷裏,幾雙眼睛筆直地看著許芳菲,目光驚豔而詫異,一時都忘了挪開。


    就在安則動了動唇,還想跟這位漂亮女兵同誌說些什麽的時候,眼前黑影一晃,一道白楊樹般高大筆挺身影忽然映入他的視野,將女兵同誌囫圇個兒擋住。


    隊員們一怔,茫然地抬高視線。


    隊長鄭西野麵無表情地看著他們,一張俊臉冷得像冰塊,不發一語,眼神卻極其不善。


    隊員們回過神來,幹咳了聲,有點尷尬地看向別處。


    這時,張峰忽然想起什麽,問道:“對了野哥,許芳菲同誌是個女孩子,她總不可能也睡這個帳篷,和我們住一起吧?你得給她另外安排個住宿。”


    鄭西野冷冷一眼瞥過去:“我當然知道。”


    張峰被噎得啞口無言,默。


    鄭西野轉頭看向身後的許芳菲,淡淡地說:“許芳菲同誌,你住的帳篷是另一間。我領你去看看吧。”


    許芳菲朝他點頭,笑著回道:“嗯,好的。”


    鄭西野垂眸,看了眼她手裏的帽子,又說:“把帽子戴好,出去風就大了。”


    “哦。”許芳菲應了聲,連忙將摘下的防雪帽又戴回腦袋上,護住耳朵,扣住防風麵罩,隻露出一雙清澈晶亮的眸。


    鄭西野又盯著她看了會兒,確定小姑娘已經全副武裝後,才邁開長腿走到帳篷門口,伸手將厚重的門簾撩起。


    霎時間,夾著雪沫的寒風呼嘯著灌進來。


    許芳菲北風吹得眯起眼,將頭埋低,戴著手套的雙手下意識收攏衣領,快步走出去。


    鄭西野在後麵跟上,兩人並排往前。


    走出幾步後,鄭西野忽然開口,柔聲說了句:“我們單位姑娘很少,這幫小子沒見過像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兒,所以可能有點失態。你別介意,他們都很淳樸,沒有其他意思。”


    許芳菲聞言愣了下,旋即噗嗤一聲,道:“我怎麽會介意,我覺得你的隊友們都很好玩呀。”


    鄭西野抬眉,有點兒疑惑:“好玩?”


    “嗯。”小姑娘點點頭,轉過腦袋看他,眼神和語調都格外誠摯,“一看就是一群活潑好動的男孩子,充滿朝氣和活力。年輕人就該這樣嘛,青春四溢。”


    鄭西野聽完這話,在心裏細細一品,忽然就有點兒不是味兒。但他不爽又不好表現,隻能不鹹不淡地反問:“你覺得我活潑好動嗎。”


    許芳菲呆住:“你?”


    許芳菲人都傻了,被這個奇怪的問題搞得腦子卡頓,呆滯兩秒才支吾著,回答:“你……你不能用活潑好動來形容吧。”


    鄭西野側目瞧她:“那我是什麽?”


    許芳菲認真思考了下,說:“你有些時候比較皮,跟個流氓無賴一樣。但大部分時候,又很正經很沉穩。折個中的話,可能勉強也算‘活潑’?”


    鄭西野慪得想爆粗口,嗤道:“形容外人,全是褒義詞,什麽青春四溢充滿朝氣和活力。形容你自個兒的男人,又是流氓又是無賴,崽崽同誌,你是不是欠收拾?”


    許芳菲心思剔透,一下聽出來,這別扭男人的醋壇子又莫名其妙地翻了。覺得好笑,嘴角彎彎地回他:“鄭西野同誌,快三十歲的人了,成熟一點好嗎?不要這麽幼稚。為什麽總喜歡和其他人比?”


    鄭西野臉色涼涼,氣定神閑道:“爭強好勝,本來是雄性生物的天性。”


    許芳菲汗顏:“你少來,又準備胡說八道,扯‘大自然的規律’那一套嗎?你能不能換個話術。”


    許芳菲頓了下,又忍不住小聲吐槽:“而且你不許我誇任何異性,這也太霸道不講理了,小氣得很。”


    鄭西野直勾勾地盯著她瞧,道:“我先說清楚,我很大度,絕對沒有不許你誇任何異性。你欣賞某個異性,甚至對它有好感,我都可以接受。”


    許芳菲皺眉,對這個說法表示嚴重懷疑:“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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