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的新兵都很熱情。


    夜晚的航行最無聊漫長,一群人坐在甲板上, 好奇著記者們的遊曆見聞。


    “你們去過最亂的地方是哪?”


    小南很興奮, “那得是馬德裏,前一秒還很平靜,下一秒就開始轟炸。”


    “我們坐過一輛越野, 車的後備箱都被炸彈炸穿了, 但四個輪子還能跑,直接開出了火箭的速度,又刺激又驚險!”


    “對吧溫杳姐。”


    “嗯。”溫杳興致不高, 聞言隻是稍稍彎了嘴角附和一句。


    小南又興致衝衝問最上首那位穿得和別人不一樣, 性子一看就很勁兒的男人。


    “長官, 我很好奇,你們是不是也去過很多個戰亂的國家。”


    男人一頓,輕飄飄瞥了他一眼,眸光一轉拿著望遠鏡看向別處,態度可以算得上漠然。


    淩珩摸了摸涼颼颼的後腦勺出來打圓場,“謔,這位是我們這次護航的艦長,也是我們的隊長,他不愛開口,你別見怪。”


    小南嘿嘿一笑連忙道:“不會不會,你們都是英雄,我很佩服你們。”


    “要是我不當個記者,我還真的想當個兵的!”


    小南很善談,不過一會的時間就和他們打成一片。


    一路上歡聲笑語,打破了夜色的沉寂。


    “哎,那你們是不是也沒時間處對象啊。”


    小南問。


    圍在一堆的男人頓了下看向在二層瞭望海麵的陸京航。


    淩珩悄悄用餘光瞥向坐在右舷的女孩,隻見她頭也不回地望著平靜的海麵,淩珩福至心靈,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


    早上陸京航去船室找人,他們肯定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事。


    淩珩如是想,眼珠子一轉慢悠悠說,“我們隊長,出航這麽多年,我就沒見過他有放在心上的人。”


    他笑了下補充道,“回回往戰地跑。”


    溫杳手裏握著水瓶,聽見這句話心尖一顫,平視前方的眸子忽然暗淡了一瞬。


    睫毛輕眨著垂下。


    小南摸摸腦袋,“是這樣啊。”


    上頭,陸京航終於伸了下腿,腳踩著橫杠跳下來站穩在甲板上。


    語氣冷冰冰。


    “散了。”


    按照這個行駛速度,三天才能抵達下一個口岸,而這一路行駛下去可以發生的變故太多。


    陸京航一刻都不想在這種地方看見她。


    隊員看得出來陸京航臉色不太好,麵麵相覷又不敢上去打擾。


    最後有人顫巍巍出來問,“隊長,不回加利嗎?”


    回加利是最靠近尤利斯托克港的地方,但是那邊戰火剛剛平息。


    有不確定的□□。


    陸京航眉眼凝著冷厲,當即決定,“回指揮室,重新規劃返航路線。”


    幾個男人站在指揮室的桌前,聽著上首的男人說著話。


    十幾分鍾後。


    指揮室人散了。


    陸京航出去,徑直去了船艙。


    幾個記者都安置在艙底二層的位置,陸京航熟門熟路找過去。


    站定在一個女人麵前。


    “出來一下。”他說。


    溫杳不明所以,但是周遭的人都看著她。


    她不想在這麽多人麵前暴露她和陸京航之間的關係,權衡利弊後,順從地跟著他出去。


    “怎麽回事啊,我們隊長,和那位南加來的記者認識?”


    “什麽南加來的,人家是中國人。”


    “這不重要,”抱著望遠鏡的男人說,“我怎麽覺得隊長的臉色,在救下那幾個記者之後就不太好。”


    “有故事?”


    被問的那個人摸了摸頭,他覺得作為少數的知情的人,關於隊長的私事,他最好不要多嘴,否則以他們老大的脾氣,回去加練肯定少不了。


    小命要緊。


    水麵艦隊執行出航任務,幾乎是長年累月的行駛海麵,除了一望無際的海別無其它。


    船艙的結構溫杳不熟悉,也不知道他要把她帶到哪去,留著心眼四下觀望著。


    拐進一處艙門,陸京航讓她進去。


    四年沒見。


    兩個人似乎生疏到了連看彼此一眼都覺得尷尬的局麵。


    溫杳不知道陸京航是不是,至少,她是這樣。


    她不知道要對陸京航表現出什麽態度,若是早上沒有他在船艙強吻她那麽一出,興許溫杳還能心平氣和地和他講話。


    但現如今,她連看他都多麽幾分不自在和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怨氣。


    陸京航沒說話,溫杳也不想主動開口,她垂著眼,餘光卻留意著周遭的一切。


    譬如她站著的這塊,甲板是空心的,上麵還殘留著子彈波及過後留下的痕跡。


    “為什麽來這?”


    溫杳心裏打著鼓,她垂著眼盯著腳尖,好半晌平靜道,“我想我的同伴剛剛已經說過了,駐地記者。”


    陸京航咬著煙,睇了她一眼開始笑,“這什麽地方你知道嗎?戰場?”


    “不是賽場。”


    “更不是需要你拿命去表現的地方。”


    話音落下,場麵至少沉寂了一分鍾。


    溫杳站定之後沉默著,從頭到尾就沒吭一聲。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陸京航舌尖抵了抵腮,咬在唇邊的煙動了下。


    他聽見溫杳開口,聲音很低,沁著冷意,“你能來的地方,我怎麽就不能來了。”


    “長官要是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能耐。


    陸京航插著兜的手攥成拳,臉腮動了下,差點就聽見他磨著後槽牙的聲音。


    “等等。”陸京航叫住她。


    溫杳止步。


    回過頭問,“還有什麽事嗎?”


    隨著陸京航走近,那種壓迫感無形地籠罩在她的頭頂。


    他穿著深藍色的製服,肩背寬厚挺直,背著光站在她麵前,身形高大,渾身散發著軍人的冷硬、堅毅。


    他帽簷下的半張臉,下頜線和脖頸緊繃著,唇線抿直,鋒利的喉骨微微突出,周身的氣質很冷,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他近乎命令式地開口,語氣是不容置疑。


    “靠港之後,有飛機直達加拿大機場,你必須馬上撤離。”


    -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陸京航的那番話,當晚回去之後,溫杳蜷縮在木床上翻來覆去很久都睡不著。


    沒有時間概念,溫杳揉了揉眼角慢吞吞爬起來。


    披上外套,藉著外麵微弱的光線推門出去。


    將近深夜,一眼望去海麵上一望無際的漆黑,也分不清是海水還是天色。


    溫杳睡意全無幹脆抱著臂靠在門邊,吹著風。


    倏的,甲板上有輕微的響動。


    似是火石摩擦的聲音。


    溫杳睫毛輕輕眨了下,默不作聲地上去。


    不遠處,靠近船舷的位置靠站著一個男人,寸頭,寬肩窄腰,穿著幾近融入夜色的深藍色製服,他頭頸微垂著,指尖夾著未燃盡的煙。


    聽見地板的響動,他微微側眸朝她看來。


    漆黑光線裏,男人麵容輪廓筆直利落,喉骨鋒利突出,他很淡地扯了唇角,回過頭把煙掐了。


    “還沒看夠?”


    許是常年發號施令的原因,他的聲音很低,底氣十足,又克製地收斂,不自覺地帶著沉冷和低啞。


    溫杳愣了下神。


    她上來時不知道陸京航就在上麵,但是現在走又顯得她不夠淡定。


    溫杳別開眼,語氣平淡開口,“我不知道你在上麵。”


    他好半晌沒再開口,過了一會,他似是輕笑一聲:“知道我在,就不會上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霧色歸航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厘子與梨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厘子與梨並收藏霧色歸航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