嶙峋瘦高的男孩眼寒如潭,目光似刃,直直朝她撇去,那殺傷力太強,以至於盛柔剛說完就察覺到。


    對上視線的一秒,盛柔瞬間語塞,麵色也變得慌張起來。


    張了張唇,下意識就說對不起。


    哪知段斯野麵色沉鬱地盯她兩秒,像看一個死物那般,最終沒有任何回應地轉身走了。


    或許是內疚。


    後來盛柔又找過一次段斯野。


    是在段斯野班級門口,盛柔做出三好生那副完美模樣,拎著一堆零食,讓人轉交給在教室後排睡覺的段斯野。


    剛巧,坐在班級門口的就是時蔓,那會兒大名鼎鼎的青春疼痛女主。


    得知她要找段斯野,時蔓臉色垮得很難看,接過她手裏的零食,冷冷告訴她,以後別再來煩段斯野。


    盛柔哪兒受過這種待遇,麵子頃刻就掛不住,以為是段斯野這樣安排的,氣得轉身就走。


    這事兒段斯野也是後來聽同學說的。


    實話講,他並沒有掛在心上。


    眼看出國的手續就要辦好,他馬上就要離開,對於北城的人和人事,他都沒有任何留戀。


    卻不知他無所謂的態度,反倒激怒了盛柔。


    從那之後,隻要在學校碰到,盛柔對他都是一副嫌惡的嘴臉。


    段斯野從來當作看不到。


    直到某天,上完體育課,他去天台抽煙,剛巧就撞上盛柔和別的女生站在走廊拐角聊天。


    而兩人聊的,剛巧就是段斯野。


    女生大概知道盛柔和段斯野的不對付,笑著調侃她,說兩個人聽起來怎麽好像楊過和郭芙。


    盛柔聽後訝然,但又很受用似的噗呲一樂,“可得了吧,我配當郭芙,他還不配當楊過呢,不過就是長得好看些罷了,你都不知道他那成績,數學打了8分,丟死人了。”


    “不過爹不疼娘不愛這點,確實跟楊過很像哈哈哈哈。”


    兩個青春期女生笑得前仰後合。


    隻是笑不過三秒,就戛然而止。


    盛柔看到了前方死死捏著煙盒,下頜線淩厲緊繃的段斯野。


    那個有涼風吹過的下午,段斯野對她說了有史以來,最長的一句話。


    他說,“盛柔,要不是看在你是女的,我肯定把你掄牆裏。”


    這話說得無波無瀾,卻有種壓抑至極的殺氣,一點兒都不像玩笑。


    說完段斯野轉身走了,盛柔卻被結結實實地嚇哭。


    後來這事兒七拐八拐,傳到了兩家大人耳朵裏,段國忠提起段斯野自然是一臉怒其不爭,倒是盛家人,跟段老爺子好陣道歉,說是盛柔不懂事,想給兩個孩子說個和。


    結果段老太太不滿地告訴他,這孩子早被段國忠送走了。


    像個掃把星一樣,就這麽送走了。


    ……


    往事曆曆在目,段老太太無話可說。


    可又有些不甘心,思忖片刻,勸道,“奶奶倒不是讓你原諒她,這不是想著盛家是個望族,要是你能和她聯姻,肯定能讓你在段氏的根基更穩一步,你看你那幾個哥哥,哪個不想巴結她。”


    “而且這盛柔,現在也不像小時候那樣了,你看她,心裏還是很期待和你握手言和的。”


    聽到這話,段斯野手腕一轉,將雜誌撂在桌上,唇角薄情一勾。


    “有些人就是這樣,在我落魄的時候對我避之不及,冷眼相向,現在看我大殺四方生意風生水起,倒是個個笑臉相迎。”


    “您說諷刺不諷刺。”


    “……”老太太嘴巴一閉。


    憋了兩三秒,才指著他忿忿道,“你這張嘴啊,我就是十張都說不過你。”


    段斯野笑得風姿綽約離經叛道。


    老太太扔下一句“我才懶得管你”,就這麽下了樓。


    本來她都以為這頓午飯段斯野不會出現,不曾想到了開飯時刻,他還是大搖大擺地下來了。


    像是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和大家庭一起吃了頓其樂融融的飯。


    隻是依舊對盛柔視而不見。


    那三個兄弟見段斯野對盛柔沒意思,多少放了心——倒不是有多在乎盛柔,而是不希望段斯野搭上好的人脈就此在段家青雲直上。


    總之,這頓飯吃得各懷鬼胎,波雲詭譎。


    吃完飯後,這四個人圍在一起打了幾個小時的麻將,段老爺子則拉著段斯野一起跟盛家那位下棋。


    直到傍晚,段斯野才抽開身,說公司那邊有事。


    於是盛柔提的,年輕人一起去檀莊聽戲吃飯的提議,就這麽落了空。


    見段斯野瀟瀟灑灑地離開,女人眼神一黯。


    段斯野卻渾然不知自己在無意間又傷了誰的心,隻顧著處理公司那邊的雜事。


    說是公司賬務那邊除了一些紕漏,有些漏網之魚被抓到,要他回去主持大局。


    直到入了深夜。


    這件事才徹底查清楚。


    段斯野忙了一天,身累心更累,本想早點回家喝口付姨做的排骨湯,結果回去的路上,手機開始嗡嗡響。


    他的號碼是不對外公開的,知道他號碼的總共就那麽些個人。


    就這麽響了好半天,段斯野活活被吵醒。


    想著可能是今天認識的那兩個公子哥兒,他揉了揉僵硬的脖頸,眼皮子還沒掀開就懶懶喂了一聲。


    結果下一秒,就聽到一個醉醺醺的女聲,說話黏黏糊糊的,說段斯野,你能不能別再生我氣了呀,都這麽多年了,咱倆恩怨兩清唄。


    背景音是嘈雜的酒吧音樂,咣咣震得段斯野耳膜直響。


    惹得他那股煩躁勁兒,一下就堵了上來。


    那些該回憶起的,不該回憶的,全部湧上心間,像被針紮過,喚醒少年時晦澀難安的心緒,讓人又難受一遍。


    段斯野從不是心慈手軟的人,知道那頭是盛柔,蹙著眉毫不猶豫地掛斷。


    偏偏盛柔是個死心眼,他掛斷她就繼續打。


    就這麽來回四五次。


    段斯野那破爛兒脾氣終於壓不住,上一秒接通電話,下一秒就疾聲厲色,“你他媽有沒有完?閑得沒事兒想不開就去跳海。”


    他這兩句語氣很凶。


    嗓音又格外沉磁冷漠,以至於在電話中效果翻倍,就好像真恨不得對方去死。


    時柚準備到嘴邊兒的話就這麽被嚇了回去。


    突然就很後悔聽了宋蘿的勸,大晚上給這男人打“真情”熱線。


    一股澀澀的委屈在眼眶裏蒸騰出熱氣,時柚本想掛斷電話,卻不知為何嘴巴不聽使喚,顫巍巍說了句,“我還沒活夠呢……不想跳海。”


    話音落下。


    段斯野眉心突地一跳,暴躁聲線陡然降緩,“時柚?”


    不知道這男人為什麽好像忽然冷靜下來,時柚委屈吧啦小心翼翼,“是我……”


    小姑娘聲音清甜,有別於盛柔那種刻意的討好,灌入耳膜如泉水般幹淨動聽,又惹人憐愛。


    想到自己剛剛凶的人是她,段斯野喉嚨像被塞了異物般哽住,心髒都在不知不覺中動蕩了半拍。


    似乎也意識到是誤會。


    兩人默契地靜默數秒,再開口都是同一時間。


    “我——”


    “你找我——”


    氣氛驟然安靜,時柚乖巧讓位,“你先說。”


    三個字軟乎乎的,像小貓的肉墊兒,在你心上緩緩地揉,轉眼就將男人暴戾的心情壓回水平線。


    也不懂這是什麽魔力,段斯野有點兒煩又有點兒心情好地舔了下唇。


    他將語調保持得若無其事,又有那麽一絲冷淡,“這麽晚打電話,什麽事?”


    “……沒事就不能問問你麽。”


    時柚老實巴交地說出宋蘿給她設計好的台詞,她一說完,對麵的宋蘿就狂點頭給她豎大拇指。


    事實證明,宋蘿還是給力的。


    在時柚看不到的另一邊,段斯野差一秒就他媽破功了。


    這小東西。


    居然還撒嬌。


    說不上這刻什麽心情,段斯野哼笑了聲,“問我?問我什麽。”


    球踢到臉上,終於到了時柚該表演的時刻。


    她把自己蜷縮在沙發裏,字斟句酌道,“也沒什麽,就是想問你,怎樣才能徹底消氣,你總得給我一個方向,我才知道怎麽彌補你……”


    今天被宋蘿疏導了一通。


    她自己也覺得好像很對不起段斯野。


    這男人雖然傲嬌刻薄又難相處,卻從兩人認識的第一天開始,就一直在縱容她,幫襯她,幫她撿胸針,幫她搶兼職,幫她兜住故意氣宋明珠的謊言,還給福利院捐錢。


    可她呢,不止什麽都沒回報,還把他微信刪了,當著他的麵吹牛逼。


    還什麽“三個月搞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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