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國公府位於恒吉巷,朱紅大門前此時已是車水馬龍,在巷口那裏就開始擁堵,宋春汐看到兵馬司的人在疏通街道,樂善做為指揮使正在那裏視察。


    他認識霍家的馬車,打馬過來,對著車窗道:“霍夫人您讓車夫從西邊繞過去,快一些。”


    霍夫人看著他長大的,有些情分在,平常親手釀得酒總會送一些給樂善,她把菱花窗往右推開些,笑道:“你今兒辛苦了。”


    “這點辛苦算什麽,您不知道,上回昌王殿下入京那才叫辛苦。”樂善低聲控訴,“他的那些馬車牛車不知撞壞了多少東西,我到現在還在幫他收拾爛攤子。”


    樂善天生一雙笑眼,輕易就能得人好感,宋春汐在霍家見過他兩回,隔著霍夫人問:“聖上不曾責罰他嗎?”


    “他難得來一趟京城,又願意拿出銀子補償,聖上能說什麽?好在沒有傷到百姓,就是麻煩,這個要果子錢,那個要凳子錢,又有要魚錢的,糕點錢的,竹匾錢……算了,不說了,不打攪你們去曹國公府。”樂善打住,叫來幾個手下給她們馬車通一通道,“你們快走吧。”


    霍夫人謝過,叫車夫往西去了。


    等到垂花門口,自有女管事帶著丫環來迎接。


    曹國公府的宅院修建地比宋春汐想象中還要富麗堂皇,光是影壁所用的雲頂石都價值不菲,配上精妙的雕工,向眾人呈現出好一幅恢弘的高山流水之景。這讓宋春汐想起霍家的影壁,與之相比要內斂得多,隻是塊黑沉沉的楚石,雕了回紋,顯出幾分肅穆。


    內院已有好些夫人,姑娘們,見到霍夫人與宋春汐出現,認識的便立刻上來打招呼。


    “少夫人,許久不見。”有位姑娘擠到宋春汐麵前。


    發現是周士安的妹妹周醒英,宋春汐微微擰了擰眉。


    她沒想到周醒英會這樣衝動,居然追到曹國公府來,可她能怎麽辦,上回已是盡力避開周士安,宋春汐不欲與周醒英搭話,敷衍一笑算是回應。


    可周醒英憂心兄長,低聲道:“少夫人,上回在許府,二少夫人問我的事我當時說得不仔細,您與二夫人是好友,可否替我告之二少夫人?”


    她倒也知道顧忌,借了薑蓮的名頭,宋春汐便往僻靜處走去,想跟她說清楚,省得不依不饒的,下回仍緊追不放。


    周醒英見四下無人了,馬上道歉:“我知道是我唐突,不該叨擾您,可我兄長實在太傻,我是迫不得已,還請少夫人莫怪責。”


    都是有兄弟姐妹的人,宋春汐不是不能理解,隻是她如何做?她也希望周士安死心,可她一個女子不便與周士安交談,也不好私下跟他見麵。宋春汐輕歎聲:“我在停雲樓見過他,當時我特意背過身,可他仍注意到我,你說,我該如何?我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勸他。”她隻能做到毫不留戀的離開。


    美人兒的歎氣聲都是不一樣的,幽幽似琴音,道出無盡委屈,周醒英從未怪過宋春汐:“我知道您心善才來找您,我不是想讓您勸我兄長,我是希望您多與霍都督出遊,次數多了,我兄長自會死心……上回望江樓的事,兄長雖然沒說什麽,但我知道他必是多了幾分絕望。”


    宋春汐明眸微睜,周醒英的意思是請她與霍雲在眾人麵前表現出恩愛嗎?


    她一時不知說什麽好。


    周醒英道:“恕我過分,我不會再來打攪您,但如果少夫人您能幫忙的話,我會記得這份恩情,往後一定回報。”


    宋春汐緩緩道:“容我考慮一下吧。”


    周醒英點點頭,轉身離開。


    這個主意實在是出乎意料,不過宋春汐想了想,應該是會有用的,就是過於殘酷,但如果能讓周士安徹底忘掉她,也是一樁好事。


    隻是,她跟霍雲的關係現在並沒有多少進展,要同他出遊,實在沒有把握……


    她回過神,去找霍夫人。


    不料迎麵走來了兩位夫人,像是要同她說話。


    怕宋春汐沒有認出來,杏兒低聲告之:“穿青紫色秋衫的是住岩正街的李夫人,她的女兒是李姑娘李瑤,另外一位是廣德侯夫人。”


    廣德侯夫人正悄悄拉扯李夫人的袖子,不想與宋春汐有衝突,可李夫人卻沒有停下腳步。


    “霍少夫人。”她笑著道,“大家都在賞桂花,你怎麽在這兒?”


    “沒什麽,我也正要過去。”宋春汐大約已經明白是什麽情況。


    無非是廣德侯夫人向李夫人告狀了,李夫人不知是要替她出氣還是怎麽,宋春汐倒不怕,那件事她行得正坐得端,到哪兒都有理可說。


    廣德侯夫人心虛,勸李夫人:“我們正好同少夫人一起去賞桂花。”她有點後悔向她訴苦了,本是因為表親的關係,正好瞧見霍家的人,她忍不住把宋春汐在懷縣逼她丈夫體恤佃農的事告訴李夫人,倒也沒想李夫人做什麽,宋春汐畢竟是都督夫人,如今誰能壓她一頭?曹國公府縱有太皇太後,可李家的李瑤還未成為皇後呢,就算有行動也該秋後算賬。


    李夫人微微一笑:“霍少夫人可認識我這位表姐?”


    宋春汐道:“似乎有過一麵之緣。”


    “我這表姐啊,素有仁心,大燕每回鬧災,她都廣設粥棚,救濟災民,平日裏也常施藥,予百姓治病,誰見她不稱呼一聲‘活菩薩’?可有些人卻不分是非,為一己之利攪和別人家事,霍少夫人你如何看?”


    宋春汐笑了:“聽李夫人一言,廣德侯夫人實乃我輩楷模,但凡夫人們,不,但凡官員們都有廣德侯夫人的仁心,便不會仗勢欺人,拿禦賜田來盤剝百姓。李夫人您應該多多向文武百官宣揚廣德侯夫人做的善事,與我說有何用?我既沒權也沒勢,哪來的本事去強占別人的東西,別人的沃田?”


    李夫人臉色一變,他們家去年就強買了忠勤伯的沃田,因風水師說這塊田地於他們李家有益,關乎將來的富貴,她就想方設法讓忠勤伯出讓。也是忠勤伯府早就沒落了,空留一個爵位,自然忌憚他們李家。


    沒想到宋春汐竟然知,李夫人臉麵受損,不由怒道:“既說到官員,有些官員確實該死的很,同為大燕效力,卻背刺同袍,沽名釣譽。以清官之名行詆毀百官之事,心術不正,該當千刀萬剮!”


    不用說,李夫人罵得必然是自己的父親。


    她的父親二十歲中舉,在涼州,柳州分別當了三年知縣,把兩處貧瘠荒涼小地治理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後來他升任為給事中,不顧自身安危,彈劾天下貪官,為此得罪權貴後被調任魏縣,在魏縣又待了三年,再到真定府,平盜賊,興水利,矜矜業業,後來重返京城,父親仍不畏艱險,一如往昔。


    她的父親對於家人來說,也許稱不上是一等一的好丈夫,好父親,可對百姓,對燕國,對天子,父親問心無愧!


    宋春汐揚聲道:“真該千刀萬剮的是武定侯,是曾經的嘉州知府廖常,是浚縣的縣令王元智,還有兩廣的總兵徐圓照,金州的張知府……”她邊說邊往李夫人逼近,“您聽聽,裏麵可有誰是被冤枉的,有誰是被背刺的?你不妨也問問那些州縣的百姓們,到底誰最該死?”


    李夫人因她的父親被宋仁章彈劾過,雖然沒有定罪,可也懷恨在心了,但此時被宋春汐這樣逼迫,莫名地慌亂起來,這些官員都是被宋仁章彈劾,最終落馬,被天子下令斬首或是流放的貪官,她能說誰是被冤枉的?那豈不是在質疑天子?她步步後退,嘴上卻不想屈服:“我可沒說這些人,我說的是誰,你心裏清楚……”


    背後忽然傳來一聲厲喝:“堂嫂,祖母請你過去!”


    李夫人猝然回頭,才發現不遠處已經圍了好些人,她的臉色頓時更紅了。


    前來阻止李夫人的正是曹國公府的李二夫人,她不便發話,朝宋春汐微微頷首當是致歉,而後急忙帶著李夫人前往上房去見李老夫人。


    至於廣德侯夫人,原就不想惹出大事的,這下更是逃得飛快。


    作者有話說:


    二更^_^


    第20章 發出邀請。


    李夫人到得正房,不免惴惴,她的女兒能被認定為未來皇後,全是因為曹國公府因為太皇太後,她現在有些後悔了,不該逞一時之快,看宋春汐年輕便想滅她幾分威風。


    結果這宋春汐不愧是宋仁章的女兒,居然字字不讓!


    “堂嬸,此事是我衝動了,”李夫人先認錯,而後又把一半錯推在宋春汐身上,“也是這都督夫人太過囂張,我當時沒能忍住。”


    李老夫人已經聽說來龍去脈,沉著臉道:“廣德侯府的事,廣德侯都不曾出聲,要你去討公道?我真是失策了,沒有叮囑你!”她完全忘了葛家與宋家的過節,畢竟隻是一次彈劾,不曾傷及皮毛,怎知葛靜娟小雞肚腸竟記在心裏,她這種胸襟能養出李瑤這樣的姑娘真是不容易,“傳出去,你能承擔後果嗎?當時廣德侯為何在懷縣衙門忍氣吞聲,寧願損失銀錢都沒有與霍少夫人過不去,你不明白?”


    李夫人恭順道:“您教訓的是。”


    李老夫人長歎口氣:“就不說廣德侯,鴻兒以後也是在都督府任職的,你應當收斂。”


    “是。”李夫人聲音越來越低。


    李老夫人擺擺手:“你出去吧。”


    李夫人躬身退出。


    走到門外,她吐出一口濁氣。


    他們這一家多少年來都依仗曹國公府,仰人鼻息,她已經習慣了屈服,不敢與之爭鬥,但並不是沒有翻盤的機會。隻要她的女兒順利當上皇後,再誕下龍子,等地位穩固了,到時候自然能一雪前恥。以後,不管是曹國公府,還是霍家,都不可能再令她低頭。


    卻說宋春汐見到霍夫人後,第一件事也是道歉,她覺得自己稍許衝動了些。


    霍夫人通情達理:“既然是她們先挑起的,你沒必要忍讓。”自家的兒媳難道要讓她在人前遭受屈辱嗎,霍家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不管如何,兒媳往後定會三思而後行。”


    正說著,二夫人過來請她們入席。


    李老夫人同她們寒暄幾句後,坐在霍夫人左側。


    找事的是李夫人,與曹國公府無關,剛才二少夫人出現將李夫人帶走,又如此安排席位,霍夫人心知肚明,便在席上與李老夫人言笑晏晏,此事就算揭過去了。


    不過霍夫人回家之後還是找機會跟霍雲提了下。


    宋春汐身邊雖有暗衛,但暗衛進不了曹國公府,是以霍雲並不知,聽完後道:“您這是讓我提防李家?”


    “談不上提防,隻是這李夫人我看不是省油的燈,今兒是曹國公府擺桂花宴,她竟然被廣德侯夫人說了幾句便找春汐撒氣,太過意氣用事。”


    霍雲沉吟道:“春汐她如何應付的?”


    霍夫人將她跟李夫人的針鋒相對告訴霍雲,但不忘偏幫兒媳婦幾句,說李夫人咄咄逼人,辱罵親家公,兒媳婦也是迫不得已。


    知道宋春汐在懷縣的所作所為後,霍雲並不意外,他這妻子骨子裏有很剛正的一麵,他以前也不曾發現:“難怪您提醒,我往後會注意李家。”


    因快要中秋了,宋春汐親自回了趟娘家送節禮。


    跟去年一樣,兩車的東西,十足豐厚。


    徐鳳娘道:“又讓你婆母破費了,下回簡單些,我都不知怎麽回禮呢。”


    “婆母才不會在意回禮,送來您就收著。”宋春汐發現弟弟不在,打趣道,“文昇該不會在練字吧?不然他早跑來了。”


    徐鳳娘好笑:“你幹嘛要挖苦他,這孩子難得給你寫信,你這麽傷他心。”


    宋春汐並不憐惜弟弟:“早知道這麽管用,我以後多挖苦他,這樣他就能好好念書。”


    徐鳳娘搖搖頭,說起陳家的事:“陳公子前日定親了,是戶部主事劉大人的小女兒,吉日選在明年,到時我得準備一份厚禮。”這段時日陳夫人都不敢上門了,有時候在路上遇到,陳夫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生疏了不少,現在陳家用定親來表態,她很過意不去。


    宋春汐理解母親:“我到時也會派人送份賀禮。”去就不去了,她跟陳家已有罅隙,看母親份上給個麵子便罷了。


    等從娘家回來,她想起沉香,忙派一個小廝送去給徐鈍。


    隔著描金方盒都能聞到裏麵迷人的清香味,徐鈍慢慢打開,瞧見一塊巴掌般大,暗黑色的沉香。


    回憶忽然浮現,他想起送宋春汐沉香珠串的時候,他當做寶貝一樣獻上,可宋春汐卻蹙起她那兩條極秀麗的黛眉道,“這味道好奇怪。”


    他哄她,“你多戴戴就習慣了。”


    她當時答應了,可他後來一次都沒見她戴過。


    不過沒想到宋春汐會記得他的喜好。


    端詳著沉香,徐鈍思忖著,是該做成珠串還是貼身帶的掛件,亦或是擺件?


    門外忽然有人敲門,他把沉香放回盒內。


    來人低聲稟告:“那邊查到一樁事,魏立民的父親魏秋山八年前曾卷入廣豐礦山塌陷一案,本來他都是被判了死罪的,但後來不知因何緣由,逃過一劫。”


    當年那樁案子牽涉極廣,光是被砍頭的官員都有二十來名,徐鈍也有耳聞。如果魏秋山真的參與,還能在先帝這樣重視的情況下,脫去罪名,那背後保他的人來頭不小,徐鈍問:“魏秋山現在何處任職?”


    “已經去世。”


    死無對證,難度更大,不過既然已經把礦山案挖了出來,定要順藤摸瓜,徐鈍吩咐道:“讓他們繼續查,但是別打草驚蛇,切記。”


    來人應了聲退下。


    如果把此事告訴宋春汐,她一定會很高興,但快要中秋了,徐鈍覺得還是等到節後再說。


    不過想到中秋,自然就想到姑母,徐鈍忙提著一早準備好的禮物去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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