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氣略顯責怪,說著,伸出手一把抱起了楚慕,將她帶到台階下,找了個幹淨的地方坐下。


    雙膝一陣生疼,楚慕蹙著眉,水盈的眸子霧蒙蒙的,幽幽說道:“誰讓你跑的?”


    周始頓了頓,“我沒跑。”


    “那你就是討厭我了。”楚慕接他的話,抿著唇,神色不安。


    “沒有。”周始下意識反駁,看著她,語氣軟了下來,“我沒有討厭你。”


    他怎麽可能會討厭楚慕,他……他明明喜歡都來不及。


    楚慕聞言心裏稍鬆,見他又要走,連忙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搖了搖頭,“你先別走,我有話對你說。”


    小姑娘聲音又軟又柔,像一隻貓,在他心裏撓啊撓,周始感受著她的柔軟,語氣陡然拉低幾分,“不走,我去給你拿點傷藥,不是扭到腳了嗎?”


    楚慕問:“那你還會回來嗎?”


    周始無奈一笑,“傻不傻,肯定回來。”


    楚慕這才鬆開了他,看著周始離開。膝蓋隻是嗑了一下並沒有破皮,輕微腫著,摸著有點疼,周始拿藥過來,才恍然想起女子的腳很是私密,是不會輕易讓人觸碰的。


    更何況他還是男子。


    他拿著藥,有些不知所措的站著,楚慕拿過他手裏的傷藥,低頭,“我自己回去塗。”


    “……好。”


    天色黯淡,船樓點起了彩燈,兩人並肩坐著四周陡然安靜下來。


    楚慕看著手裏的傷藥:“阿始,你這幾天怎麽總是躲著我啊?是不是我哪裏做錯了,所以你不想見我?”


    除了這個,她想不到別的什麽了。


    她說著抬頭看向周始,黑白分明的眸子裏倒映出他的模樣,周始也看著她,少年有幾分恍然,好半響才緩緩開口,“沒有。”


    “我就是有點……”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有點什麽?”楚慕等了好久,都沒有等到周始再開口,小姑娘臉色暗了下來,別過頭去小聲道:“看來我真惹你不開心了。”


    周始聞言心裏一緊,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件事情。他總不能實話實說,說前幾夜我趁你酒醉差點輕薄了你,心懷不軌,所以現在沒臉見你。


    “我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你不開心了,有些話你可以直說,你若是不想見我,那我以後就不在你眼前晃了,我會離你遠遠的。”楚慕輕描淡寫地說著,心裏卻難過極了,像有什麽東西將她的心切成了兩半,死死揪著,“以後就……保持距離吧。”


    她說著想把傷藥還給周始,卻被周始一把推了回來,少年的手緊緊攥著楚慕的手腕,漆黑的眸子盯著她,“不是!”


    “不是的!”他又說了一遍。


    楚慕微頓,怔怔看著周始,她還是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臉上滿是焦急與害怕,少年語氣肯定:“不是你的問題!”


    “是我自己。”當周始聽到楚慕說以後離得遠遠的,保持距離時,他的第一反應便是不可能!他不準!


    誰要她離得遠遠的了。


    他怕楚慕不明白他的意思,又道:你很好很好,楚慕,我喜歡你在我身邊。”


    喜歡她……在他身邊。


    楚慕不由得放慢了呼吸,這一顆心忽上忽下的,她輕眨一下眼,莫名慌亂,“那你這是怎麽了嘛?”


    到底是什麽原因,才會躲著她。


    周始聞言心裏陡然一滯,很好現在問題又回到了最初,一個他根本無法回答的問題。


    他感覺自己就像走進了死胡同,怎麽繞也繞不出去,隻能亂轉。


    “我……”


    周始剛開口,上頭陡然響起一道響亮開懷的笑聲,一點也不掩飾,且笑得十分故意。兩人一同轉身,隻見張子澄站在台階上笑得合不攏嘴,一隻手拿著扇子,一下指向楚慕,一下又指向周始,就差滾在地上笑了。


    楚慕目露疑惑,張子澄聲音都笑變了,“對不住對不住了!哈哈我實在是忍不住了,你們倆說個話怎能這般好笑?!”


    笑著又指向周始,“還有你,是傻了嗎?平常那副利落樣呢?堂堂十方樓的六門主,這副模樣若是被手下看到了……”


    “若是看到了,便殺了唄。”周始淡淡打斷他的話,神色自若。


    張子澄白他一眼,“你這人,沒趣。”


    “你在笑什麽?”楚慕想不明白。


    張子澄從台階上走了下來,歎口氣,懶洋洋道:“我笑你們倆傻啊,很簡單的一件事,說個話都說不利索。”


    他對楚慕說:“他啊,這幾日生病了,怕染病給你,所以才會一直躲著你。”張子澄說著朝周始眨了眨眼,眼神蘊含幾分挑釁,似在嘲笑他連說慌都不會。


    周始對此贈他一記飛眼。


    楚慕大驚,“生病了!!”


    她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原因,所以剛剛是她誤會周始了,還說了一堆沒用的廢話。


    “怎麽生的病?嚴重嗎?”她看著周始,臉上肉眼可見的著急,周始很少扯謊,他不像張子澄什麽話都敢瞎編。


    張子澄搖著手裏的扇子,微歎道:“誰知道呢,人有時候是很奇怪,你喝醉那天夜裏,他大晚上的不睡覺跳下船玩水去了,就這樣他能不生病嗎?”


    “是不是很奇怪?”


    楚慕一愣,偏頭看了眼茫茫水麵,夜色太濃這江水宛如深不見底的深淵,她腦子裏驟然浮現一道畫麵。


    ——周始一身黑衣,身輕如燕,腳尖輕點船沿飛的一下跳進了江裏,沒了蹤跡。


    周始臉色越發深沉,這會更是恨不得掐死張子澄,把他的嘴縫起來,看來前幾日他下手還是輕了點。


    少年目光幽深:“你能閉嘴嗎?”


    “哦,不說了不說了!”張子澄下意識摸了摸胸口,這裏很疼著呢。


    楚慕卻不理解。這又不是夏日,這江水冰冷刺骨,常人根本不可能下去,而周始又為何會跳江下水呢?


    還是說,這分明是編來騙她的謊話。


    醉酒那天夜裏,


    定然是發生了什麽大事。


    作者有話說:


    —早要見晚要見,不如現在就去見!!


    抱歉昨天有事就沒更了,等我忙完這兩天就多更點!!!


    第30章 不同路


    ◎諸,乃前朝皇姓。◎


    送楚慕回去後, 周始便回了房裏。


    張子澄坐在桌旁懶洋洋道:“楚慕這小姑娘人很不錯啊,小家碧玉,臉蛋也俊, 膚白貌美小細柳,看著哪哪都好, 就是瘦了點,沒什麽肉的樣子。”


    周始淡淡掃他一眼,懶得搭理:“回你自己房裏去, 我要睡了。”


    “我!不!”張子澄笑了笑,他可是十方樓裏出了名的難纏鬼, 今日若是沒問到想要的答案, 他是不會放過周始的。


    他跟在周始屁股後麵:“說真的, 你難道不喜歡人家姑娘嗎?”


    “不喜歡人家姑娘, 要說那麽多廢話,還解釋了一堆,也沒把話說清楚, 你何時嘴變得這般笨了?不對,是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有耐心了?還會哄人了,要不要我教你幾招, 教教你怎麽講情話?”他笑眯眯說著, 周始不為所動地關上窗,瞥他一眼, “你這麽能說, 都可以去茶樓當說書先生了。”


    張子澄在他對麵坐下, 盯緊周始:“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歡人家姑娘啊?”


    周始卻沒回答他的問題:“張子澄, 你可以回去了?”


    “不敢承認?”張子澄故意激他, “我們倆都認識這麽久了, 你什麽心思,我還能不知道嗎?”


    張子澄:“喜歡便大膽些。”


    周始頓了頓,沉默許久才出聲,“我與她不是一路人。”看著他看向張子澄,“我們與她都不是一路人,你心裏不清楚嗎?”


    若無真心,男歡女愛,不過是迎合自己本能的一種衝動罷了,但若是對一個人,真動了自己的心,這種衝動便是真真切切的喜歡,喜歡之上還隱隱有著幾分克製。


    可楚慕與他們不一樣。


    她應該得到更好的人,有足夠的喜歡,平靜而又安穩的生活,而他是一個渾身沾滿鮮血的人,就算是喜歡,也不該是他。


    張子澄也有些怔愣,周始說的沒錯,楚慕這姑娘確實與他們不是一路人,進了十方樓的人,通常沒有什麽好下場。


    周始會這般想也無可厚非,可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忽然笑了笑,勾起唇:“我知道,但我是在問你喜歡不喜歡她?你說的卻是你們今後的事,周始,你還敢說對人家沒意思嗎?”


    周始心裏微滯,張子澄緊接著說:“有時候人要看開點,不用顧慮太多,畢竟這世上值得你眷戀的東西,比顧慮更加重要。你好好想想吧。”


    他拍著周始的肩,周始莫名想起那日楚慕對他說的話,她說:“阿始,你現在隻是還沒有體會到,如果這些你都擁有了,你會發現這世上值得你眷戀的東西,還有很多很多。”


    他們都這般說,難道這些……當真是他太固執了嗎?


    周始伸手,從懷裏摸出那隻紅玉兔子,玉石還有著他的溫度,他觸著玉兔的臉,語氣透著一絲悵然:“她也是這麽說的,可是我現在想不了那麽多,我隻想再回一次鄞州,我在十方樓待了快十二年了,這十二年裏,我沒有去過一次鄞州,每每路過,都是繞道而行,我不敢進去,也不敢去見我爹娘的墳,我甚至連見他們一麵的勇氣都沒有。”


    “至於楚慕,我不清楚自己對她的感覺算不算是喜歡,可我想她好,想她平安回家,也許我是喜歡她的,可是……”她會喜歡我嗎?


    這個問題,周始不止想過一次。


    楚慕對他的好,又算是什麽呢?是和他一樣的喜歡,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清楚,也不明白,兩人之間就像隔著一場大霧,在霧中誰也看不清誰。


    張子澄可沒他這麽能想,他兩隻眼睛一直盯著周始手上的俏色玉雕,心覺有趣,一把拿了過來,“什麽東西?給我看看!”


    周始正發著愣,一時沒注意,竟被張子澄搶了過去,他連忙伸手,“你別亂拿。“


    張子澄一把躲開了他的手,起身站起,“別小氣我看看!”他仔細瞧著這玉兔,走到燭火旁說道:“這玉雕的手法挺別致,還有這樣式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紅玉稀缺貴重,我記得隻在宮廷王室內有流傳,外麵很少見的。”


    “這東西你從哪來的?”他頓了頓,抬頭看向周始,周始聞言沒有急著回答,反問:“你還看出什麽了?”


    張子澄又仔仔細細瞧了一遍,餘光陡然掃到什麽,湊近了幾分,驚道:“這兔子腳邊居然有字,我剛剛還以為是紋路呢。”


    “什麽字?”


    “等等。”很快他緩緩念出了聲:“諸……諸楚慕……這是名字吧!”


    念完他陡然一頓,諸楚慕……是他以為的那個楚慕嗎?可諸姓,乃前朝皇姓,專為皇室所用,這小丫頭怎麽可能……


    倏然間他意識到了什麽,連問:“這東西不會是楚慕給你的吧?”


    周始不是傻子,事中原委他一聽便明白了所有,他看著張子澄手裏的紅玉兔子,一時也有些茫然,“這她給的酬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攬明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貓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貓鱗並收藏攬明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