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書生壯著膽子道:“如果我要你去死呢?”


    高晟笑道:“自然如你所願。”


    偌大的前廳一片嘩然。


    小書生又興奮又緊張,立時提足了精神,翻了翻手中的書,大聲道:“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


    “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高晟緩緩道。


    竟然接上了!小書生呆了一下,又問:“堯舜率天下以仁……”


    “而民從之;桀紂率天下以暴,而民從之。”還是一字不差。


    再問,再答,五六輪之後,還是沒有難住高晟。


    小書生不可置信張大了嘴巴。


    “這本《大學》太簡單了,換一本,我來!”一個年長些的生員跳出來,連書也不拿,隨口出題,“古之治道者。”


    “以恬養知……”高晟回答的間隙也縮短了。


    那人不甘示弱,馬上又是一題,然而他話音剛落,高晟立即背出下句。


    不到一刻鍾,那人臉色蒼白,汗水津津,默默拱手坐下。


    高晟也笑著還了一禮。


    “《莊子》也讀過,看來他真的讀過書。”有幾人看高晟的眼神已不似先前那般鄙夷。


    “那也是讀到狗肚子裏去了!我就不信考不倒他,我來!”


    他們一個接一個出來發問,各種聲音換了一波又一波,不變的隻有高晟的聲音,沉靜而緩慢,不見丁點急躁不安。


    在座的生員們從輕視、震驚,再到佩服,到後來已是抱著好奇的心態提問,還和他有說有笑起來。


    連首位坐著的幾位老者都忍不住頷首暗許。


    如果溫鸞分神去看葉向晚的話,會發現她的臉色十分精彩,就像是吃了一碟子其苦無比的蓮子心,還得裝出吃的是蜜糖的模樣。


    可惜她現在所有的注意力全在高晟身上。


    橙色的餘暉從寬大的窗欞照進來,將他身上青色的衣袍染上一層淡淡的黃暈,他背著手,腰背挺得筆直,臉上的笑沒有一貫的譏誚,那是一種君子也難免會有的自豪,帶著點天真,甚至還有點靦腆,這讓他看上去就像個得了表揚的學生!


    似乎她在哪裏見過這個笑。


    也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背書場麵。


    溫鸞騰地從椅中跳起來,緊緊抓著欄杆扶手,不錯眼盯著高晟看。


    就在這時,高晟被人問住了。


    他仔細想了會兒,還是無奈地搖搖頭,“我隻讀過四書五經,你說的我沒讀過。”


    引起一片遺憾的歎氣,但此時人們早忘記和他的賭約了,第一個提問的小書生急得直跺腳,“這麽好的記性,為什麽不讀書?”


    高晟臉上是毫不掩蓋的失落,“十四歲那年,父親因罪賜死,全家流放遼東,我失去了科舉入仕的資格。”


    溫鸞倒吸口冷氣,她已經想起來他是誰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中午左右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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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不放手◎


    溫鸞曾聽父親提起過, 有個學生記憶裏很好,幾乎可以說過目不忘,人也聰明, 是塊讀書的好料子,可惜總是病懨懨的, 三天兩頭的請假。


    有次她去學堂給父親送飯,恰巧碰到父親考較功課。


    父親一向隨和溫厚, 隻有這個時候嚴厲,手持戒尺,哪個學生沒有背書, 照著手心就是一下。


    二三十個學生,幾乎盡數受罰,便是背井離鄉, 特地跑到父親小學堂陪她的宋南一,也狠狠挨了兩下。


    唯有坐在角落裏的那個瘦瘦小小, 長得平平無奇的小男生沒有挨打。


    作為學堂裏唯一的“異類”, 自然有人不服氣:老師肯定是看他體弱多病,有意關照。


    這話父親聽到了,便讓學生們也如今日一般,拿著書, 挨個兒上前提問。


    宋南一自是不屑做這種事的——贏了不光彩,輸了沒麵子, 便悄悄溜出來找她。


    那時,她亦滿心滿眼全是宋南一,光顧著和他嘰嘰咕咕說笑, 沒太在意屋裏的場景。


    隻記得一陣高過一陣驚歎聲, 如海浪般在院中飄蕩。


    她好奇望了一眼。


    風動樹搖, 陽光的碎屑源源不斷灑向那個少年,流金的世界耀得他眉眼彎彎,臉頰泛起微微的紅。


    那笑容,漸漸和眼前這個男人重合了。


    後來,父親病了,可還不忘吩咐她送本《周易》給那個學生,不住歎息道:“這麽好的讀書苗子,這麽小的年紀……告訴他一句話,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把她聽得如墜五裏霧。


    一打聽才知道,那學生的父親因貪墨、侵占軍屯被治罪,已是判了斬監候,全家也判了流刑。


    她不由有點害怕,恰好宋南一來找她,便叫他的小廝代為跑腿。


    驚豔隻是一刹那,有處處完美的宋南一在跟前,沒多久她就忘了這個人、這樁事。


    原來他真是父親的學生!


    有當年的師生之情,他沒理由再扣住自己不放。


    溫鸞生怕別人瞧出端倪,極力壓製著波折起伏的心緒,卻是坐也坐不穩,站也站不寧,隻焦急地注視著被眾人圍著的他,隻盼他早點注意到樓上還有個自己。


    “皇上要開恩科?”下麵又開始沸騰了。


    但聽高晟朗聲道:“旨意尚未明發,但已是十拿九穩的事了,為的是表彰諸位學子在去年京城保衛戰中的功績。”


    “我們?我們有什麽功績?”


    高晟提高聲音道:“莫要妄自菲薄,雖沒人給你們請功,可皇上心裏記得,瓦剌人攻打京城時……”


    “是你們,在街頭安撫百姓,免去一場內亂。”


    “是你們,肩扛手提,往城牆上運送吃的喝的,讓我們的士兵有力氣殺敵。”


    “是你們,用提筆寫字的手,拿起刀槍,以羸弱之軀對抗豺狼。”


    “也是你們,始終堅信著,我們大周不會敗,我們大周不會亡!”


    “你們是大周的脊梁,是大周的底氣,更是大周的希望,有你們在,大周必將穩如磐石,不可動搖!”


    高晟環視一周,緩緩笑道:“這些是皇上的原話,現在你們還覺得自己不是大周的功臣嗎?”


    年輕的學生們個個興奮得滿臉通紅,熱血沸騰,不住山呼萬歲,場麵熱烈極了。


    當然,還有不少人在激動的同時,也想起去年那場慘烈至極的保衛戰,護城河的水都被大周將士的血染紅了,城牆外屍骨遍野,百裏無人煙。


    那位棄城而逃的太上皇……


    不由互相交換下目光,默默收回想聯名的小手手。


    至於長桌上的聯名信,不知什麽時候落到了地上,又不知被何人踩了兩腳,灑了酒,簽名處的字跡模糊成黑團團,看也看不清楚。


    葉向晚再也掩飾不住了,臉色鍋底似的黑,真想跳起來指著高晟鼻子破口大罵,可她不敢,也不能。


    好不容易用父親的名頭說動了國子監祭酒和各大書院的山長,隻等萬人聯名信橫空出世,給當今迎頭一擊,逼得他不得不同意和瓦剌人談判。


    哪知高晟不費吹灰之力就攪黃了!


    她惱恨地盯著眼前這些男人,不就一個破恩科麽,太上皇回來了一樣會給你們,真真是一群目光短淺的東西,不堪大用,開恩科你們也考不上。


    旁邊坐著的幾位老山長瞥見她的神色,不約而同離她遠了些。


    終於,樓下的熱烈告一段落,高晟分開人群,緩步拾階而上。


    “等急了?”


    不等他說完,溫鸞就撲了過來,“你是我爹的學生對不對?我記得你!”


    高晟顯得不是特別意外,微一挑眉,似是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放過我。”溫鸞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激動、期待、忐忑……種種情感匯聚在她眼中,讓那雙美妙的眼睛蒙上霧一般的淚。


    高晟的笑容漸漸淡了,“沒有別的話和我說?”


    溫鸞腦子亂亂的,隻想著如何讓他記起父親的好,“那個……你記不記得,我爹給過你一本書?”


    “書?”高晟怔楞了下,好像不記得這事。


    溫鸞使勁點頭,“對,是《周易》,我爹還特意叮囑你,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他很遺憾你不能繼續讀書,連說好幾聲可惜。”


    “這樣啊……”高晟眼神微暗,“是很可惜。”


    溫鸞本想說當時是國公府的小廝送過去的,但看他這反應,莫名覺得哪裏不對,把這話又吞了回去。


    “看在我父親的麵上,放過我。”她緊緊抓著他的胳膊,“求求你。”


    高晟笑著搖搖頭,“不行。”


    “為什麽?”溫鸞幾近崩潰,“我爹對你那麽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這個世界本就沒有道理可言,我不願放手,就這麽簡單。”他的聲音如二月的風,帶著暖意,透著絲絲的寒氣。


    “遊戲,還沒結束。”


    溫鸞眼中的光一點點消失,失去渾身氣力般跌坐椅中。


    “我是人,不是你圈養起來的金絲雀……高晟,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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