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慕見有糖,立馬放下了手裏的梅幹,緩緩說道:“其實我也發現了。”


    “所以?”他笑道。


    楚慕看向他:“所以,等到了鄞州,我想學醫術,能治病救人,也能保護自己,和保護想保護的人。”


    “即使沒有你這一身好武藝,我也能保護好自己,不比任何人差。”說這些話時,連楚慕自己都不知道,她的眼眸清澈而又明亮,散發著堅定溫柔的光芒。


    這些,周始全都落入眼底,他的心裏有一絲震撼,這些是他自始至終都沒有的,他沒有什麽特別想要的東西,特別想要做的事,尤其是為自己,想要去做的一件事。


    ——除了楚慕。


    可他也為這樣的楚慕,感到高興。最後他隻定定看著楚慕,說了一句:“楚慕,我隻希望你歡喜。”


    楚慕笑了一下,衝他頷首:“我也是。”希望你歡喜、平安,好好活著,然後成為一個自己想成為的人。


    日光隨西山而落,一陣馬蹄聲從城門口響起,周始輕輕一掃,是他租的馬車來了,他們該離開江州了。


    他對楚慕說道:“馬車來了,我們走吧,可以出發去鄞州了。”


    楚慕也看到了,輕輕地點了點頭,心想這日子過的可真快啊。


    “走。”周始起身,背好包裹,將一個鬥笠戴在頭上,簡單的遮去了麵容,隨後牽著楚慕離開了這裏。


    餘暉漸漸消退。


    上車前,楚慕最後看了眼江州城,城內人潮如織,十分熱鬧,不會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有所變化與不同,因為人人皆是過客。最後的最後,她心裏頭在想,什麽時候,她和阿始,還能再來這裏一躺呢?


    也許很快就能來,也許不會再來了,他們又在另一個地方再次相遇。


    馬車繼續往南駛去,坐在馬車裏,楚慕時常會想——鄞州,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對鄞州的第一印象,還是很小的時候。那時她什麽都不懂,隻見阿娘手裏拿著信,讀了一遍又一遍,卻不覺得倦,反而依依不舍,有時還會偷偷抹淚。


    她問阿娘為什麽哭,阿娘說想家了,她卻天真地說:“想家了?可皇宮不就是阿娘的家嗎?”


    後來楚慕大了一點,漸漸懂事了,她才後知後覺,那個所謂的鄞州,是阿娘從小生長的故鄉,也是阿娘進宮後,永遠也無法再踏足的故鄉,所以才會偷偷抹眼淚。


    再後來,經年之後,阿娘可以平淡的和她提起這個地方,並且和她聊起外祖家的舅舅舅媽與哥哥姐姐們,還說有機會,定要出去,見他們一麵。


    她那時笑著應好,卻沒有想過,自己真能來鄞州一趟,如今她真的快到鄞州了,阿娘在天上,也會為她感到高興吧。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耶耶耶


    第73章 周若棠


    ◎以後,你不是一個人了。◎


    茂密的枝葉擋住了日光, 斑駁樹影隨風緩緩晃動,馬車沿著兩邊山路往下,很快便下了山, 秋色已深,淡黃的落葉隨風而下, 遠處山間暈著朦朧的暖光。


    馬車緩緩前行,轆轆聲響,很快前方便隱隱出現了一座古城的輪廓。楚慕在車上睡了一覺, 醒來時,周始坐在外頭與車夫說著話, 零零碎碎的聲音響起, 很是擾人。


    她眯著眼, 靜靜地聽了一會, 隨後起身探出了車簾,聽到身後聲響,周始回頭看去, 隻見楚慕揉著眼,人還不是很清醒。


    他語調輕鬆:“醒了?”


    楚慕含糊地應了一聲,抬眸往前掃去, 又覺得刺眼:“阿始, 我們到哪了?”


    車夫大哥聞言,笑眯眯地說:“姑娘, 前麵便是西塘了, 這是去鄞州的必經之路, 天色不早了, 等會太陽就要落山, 今日我們便在西塘這裏落腳吧。”


    前方樹木陡減, 從江州到鄞州,一路上要經過許多大大小小的鎮子。吹了會風,楚慕漸漸清醒過來,默默聽著他們閑聊,忽見前方小路上有一支商隊駐停,她剛要開口,刺耳的刀劍聲陡然炸開,很難不引人注目。


    她頓了頓,下意識看向周始:“前麵這是怎麽了啊?怎麽會有……”


    這一路走來,楚慕對這種兵器聲,已是格外敏感,周始卻搖了搖頭,遞給她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她不要緊張。


    倒是車夫大哥“哎呀”一聲,停下馬車,起身往前麵看了看,說道:“我看啊這前麵定是遇到了山賊,別看這地方偏僻,山上的匪可不少呢,這種事年年都有,我看咱們還是快點繞過去吧!萬一引火燒身了就倒黴了!”


    說著他就要掉頭,周始按住他的手臂,安撫他道:“別怕,萬一不是呢?隔這麽遠也瞧不清楚,不如往前看看,若真是山賊咱們再掉頭也不遲。”


    “這……”


    車夫大哥有些猶豫,說真的他也不想掉頭換路,這會西塘就在眼前了,幾步之遙,這天馬上就要暗下來了,若是繞路而行,肯定還要走很久,起碼要天黑以後才能進城了。


    他頓了頓,看著周始說道:“那行吧,咱們往前走,先看看再說。”


    “好。”


    楚慕也覺得應該不是山匪攔路,這世上哪能這麽巧啊,次次出來都能遇上這些賊?


    可是,等馬車向前走了一會,楚慕卻被眼前的景色驚呆了,十幾人組成的商隊被一夥穿著虎皮的山賊攔住了去路,山賊們一個個騎著馬,手裏舉著大刀,圍在了前麵。


    小姑娘微微啟唇,聲音有些無奈:“還真是山匪啊!”


    周始聞言立即笑了起來:“那不然,你以為是什麽?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嗎?”


    “我以為……”楚慕正想反駁,車夫大哥卻沒這個閑心聽他們爭論,一把抓著韁繩,隻想趕快離開,“哎呀咱們得快點走啊!這些山賊殺人不眨眼的!快走快走!!”


    周始再次阻止:“等等,你先別急。”


    車夫大哥:“又怎麽了?!”


    楚慕也有些不明白:“怎麽了阿始?”周始伸手指著麵前的人影,說道:“你看。”


    看?看什麽?


    楚慕微微一怔,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商隊最前方,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那人雖背對著他們,後背腰間卻別著一把扇子,楚慕看不清楚這人是誰,但這把扇子,她卻是認識的,這是張子澄的東西。


    倏然間,她頓時就反應了過來。


    “那人是張子澄?”楚慕有些恍然,覺得不可思議,心想他怎麽會在這裏。“他……他怎麽還跑到我們前麵了?”


    按理說,應當他們走在前麵才對。


    車夫大哥又開始催促了:“哎呀!別管其他事了,咱們快走吧!!”


    “別擔心。”周始說著跳下了馬車,丟給車夫大哥一片金葉子,緩緩說道:“相信我,不會有事的,若是怕便躲進車裏。”


    話音剛落,楚慕也能跳下了車。


    “哎你們……”


    二人往前走去。


    楚慕見對方對峙著,還沒有動手,心想以張子澄那一手暗器,就算再來一波山匪,也不夠他殺的。“他怎麽一個人進了商隊,也不和我們通信,不然早在江州碰上了。”


    “跟著商隊一起,速度是最快的,他應該以為我們已經到了鄞州了。”周始解釋著,忽然瞥見張子澄身邊的男子,目光陡然一頓。


    楚慕也瞧見了,目露疑惑。張子澄身旁還站著一道身影,那是個男子,一身黑袍,背上別著一把劍,看著比張子澄大很多,她忽然覺得這人的裝扮與背影很像一個人,卻一時想不起來了。


    她疑惑道:“這個人是?”


    周始眸光微閃,停住了腳步,聲音聽著有些低沉:“那就是我二叔,周家若棠。”


    聞言,楚慕頓時一愣,心想難怪她會覺得這人眼熟像是見過,這人的裝扮,與當時的四叔周若端很是相似貌合。


    怪不得……


    她下意識看向周始,有些擔憂:“原來他們早就遇上了,這一路上都是一起。”


    頓了一下,楚慕又問:“我們要不要,現在就過去呢?”


    其實周始也沒料到,張子澄會與他二叔在一起,他搖了搖頭,有些許遲疑:“還是再等等看吧,看他們怎麽處理。”


    這些山賊,根本不足為慮。


    …………


    西塘是個水潤養人的好地方。不過這裏地處偏僻,多山多水,山上有匪也是常事,但張子澄也沒想到,有一天,會有山賊打劫打到他前麵來了。


    當真是有趣啊。


    這夥山賊為首的是個虎背壯漢,因臉上有三條可怖的疤痕,便被人叫作三麻子,開口便是要金子銀子,還想要吞下所有的貨物。


    張子澄本是一個人騎馬馳行,不曾想卻在江州先撞上了周若棠,便一起同行了,跟著這支往南的商隊一起去鄞州。


    “快把所有值錢的玩意留下!不然老子要你們的命!!”三麻子舉著刀大聲喊道。


    張子澄懶洋洋地抽出扇子,對此一點反應都沒有,反而聳肩道:“哎呀!這可怎麽辦?我這是要錢沒有,要命倒有一條。”


    “你!”王麻子怒喝一聲:“老二!!”


    很快,一個高高瘦瘦的男子騎著馬,從後麵一路策馬衝了過來,舉著大刀要砍下張子澄的腦袋,商隊的頭兒見狀,雙腿一軟,直接嚇得跪了下來:“啊啊各位大爺啊!我們隻是小本買賣,不值錢的!你們饒我們一命吧,我願意留下三分之一的貨物,讓我們走吧!!”


    刀停了下來,那名叫老二的男子,回頭看了眼三麻子,張子澄見狀頓時索然無味,盯著領頭道:“哎你這人!怎麽還來拆我的台?你不開口他們早死了!”


    三麻子聞言,雙眸一眯,也不再廢話,立即下令:“都給我上,裝他奶奶的裝!老子忍不了了!把這些人全殺了,尤其是這臭小子,我要他的腦袋!!”


    “殺——”


    指令一出,十幾個人頓時舉著刀,騎馬衝了過來,領頭跪在地上嚇破了膽,商隊裏的其他人更是哭聲一片,奈何四周都被圍困,想跑也跑不了。


    張子澄“哎呀”一聲,眼眸陡變,手中折扇就如那回旋鏢,往前飛快一掠,空氣裏立即便起了血氣,在他轉身的瞬間,十多枚銅錢如飛花般刺向四周,慘叫呼聲四起,一個個人影皆從馬背上翻了下去,沉重一聲過後,便徹底沒了聲響。


    扇子再回到張子澄手上時,他已恢複了笑意,隻是看著扇麵上的血跡有些嫌棄,“哎呀又弄髒了!”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周若棠:“二叔我沒驚到你吧?”


    “無礙。”周若棠搖頭,看著地上一命嗚呼的山賊:“他們也是罪有應得。”


    若是他們隻劫財不傷人,張子澄興許還會放他們一命。見周若棠神色憂憂,張子澄有些不解:“沒事二叔你怎麽還沉著一張臉?該不會是嫌棄我了吧?”


    畢竟他還是十方樓的人。


    周若棠不動聲色:“這裏還有其他人,你沒發現嗎?”


    “誰?!”


    張子澄聞言,神色陡變,立即抓緊了手裏的折扇,目光掃向周圍。


    周若棠微微側過身,看向身後:“閣下竟然來了,不妨出來一見。”


    話落,周始牽著楚慕的手,從貨物後麵走了出來,張子澄見到他們,表情瞬間一鬆,又有些難以置信:“我去……怎麽是你們倆?你們居然還沒到鄞州?!”


    說著,他收回折扇,朝周始走了過去,“二叔!快看這人是誰?!”


    他話未落,周若棠已然轉身,一眼便瞧見了幾米之外的周始,那張相似的容貌更是令他心神一顫,有幾分不敢置信。


    半響過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幹澀:“你是……你真的是流將嗎?”


    流將是他的小字,隻屬於周始一人,十多年過去,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喚過他了。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攬明月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貓鱗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貓鱗並收藏攬明月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