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實在不明白,他還這般年輕,最是肆意瀟灑的年紀,為何會做出這個選擇。


    周始身子懶洋洋地倚在門口,擋住了外頭的寒風,昏暗模糊的燈光映著他的臉色,他沒第一時間回答,反而問:“那你得先回答我,剛剛為什麽哭。”


    之前見那麽多死人都沒掉過眼淚,周始可不相信她是嚇著了,或被他唬住,這裏麵絕對有問題。


    楚慕低頭,垂著眸子,纖長的睫毛覆在眼瞼下方,留下一道淡淡的陰影,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足足頓了半刻,她才緩緩開口:“我阿娘死的時候,就在我麵前,她和剛剛的你一樣用刀抹了脖子。”


    她說著陡然抬起頭,看向他,眼裏神采黯淡,一片麻木之色。


    周始心裏咯噔一下,他萬萬沒想到是這個原因,所以剛剛,她是想到了自己的阿娘才哭的。


    阿娘自刎而死的場景,她在夢裏見到過很多次了,如今想來,隻剩麻木,除了心裏隱隱作痛之外,更多的是無可奈何,正如阿娘所說的那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終點,她什麽都做不了。


    楚慕眸光微閃:“你能告訴我嗎?”


    她如此坦然直白,周始也不扭捏,他伸手關上了門,聲音有些懶:“也沒什麽,就是覺得沒意思,想著……早死早投胎吧。”


    他話隻說了一半,確是實話。


    楚慕聞言睜大了眼,像是被他這個回答驚到了,不可思議道:“怎麽會沒意思,你為何會這般想?!”


    書裏說,最繁華不過人間,令人流連忘返而又眷戀難舍。


    周始卻神色淡然:“楚慕,我見過世間最凜冽的雪,無論是凶神惡煞還是溫柔敦厚,我都殺過,人活一世,有人利欲熏心,有人聚斂無厭,有人竹杖芒鞋,也有人一杯酒足矣,如今這世間對我而言,已毫無意義,我隻求一死。”


    他看過來:“你能明白嗎?”


    燭光輕輕跳動,擲出重影,楚慕望著他半響沒作聲,周遭陡然靜下來,他們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坐在桌邊,屋子外頭是無邊際四處狂舞的陣風。


    就在周始以為她不會回答時。


    楚慕忽而有了動靜,她緩緩起身,走到窗欞旁打開,寒風撩起額邊碎發,她轉過身看向他的目光摻雜著幾分固執。


    這次她沒有再規勸:“周始,如果你真覺得這世間沒有什麽好留戀的了,毫無意義,那我能不能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我會付酬金的。”她道。


    他眉梢輕輕抬了一下,便聽到她一字一句地說:“周始,你送我回家吧。”


    風湧進來,夾雜著雪。


    少年眼底快速掠過一絲詫異:


    “送你回家?”


    第8章 十方樓


    ◎真想讓我陪你走這一程?◎


    約莫滯停片刻,燭火忽暗忽明,寒氣順著縫隙鑽入體內,透心冰涼。


    昏黃的燭光映著兩人的身影,屋外的雪飛揚四起,好不肆意,周始斂眉,語調微微上揚幾分:“回家?”


    楚慕輕輕頷首,“對,送我回家。”


    怕被他拒絕,她又接著說道:“我真的會付酬金,不會讓你白走一趟。”


    她這是……要和他做交易。


    周始挑眉,輕扯了一下唇,他背靠屋門懶洋洋道,口吻很淡:“楚慕,我這人很貴,輕易不接外麵的活,你確定能付的起嗎?”


    “能!”小姑娘沒有絲毫猶豫。她這肯定的語氣倒是讓周始一時無言,不知該拿什麽話堵她,正思索間,忽見她關上了窗戶,楚慕背對著他,隨後抬手去解腰間束帶。


    白色絲絛輕輕扯下,緊接著她又將禦寒的裘衣解開,一件一件的往外脫……


    她這是?!!


    周始見狀神色瞬間變了,立馬轉過身去看向別處,眸色深暗,清俊的輪廓此時正繃得緊緊的,心裏如有千萬匹馬在奔騰。


    她這是要做什麽?!!所謂的酬金難不成就是以身相許!!這怎麽成,她小小年紀從哪學來的這招?!


    屋內響起腳步聲,楚慕走了過來,周始閉上眼,心生波瀾,聲音裏少了幾分平靜,“你做什麽?!”


    腳步聲停在一尺之外,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近不遠,小姑娘清脆動聽的聲音響起:“用這個可以嗎?”


    “當然不可以!”周始想都沒想就拒絕,說著便睜開眼:“你當我是什麽了……”


    話到一半陡然停住,楚慕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接道:“恩人啊。”


    他眨了眨眼,楚慕也跟著眨了眨眼,疑惑道:“你眼睛不舒服嗎?”


    “沒……”這簡單的一個字,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事情與周始想象的完全不同。


    楚慕隻解了外裘,天冷,她穿的多,東西藏在衣物裏麵拿不出來,那是一塊通體偏紅的俏色玉雕,玉質油潤細膩,乃是上好的玉中珍品,其顏色鮮豔,一看便知稀世珍貴。


    那小小的一塊,捧在掌心,通紅玉兔體態豐腴,栩栩如生,線條流暢,雙耳豎立,憨態可掬,活靈活現仿佛就在眼前,楚慕見他被這玉雕吸引住目光,輕聲道:“用它做酬金,可以嗎?”


    周始收回目光,看向楚慕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意:“這隻玉雕是你的?”


    楚慕點了點頭,這隻紅玉兔子是她出生那日父皇親賜,從宮裏逃出來後,為防止丟失或被人牙子竊取,她一直貼身藏匿。


    “這隻俏色玉兔,是我身上最值錢最重要的東西了,世上僅此一塊,獨一無二,隻要你把我平安的送回家,它就是你的了。”


    和田紅玉稀缺貴重,玉石掛紅,更是價值連城,千金難買。這種玉的稀缺程度周始心裏比誰都清楚,他伸出一隻手,拿起楚慕掌心裏的紅玉兔子,玉石細膩溫潤尚有溫度,鼻間飄過一股淡淡的體香,想來這東西她一直藏在身上隱秘之處,不然怎麽可能在人牙子手下留有此物。


    因此之前解衣,隻是想取出此物。


    周始目光直白肆意,且毫不避諱,看的楚慕心裏發毛,她別過頭去,雙頰泛起難以察覺的朱暈,此物實在是太過私密,若不是別無他法,她斷不會把此物奉上。


    她年紀雖小,卻已懂男女之別。


    周始卻沒想那麽多,他隻是忽然發現麵前的小姑娘身份不簡單,美玉珍貴,這種玉更是難得,紅玉隻在宮廷王室流傳,就算是世家大族也極為少有,難得一見。


    當初救她,帶上她,周始沒太在意楚慕的身份,他都要死了,管不了那麽多,可現在這姑娘說要雇他,請他送她回家。


    是個有意思的……妙人。


    周始好整以暇地瞅著那紅玉兔子,懶洋洋開口:“你家在哪啊?”


    楚慕見他鬆口,也沒一口回絕,心裏燃起一絲希望。“在鄞州。”


    聞言,他頓了頓,“鄞州?”


    若說這邊境玉陽關是極北之地,那這鄞州便算的上偏南之地了。一個是凜冽冬雪,一個是江南水鄉,天壤之別。


    楚慕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他抬眼看過來:“你爹娘家?”


    楚慕神色微微一滯,搖頭道:“是去我外祖母家。他們在鄞州世代從商,姓殷,我阿娘她嫁的遠,我隻聽說過,寫過幾次書信,但從來都沒有去過。”


    宮裏宮外僅隔一牆,卻是一道永遠也跨不出去的檻,這座皇城囚了阿娘半生,也困住了所有人,如今牢籠已破,宮裏住進了新人,她倒是自由了。


    隻是這自由,代價未免太大。


    楚慕眼底有著揮之不去的落寞,她盯著周始手裏的玉兔,語氣悵然:“除了他們,我在這世上沒有其他親人了。”


    周始聲音淡淡的:“看開點,這世上沒有親人的人多了去了。”


    她問:“你也沒有親人了嗎?”


    楚慕看著他,周始眸子掃來,“我不需要什麽親人。”


    這世上怎會有人不需要親人,也許不是不需要,而是從來都沒有擁有過,所以不需要。


    楚慕還想問什麽,“那你……”


    周始出聲打斷她的話,“楚慕,你知道這裏離鄞州有多遠嗎?”


    楚慕當然知道。這些日子她在客棧裏有找小二打聽,也算做了些準備,如果周始不願和她一起離開,她一個人也是要離開的。


    這裏不是她的歸宿。


    她掰了掰手指頭:“大致六千裏。”


    “竟然知道,那我就實話實說了,單憑這隻玉雕,可不夠我走這一程。”周始將紅玉兔子握在手心,漆黑的眸打量她片刻,眸底掠過一抹玩味之色,音色有幾分低沉,“楚慕,我這人從不做賠本買賣。”


    “你還能給我什麽?”


    他這般問道。


    楚慕望著他清雋的麵容,反問:“那你還想要什麽?”


    她聰明的將問題拋還給他,倒是沒了之前的躊躇寡斷。楚慕停頓一下,“你說,隻要我可以做到,我都會滿足你。”


    周始聞言揚眉一笑,雙手抱胸,倚向身後的門懶洋洋瞥向她,漫不經心問:“真想要我陪你走這一程?”


    “當然了!”楚慕幾乎是脫口而出。


    如果周始真的願意,她定能平安回到鄞州殷家,重新生活。反之,途中他也不會再有輕生念頭,這也算是一舉兩得了。


    她緊緊盯著周始,恍如他隻要說出一句不願的話,一個不願的眼神,楚慕的目光便會立即黯然失色。


    鬼使神差般,周始心裏升出一絲遲疑,他伸手去摸腰間的劍,那是徹底的寒,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冰冷無情,掌心裏的玉兔漸漸回了溫度,暖著那片,有那麽一刻,他竟不想放手了。


    “可以嗎?”她又問了一遍。


    周始卻在想:他是真的不喜歡兔子。


    但若是以後死了,有這玩意做陪著他,在地底下長眠時應該也沒那麽孤單吧。


    楚慕見他久久不作聲,上前幾步湊到少年麵前:“周始,你在發什麽呆啊?”


    “楚慕,我陪你走這一程。”


    少年輕垂眼眸,抿了抿唇,將手裏的紅玉兔子收入衣中。


    楚慕還沒來的及歡喜,剛扯出一個笑,又聽到他說:“不過,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隻要你願意,別說三件事!就是三十件我也願意!”小姑娘高興極了,臉上綻著一個明媚而又燦爛的笑容,拉著他的手興奮道。


    周始也跟著笑了笑,眼神卻有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你別後悔就成。”


    ……


    群山之巔,白雪皚皚,一座高樓立於山嶺之間,遠遠觀之,恍若與世隔絕,夜濃影成雙如夢如幻,難以忽視。


    十方樓殺手居多,樓下共分十門,各司其職,互不幹涉,專做殺人買賣,利益為上,江湖曾有斷言:一入十方樓,終生難逍遙。


    鏤空雕花窗桕內落下細碎微光,屋內光線低暗,處處透著壓抑的氣息,高台之上立著一道黑色人影,這人麵帶灰巾掩住容貌,黑袍之下身形難辨雌雄,叫人一時分不出男女。


    十方樓的大樓主神秘莫測,在樓內極少有人能窺見真容,難以捉摸,有人傳這位樓主是女子之身,又有人傳,她是一個有著女人聲線的大老爺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攬明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貓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貓鱗並收藏攬明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