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嚴:我接你。


    *


    應渺六點出的門,九點才回來小區,宋嚴將她送到單元樓下便走了。


    應渺進電梯剛把手機從包裏拿出來,盧朵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我這個紅娘來關心進度啦!今天玩的怎麽樣?”


    電梯在勻速上升,不一會到了她的樓層,應渺出了電梯,站在電梯間的窗戶前,低頭把手上拎的包跨在肩上,她整理著包的肩帶,帶著放鬆過後的低懶語氣,“玩的很開心。”


    盧朵八卦:“都玩了什麽,聽你語氣不像是一般開心。”


    應渺說:“先一起吃了頓西餐,然後去了附近的不夜城逛了會,最後進了商場陪宋嚴給他媽媽選了個賠罪禮物,然後就結束了。”


    盧朵:“聽起來就是吃逛,沒什麽值得特別開心的呀。”


    應渺想到自己逛了一圈後腦袋裏不斷往外湧的設計靈感,語氣輕鬆道:“反正今天跟他出門很值得,朵朵,真的,跟他一起挺放鬆的。”


    盧朵:“好吧,你開心就好!回家早睡,不跟你聊了,我剛接到通知要加班。”


    應渺:“嗯,那掛了。”


    電話掛斷,應渺從樓層窗戶跟前起開,往自家門前走,越過電梯間拐角,左拐,聲控燈亮了起來,應渺目光掠過她的大門,隨即愣了愣。


    陸則懌站在她家門前,聽見腳步聲,他掀了眸看過來。


    應渺跟他視線對上的一秒,她幾乎要被他眸中的黯然刺到,她愣怔一秒,想到的是剛才那通跟盧朵的通話,他應該全都聽見了。


    她闔了下眸,若無其事問:“你找我有事嗎?”


    陸則懌定定看她一會,開了口,說的是,“你家客廳漏水。”


    “啊?”應渺茫然了一瞬,想到什麽,她晚上出門時打算燒水煮泡麵,不會是忘記關水龍頭了吧,她頓了頓,抬步向前,摁上密碼鎖輸入指紋等待解鎖時,她道:“你怎麽不給我打電話?或者跟物業說,物業也會給我打電話的。”


    陸則懌聲低下去:“我給你打了十個電話,渺渺。”


    密碼鎖解鎖成功,應渺低頭摁亮手機頁麵,通話記錄上確實有十個來自於陸則懌的未接來電,她餘光掃到陸則懌冷峻黯然的臉,她啞口無言了會,抱歉的語氣道:“今天一直把手機放在包裏,沒怎麽看手機。”


    陸則懌說:“跟宋嚴一起吃飯逛街那麽投入嗎?”


    應渺推開門,門板不知道推到什麽,水聲嘩嘩,陸則懌的那句話正巧淹沒在嘩嘩水聲中,她像是沒聽見,徑直走了進去。


    客廳裏一鞋底水,應渺把包還有手機放在玄關櫃上,惦著腳往廚房那邊看,水龍頭沒人關也不流水了,應該是水卡欠費了。


    她扭頭對陸則懌道:“可能是我下午出門時忘記關水龍頭了,你家滴水嚴重嗎?我現在找家政阿姨上門收拾,可能還要一會,如果你家的家具或者電器損壞了的話,我會照價賠償。”


    應渺說完解決方案,不等陸則懌答話,開始點開家政app找阿姨,但晚上九點多了,隻能約明天一早的阿姨,應渺皺著眉頭,換另一個家政app,依舊無果。


    陸則懌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她身邊,見她皺眉為難的模樣,音低著,從西裝口袋裏摸出手機,道:“找不到阿姨的話,我讓家裏的阿姨過來一趟給你收拾。”


    “不行。”應渺見他要打電話,立即伸手摁住他的手。


    陸則懌手背上是她柔軟的手心,他垂著眸,反手握住應渺的手,將她的小手緊緊包裹住,他問:“為什麽不行?”


    應渺頓了幾秒,才用力將手從他掌心抽走,她抿唇道:“我不能用你家的阿姨。”


    陸則懌掌心落空,他看向應渺,“渺渺,不用這麽見外,不談我們現在的——朋友關係,我是你的前夫,跟你有過一段婚姻,讓家裏阿姨上門幫忙這點小忙,不算你欠我的人情,你也沒必要推拒。”


    應渺不說話但態度堅決。


    “行,渺渺,我不勉強你。”陸則懌開始脫西裝外套,脫掉後,他把外套放在玄關櫃上,偏頭看她,“拖把在哪裏?”


    應渺下意識指了個方向,見陸則懌往衛生間走,她才疑惑喊:“陸則懌,你幹嘛?”


    陸則懌進了衛生間,拿了拖把出來,他兩隻線條漂亮隻適合拿著萬寶龍鋼筆在上億項目協議書上簽字的大手卻握著拖把把手,彎著腰把一客廳的水來來回回地往衛生間拖。


    應渺愣住,她走到陸則懌跟前,試圖拿過拖把,“陸則懌,你幹嘛?沒阿姨來我也可以自己弄,你別弄了。”


    陸則懌力氣比她大很多,他不鬆手,應渺根本搶不過他,他一隻手拿遠拖把,一隻手扯住應渺的手臂,將她扯去一邊,一言不發開始繼續拖水。


    應渺:“……”


    她根本製止不了陸則懌,隻能眼睜睜看著陸則懌把她發大水似的客廳一趟一趟地拖幹淨,四十分鍾後,陸則懌將拖把歸置到洗手間,在洗手間洗了手,出來客廳,麵上沒什麽其他情緒,對應渺道:“時間不早了,早點睡。”


    應渺看他汗濕的額發和累到泛幹的薄唇,正要走去冰箱拿瓶水,陸則懌卻已經走過她,到了玄關處,拿了西裝外套,大步往外走。


    他出了門,順手還關了門。


    “嘭”地一聲,大門隔絕了應渺的視線,她垂眸看自己剛從冰箱裏拿出來泛著水珠的礦泉水,她抿了下唇。


    剛才還沒進門前,陸則懌說的那句話她聽見了,隻不過是那一瞬間她不知道怎麽回答而已。


    所以才當做沒聽見。


    陸則懌剛才聽完她跟盧朵的那通通話,心裏應該很不對味,所以他才那麽問她一句。


    眼下他耗了體力給她收拾好狼狽的客廳,隻讓她好好休息,旁的話一句也沒說,便走了。


    應渺隻覺得心口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奇怪。


    她知道陸則懌此刻心裏應該很不好受。


    應渺把礦泉水放進冰箱,進了浴室洗漱好躺在了床上,閉上眼一會,她又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房內,她咬了下唇,撐著被子坐起了身,撈過枕頭墊在腰後靠坐在了床頭,她拿起手機,點開陸則懌的微信對話框,在輸入欄編輯兩個拚音音節又刪除,寫寫刪刪最後輸入欄還是空白一片。


    她放下手機,又躺進了被子裏,用被子蒙住了腦袋,不過片刻,她又把被子從腦袋上掀開,看著烏漆嘛黑的室內輕輕歎了口氣。


    應渺起身下床,撈過床尾的一張薄毯披在了肩膀上,她攏著雙臂輕蹙著眉頭出了房門,摁了電梯,下了一層樓。


    站在陸則懌門前時,應渺一隻手攏著薄毯,一隻手抬起,要去敲門,伸到中途卻又停下,她眉頭輕輕打結,看著麵前那堵深色的門,緩慢地放下了手。


    她靠向牆邊,低著頭,眸底出神似得盯著自己的家居鞋看。


    腦子裏都是陸則懌問她的那句話還有離開時陸則懌汗濕的額和累到蒼白幹澀的薄唇,以前抱著她送一晚上的腰,也看不出他多累,隻額頭後背是濕的,但薄唇顏色是嫣紅,精神抖擻的完全不像是高強度運動一晚上的人。


    眼下隻彎著腰拖了四十分鍾的地,唇色就白成那樣,應渺很難不懷疑陸則懌那四十分鍾裏心裏在想的都是她跟盧朵那通電話的內容


    她在這胡亂想什麽……


    應渺用手機磕了下腦袋,輕輕地吐了口氣,然後站直身,重新站在門前幹脆利落地摁了兩聲門鈴。


    她等了一會,沒人來開門。


    應渺又摁了兩下,附帶著喊了一聲“陸則懌”,依舊沒人來開門。


    陸則懌興許今晚不在住,她房間積水好幾個小時,都漏到陸則懌要來樓上提醒她,顯然他房間也濕漉漉不能看,他從小就是金尊玉貴的少爺,對生活品質要求極高,怎麽可能還允許自己住這種濕漉狼狽的商品房。


    想通後,應渺沒再繼續摁門鈴,上樓回了自己家。


    臨睡前應渺還想給陸則懌發條消息說下謝謝或者其他話,但編輯來編輯去最後還是都刪了,她退出對話框,隨手刷了下朋友圈,江佑十分鍾前發了一條朋友圈。


    @江佑:愛情這東西,誰碰都得醉~~~


    配了一張像是現拍的照片,照片背景在夜店,遠處是五彩的鐳射燈,近處是偏暗的卡座,卡座的沙發上坐著陸則懌,他沒穿西裝,靠坐在沙發深處,身上僅一件的白色襯衣穿的也不工整,靠近喉結處的紐扣解開了兩顆,露著一小片鎖骨和脖頸,他正仰著頭,手上握著琉璃色的酒杯,正在閉眼吞咽苦黃的酒水。


    盡管照片顏色過於沉暗,應渺還是一樣分辨的出來,陸則懌此刻的心情,他不開心。


    應渺看了一會照片,退出了微信,把手機上鎖屏,擱在了床頭櫃上。


    她關了床頭燈,室內陷入黑暗,人躺進被子裏,扯著被子一角蒙住半邊臉,閉上了眼。


    腦子裏其實還在想著陸則懌,但是她今天絞盡腦汁想了快一天靈感,晚上又出門遊逛了三個小時,困意翻湧地快,陸則懌滿臉落寞坐在昏暗卡座喝酒的畫麵隻在她腦海裏停了一會,她人便睡了過去。


    夜裏三點,應渺醒來迷糊著眼出了臥室進了洗手間,上完廁所出來,她人還半睡半醒著,摸到壁燈正要關了,耳邊突然響起一聲極重地倒地聲,“噗通”一聲,在寂靜的夜裏特別明顯。


    應渺人清醒了大半,下意識順著聲音扭頭看向大門方向。


    聲音是從那裏傳來的。


    應渺不太敢一個人過去看動靜,但她又怕外麵是小偷,會繼續撬門,遲疑片刻,應渺回了臥室拿了手機,又摸到了一把剪刀攥在手中,她走過去。


    玄關處的燈是聲控燈,聽見她的腳步聲亮了起來,她猶豫了下,把腦海中關於趴在貓眼上看外麵看到的恐怖畫麵拋之腦後,才把眼湊向了貓眼。


    走廊上的聲控燈是亮著的,在她湊近貓眼看了兩秒外麵之後,聲控燈滅了下去,走廊上漆黑一片。


    小區走廊上的聲控燈會亮5-6秒,她隻是看了兩秒便滅了,顯然剛才外麵是有人的,聲控燈因他已經亮了三四秒。


    應渺抿了唇,心裏有點害怕,她準備給物業值班的人打個電話,剛翻出物業的聯係方式,還沒摁撥號鍵,大門外麵傳來一陣手機鈴聲。


    “……”即便在這種心驚膽戰的時刻,應渺也忍不住吐槽了下,現在小偷上崗前都不培訓的嗎?大半夜來偷東西竟然不開手機靜音。


    她聽著那陣手機鈴聲,正要繼續摁撥號鍵,外麵手機鈴聲斷了,像是被掛斷又像是被接聽了,片刻,她聽見了一道不能再熟悉的低沉嗓音。


    “到家了,掛了。”


    跟平常相比有很大區別,眼下這道嗓音像是醉酒過度,聲線裏帶著幾分沙啞的含糊。


    是陸則懌。


    應渺停了片刻,外麵的電話沒了聲響,陸則懌也沒來敲門,但是長廊上的聲控燈一直被細微動靜驚亮,他一直沒走。


    貓眼的視線裏看不見陸則懌的身影,他應該是醉酒癱坐在了地上。


    應渺在玄關處站了好一會,心裏的恐懼因為得知外麵是陸則懌漸漸消退,但卻由另一種情緒慢慢填滿她的胸腔。


    她手握上門把手,輕輕往下壓了下。


    片刻,又頓住,手從門把手上挪開,她沒開門。


    應渺眸底茫然了片刻,然後背靠著門板輕輕坐了下來,抱住了膝蓋。


    應渺把下巴壓在膝蓋上,她拿出手機,點開陸則懌的對話框,編輯了一行行消息。


    這次沒做遲疑,她按了發送鍵。


    應渺:陸則懌,其實你今天問我的那個問題我聽見了,我隻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你。如果擱在我們之間有誤解尚未解釋清楚的時候,我會給你一個迅速又肯定的答案:是,我跟宋嚴在一起吃喝玩樂很輕鬆很投入,我幾乎不用想煩惱的事,煩惱的事就能輕鬆在他的風趣點撥下有了解決辦法。


    應渺:但是在我得知我對你有誤解,所謂的隔閡隻是信息不對等才引起的誤會,以及你的那十年自我折磨,我沒辦法坦然又冷漠地再去在言語傷害你。


    應渺: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麽應對你的喜歡,也不知道該怎麽麵對我媽媽插足過你父母之間的事,時至今日,我沒有去過我媽的墓地,因為我不知道該一種什麽樣的心情去見她,麵對你的喜歡,我也隻能用冠冕堂皇的話拒絕,可我其實心裏知道,你不會放棄,設身處地的想,如果我喜歡一個人十年,我也會同你一樣不甘心放棄,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麽做。


    應渺:陸則懌,我說了我們兩清,都往前走,別回頭看,可是隻有我能稀裏糊塗地往前走,你一直陷在過去,陷在十五歲我給你的一場夢裏。陸則懌,我已經不再是十五歲的我了,不再是十五歲的活潑明媚,而是如一灘死水,再濃烈的春風也吹不皺的一灘寡言又無趣的死水,如果你認真看向現在的我,你還會喜歡現在的我嗎?我想是不會的。


    發送完這些微信,應渺背靠著門板雙眸失神地盯起了客廳內黑漆漆的虛無。


    不過片刻,手機屏幕在掌心亮起,應渺低頭看,陸則懌回了消息。


    陸則懌:十六歲的陸則懌永遠喜歡十五歲的應渺,就想二十六歲的陸則懌永遠愛二十五歲的應渺。


    陸則懌:是你沒有往前走,是你一直回頭看,渺渺。我在拋棄過去往前走,朝你走。


    陸則懌:渺渺,我想和你有個家,這個念頭從我十六歲起,從沒消失過。


    靠著的大門後又傳來一聲偏悶的碰撞聲,應渺察覺到陸則懌也坐著靠向了大門,同她一般。


    一門之隔,他不知她跟他靠著背。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愛意入骨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少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少娓並收藏愛意入骨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