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開了,奶奶探出一隻手來,把李斯琳拽了進去,又順手把門鎖上。李斯琳還沒開口,她先耍起小孩脾氣:“你要是也想訓你奶奶,那你趁早走人!”


    李斯琳忍不住,捂著嘴樂了。她推推奶奶肩膀:“給我看看照片。我看看什麽人啊把我奶奶迷這樣!”


    奶奶呢,真給李斯琳看了。是她常混的那個公園合唱團裏頭拉二胡的爺爺。那爺爺看著倒是年輕,帶著小禮帽,衣著幹幹淨淨,個子也挺高。就這麽個老頭在合唱團裏頭,不知道多吃香。李斯琳第一個念頭就是,奶奶能在一群奶奶中拔得頭籌,牛哇!


    “這爺爺看著是個紳士。”李斯琳誇讚道。


    “那是。”奶奶脖子仰起來,看起來竟有少女的姿態:“我們兩個聊得來。可你爸你叔兒說了,這麽大歲數談什麽戀愛,談戀愛睡誰家啊?誰照顧誰啊?領不領證啊?廢話太多!奶奶這麽大歲數,圖的就是一個高興!誰能想那麽遠啊?”


    “就是!多管閑事!”李斯琳在一邊應和:“別管他們奶奶!我支持您!活到老談到老!有什麽不能談的?”


    “你爸爸他們擔心我們結婚了有財產糾紛,問題是我們壓根沒想結婚。”


    “人家兒女肯定也擔心。”


    “所以我們就是個伴兒,懂嗎?你們年輕人要有伴兒,我們老年人也要有伴兒。”


    “對!”


    李斯琳哄著奶奶開了門,當著長輩們的麵說了她的想法。老人高興,誰也管不著,現在都能互相照顧著,哪怕住一塊兒了也挺好。以後生病了,雙方兒女都各自接回家裏,誰也不為難誰,這不是挺好嗎?再說了,就算老人結婚了,那又怎麽樣?無論什麽歲數談戀愛,那不是都奔著高興嗎?


    李潤凱看到女兒反水一陣心悸,順口就說:“那你跟小藺談戀愛也奔著高興?”


    “琳琳談戀愛了?小藺是誰?”奶奶忘記了自己要說的話,被這個消息霸占了頭腦。


    李斯琳沒想到事情是這麽發展的,奶奶如意了,她不如意了。奶奶嚷嚷著要見小藺,說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這人是要領回來看看的。李斯琳覺得這不大好,剛戀愛一天就要把人往家裏帶,怎麽著?你孫女這麽著急嫁嗎?她在那裏激情辯論,李潤凱的電話已經打給藺雨舟:“小藺呀,來一趟吧。我給你地址。”


    “爸,沒你這樣的!”


    “也沒你這樣的!讓你來勸你奶奶冷靜,你給我整一句老年人戀愛自由。這事兒能真的自由嗎?我問你,倆人風花雪月呢,其中一個咣當一聲栽倒在那,另一個嚇個半死,對方兒女要追責,這個道理怎麽說?”


    “您那是極端情況!誰沒事談戀愛談著談著栽倒在那?”


    “八十出頭的老頭老太太!”


    “就算這事兒還有得商量,你叫藺雨舟來幹什麽?你這臨時打電話,他連準備都沒有,上門你們要挑人家沒禮貌,完全不顧人家是被迫的。”


    奶奶在一邊慢悠悠地說:“甭拿東西,看看人比什麽都強。”


    藺雨舟還是匆匆備了東西的,來之前去了一趟大超市,榴蓮、車厘子、牛奶真是沒少買,一個人掛著這些就上門了,看出來盡力了。


    因為被李家人圍觀,導致他很拘謹,話沒說幾句,汗倒是流不少。李斯琳看他可憐,遞他一張紙巾,他擦了,那紙巾轉眼就破糟了。大家看這男孩,舉止有禮貌,講話很文明,但帶著點笨拙,不圓滑,像是沒經過社會毒打。別人問一句他說一句,倒是沒說謊,十幾分鍾老底就被掀開了。


    李潤凱因為早就見過藺雨舟,見他這羊入虎口的模樣此刻也有點過意不去,就安慰他:“這事兒呢,說來也是怪我。一著急就拿你來擋槍了。”


    “沒事叔叔,早晚要見的。是我自己考慮不周,我應該主動來。”


    “不是。”李斯琳在一邊打斷他:“誰談一天戀愛就要見家長啊?坐火箭談戀愛呢?說到底就是因為我支持我奶奶戀愛自由,我爸就這麽整我。李潤凱同誌多少有點小肚雞腸了。”


    李潤凱在一邊跟她立眼睛:有這麽跟你爸說話的嗎?


    這莫名其妙的見麵以一場家庭聚餐結束。席間藺雨舟感受著李斯琳家裏的吵鬧,以及她跟繼母吳瑕融洽而小心的相處。他大致猜到雙方都為此付出了很多努力,但隔閡就是隔閡。李斯琳會在何韻麵麵痛哭,在吳瑕麵前永遠不會。


    “吳瑕媽媽,你是不是夠不到呀?”李斯琳站起來把桌上最遠的那道排骨夾給她。這就是不同,如果是何韻,李斯琳八成會說:媽,那排骨擺那麽遠,是做了讓人看的嗎?


    藺雨舟想:李斯琳從小就在兩個家庭遊蕩,一定吃了不少苦,但那種辛苦她又沒法跟任何人說,說了別人會覺得她矯情。會說你繼父繼母對你多好,知足吧!所以李斯琳有時會沒有安全感,偶爾會有難以解釋的壞情緒。


    吃飯的時候話題又到了奶奶戀愛這件事上,老人最後急了,也不管藺雨舟在不在,筷子一摔開始教育後輩:琳琳說了,戀愛就是圖高興,不用負責任,你們是不是聽不懂?


    戀愛圖高興,不用負責任。藺雨舟在心裏咀嚼了一下這句話,看向李斯琳。李斯琳呢,在一邊說:“我可沒說不用負責任。”


    “你就是這個意思。”


    “對對,我就是這個意思。”


    “那我倒要問問小藺認不認這個道理了?你倆戀愛就是圖高興,不用負責任?”


    李潤凱把難題拋向藺雨舟,後者左右為難。他想說我戀愛可不是單單為了圖高興,那就得罪了奶奶;要說對,就是圖高興,那違背了他本意,又會讓李家人覺得他輕浮。思量片刻,小心開口:“我覺得這件事呢,得辯證來看。拋開事實不談的結論不科學。”


    “看見了嗎?讀書人。”李潤凱指著藺雨舟對其他人說:“讀書人擺事實講道理。你仔細說說。”


    “好的。”藺雨舟點頭:“這個得考慮個體差異。比如我這種情況,肯定不光圖高興。我還得背負責任,不然姑娘跟我談戀愛圖什麽呢?我在北京沒車沒房,工資又少得可憐。可能姑娘是圖高興,但我不能那樣。奶奶這種情況…”藺雨舟給自己加了個油,勇敢說出口:“我覺得…可以就圖高興…”


    奶奶在一邊笑了,假牙差點掉出來,被她快速按回去。一家人就都笑了。


    藺雨舟鬆了一口氣,在桌下碰李斯琳膝蓋,讓她給他解圍。李斯琳可是沒那個好心,他剛剛說姑娘奔著高興,這不是說給她聽呢麽?


    倆人吃完飯出家門,剛走出長輩視線,李斯琳就拍打藺雨舟:“你怎麽還告我狀?你自己看看你說的是事實嗎?”


    “不是嗎?”藺雨舟笑著閃開:“你心虛什麽?你就是隻管睡不想負責任,不然為什麽跟奶奶那麽說?”


    “我沒那麽說!”


    “奶奶不會說謊,沒必要說謊。”


    藺雨舟有點膽量了,敢逗李斯琳了。在戀愛第二天,他發現了一個新的樂趣,那就是看李斯琳急頭白臉拍打人竟然很好玩。他難得開玩笑,一開就直接撞到李斯琳軟肋上,說李斯琳不認真,李斯琳當然不肯輕饒他,追在他後麵抬腿踢他。


    兩個人竟然打鬧起來。


    李斯琳恍惚回到讀書時候,校園裏總有打鬧的男女生,說著說著就追跑起來,很是快樂。那時的快樂很單純,因為沒有過多思慮,快樂就是快樂。後來的快樂總是摻雜一些憂愁,或者被什麽思緒打斷。李斯琳不太是這種人,她的快樂至今都單純。


    比如現在,戀愛了就是戀愛了。她也就不再去想別的事,隻想享受戀愛。藺雨舟說得也沒錯,她把快樂放在第一位。


    他們兩個剛剛開始戀愛,很多事情都還不太熟,好在有前麵百來天的“同居”生活打底,倒也不像別人開始得太過生疏。藺雨舟給她轉房租的時候,她有心退回去,但他卻說:“的確要交。不能白住。白住不是成了吃軟飯嗎?”


    “你還懂吃軟飯?”


    “聽同事說的。他沒有房子,住女方家裏,別人說他是上門女婿。”


    “你怎麽看?”


    “不太好。”


    藺雨舟有自己的想法,他一直很自尊,在乎這個在乎那個,也因為這樣活得小心謹慎。


    “那你的意思是,不管什麽關係,隻要住我的房子就要付房租?”


    “對。”


    “如果能讓你心裏舒服的話,那可以。”


    藺雨舟之前付房租是季付,這次付了一年。他裝作厚臉皮,單方麵毀約,再也不提搬家的事。他不提,李斯琳提。指著那轉賬記錄問他:“這是不準備搬家了?”


    “不搬了。搬家談戀愛太難了。首先,你的健康減肥餐沒有保障;其次,有了距離,我們見麵就很難;第三,你經常出差,我也很難周全照顧你的家。”藺雨舟講起道理來頭頭是道,李斯琳愣是挑不出半點不對來。於是他問:“你年付房租,還有錢嗎?”


    “還可以,畢竟房租低。養家問題不大,如果真需要用大錢,那就再想辦法。”藺雨舟對李斯琳說:“我過過苦日子,過苦日子我有經驗。我知道怎麽能讓日子不那麽苦。”


    李斯琳捂他嘴:“我不會讓你討飯的。”


    藺雨舟就笑了。


    他覺得心裏舒服了很多,再不必像前些天晚上一樣兵荒馬亂了。這樣的辛苦他隻吃了幾天,李斯琳吃了好幾年。在無望的愛著一個人的歲月裏,一邊難過一邊粉飾難過,一邊膽怯一邊鼓勵自己勇往直前。那些不能對人訴說的情緒,全部要在黑夜中獨自消化。


    他嚐過了這樣的辛苦,所以哪怕李斯琳隻是承認了關係,都讓他笑逐言開。


    李斯琳在準備臨行的行李,她要跟好朋友去泰國了。藺雨舟看著鋪天蓋地的新聞,總是叮囑她注意安全。李斯琳就勸他:“你放心。我們不會有事。”在臨行前一天,玩爽了的外國朋友們突然提議要跟李斯琳等人一起去泰國。


    李斯琳覷藺雨舟臉色,準備措辭拒絕,藺雨舟卻鬆口氣一樣,說:“太好了,人多了就安全了。我馬上把行程發給他們!”


    李斯琳沒見過這樣的男朋友,竟然不介意她跟對她有好感的異性朋友一起玩。藺雨舟有點占有欲,但少到可以忽略不計。


    李斯琳捏著他鼻子問他怎麽想的?


    藺雨舟說:“真的是人多了,安全。而且,我為什麽要怕他?你如果喜歡他早就跟他在一起了,輪不到我。”


    “盲目自信了是吧?”李斯琳問。


    “你給的自信。”


    說是自信,在晚上兩個人聊天的時候藺雨舟拐彎抹角問起李斯琳wolf的事:最近有可心的姑娘嗎?李斯琳就如實相告,wolf還沒走出我的魅力,每天都在跟我表白。


    “他不知道你談戀愛了?”


    “沒來得及跟他說。”


    “哦。”


    李斯琳逗他的,她說了,但wolf說:不管怎麽樣我就是愛你,我會等你分手的。


    如果藺雨舟知道他這麽說,一定不想他跟去泰國。李斯琳也不想跟wolf他們去泰國,這一次是跟藺雨落、高沛文一起,三個人準備好好清淨清淨,不想太過喧鬧。


    “你不會跟過來吧?”李斯琳突然問他。


    藺雨舟搖頭:“對不起,我有想過,也打了申請,但被駁回了。”藺雨舟沒有說謊,他動過念頭,但他不能出去。他們的研究迫在眉睫,他的自由不是“絕對的”,而是“相對的”。


    “你會不會覺得我不能陪你玩很掃興?”他問。


    “別人有這個困擾?”


    “有。”


    “那你不用擔心,我本來也不太想跟你出去玩。”


    李斯琳說完,見藺雨舟眉頭皺起,就吐了吐舌頭,轉身跑去衝澡。


    第30章 [6.16更新] 浪潮(十)   值得


    在李斯琳出發的前一天,藺雨舟請李斯琳吃飯,為她踐行。兩個人也沒吃什麽好東西,吃了清大餐廳的小炒。因為李斯琳好幾年沒回過清大,想去裏麵走走。路過獨棟住宅區,藺雨舟說:我們實驗室一個科學家的導師師從裏麵這位先生。這還是藺雨舟第一次主動說起他真實的工作,卻也隻是表象,網上查得到的。


    “你們實驗室真是臥虎藏龍。我聽你姐說,你為了進這個實驗室,從大二就開始努力了。她還說你為了準備相關論文,熬了大半年。還有…”


    “我覺得很有成就感。”藺雨舟撓撓頭:“你知道嗎?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麽,我的愛好和理想都在這方麵。隻要走進實驗室,我就覺得我自己很厲害;出了實驗室,我就覺得自己毫無用處。”


    “傻了吧。”李斯琳笑他:“怎麽會有人一輩子隻會一件事呢?無非是其他事你不感興趣罷了。”


    餐廳在荷塘附近,他們點了四個兩個人都喜歡吃的菜。李斯琳覺得吃不完太過鋪張,藺雨舟則說吃不完打包帶回家放在冰箱裏,他後兩天可以消滅。藺雨舟就是這樣,對自己摳門,對別人很好。


    無論什麽時候跟藺雨舟一起出門,他有十塊錢,就把十塊錢都花給你,從來沒有一次抱怨過。


    李斯琳吃第一口菜,想起了早些年的事,就忍不住笑。藺雨舟問她笑什麽,她想了想,說:“我可以跟你分享,但咱可不能生氣。”


    “我不生氣。”


    “好吧。我想起我讀大學的時候男同學總請我在這家餐廳吃飯,有一次,一個男同學,突然支起橫幅跟我表白。學金燕西呢!我說同學您知道金燕秋和冷清秋什麽結局嗎?你就效仿。學點好吧!那男同學愣是一個學期不再搭理我。”李斯琳眼睛眯眯笑,說起這些來自己都覺得好玩:“還有一個男同學,跟我一起搞樂隊的。敲鼓的。他女朋友要跟他分手,他非拉著我幫他唱歌,說要挽回女朋友。我們幾個人就在外麵那拐角的地方唱歌,校園保安來過一回,他不走。裏麵吃飯的女同學急了,端著湯就出來了,潑他一身。”


    藺雨舟聽著這些也覺得有趣。從前他們混跡於清大校園,總覺得大家的大學生活沒差,現在聽李斯琳說起這些,覺得他們好像讀的兩所大學。


    在李斯琳被男同學追捧、女同學簇擁的大學生涯中,一定沒有過不開心吧?


    “怎麽沒有?有啊!”李斯琳搖頭:“我愛睡懶覺,早上第一節 課最煩。如果趕上實驗課,人在實驗室裏困得頭磕在顯微鏡上。老師第一反應,李斯琳同學,注意保護公共學習財產。你下次再想磕,往那邊轉頭,別磕我顯微鏡。”


    李斯琳說起這個淚眼汪汪的,還要尋求藺雨舟認同:“你說我可憐不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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