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上工的泥瓦匠、雜役小工們,還有帶著棍棒四處巡邏的莊丁,粗略數了下, 約有五十人左右,高晟不禁暗自冷笑:好大的陣勢!


    街口門樓不遠支著一個茶水攤,一個管事模樣的正坐在棚下喝茶, 高晟上前抱拳問了聲好,仍是昨天那套說辭。


    管事打量高晟兩眼, 隻見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灰色素麵長袍, 白淨臉五官俊逸,看著高高瘦瘦的,眼神清澈,神情局促靦腆, 又帶點不自覺的清高——這氣度打扮,應是個家道中落的窮書生。


    “我這裏都是賣力氣的活兒, 你幹不來。”管事道,可看到高晟眼中明顯的失望,頓時動了惻隱之心, 得知他識文斷字, 便招手叫過一個莊丁, “你帶這個後生找前院的李庫頭,看有沒有他能做的活計。”


    那莊丁嬉笑道:“王頭兒,一上來就給介紹庫房的肥差,您老莫不是看人長得好,想招回家做上門女婿?”


    王管事笑罵,“兔崽子少拿老子玩笑,人都有落難的時候,幫一把也算積陰德了。”


    高晟對著二人連連道謝,想了想又認真解釋說:“我有妻子,不給人當上門女婿。”


    一句話逗樂了那二人,王管事揮揮手笑道:“真是愛較真兒的鈍書生……”


    太陽越升越高,壯丁帶他過了牌樓,穿街走巷來到鎮子西南的一處院落,正巧李庫頭在門口盯著家丁們搬東西,倒省得好些事。


    李庫頭皺著眉頭,“沒有空缺……”


    高晟悄悄往他手裏塞了個包兒,“小子人生地不熟的,全靠您照顧。”


    李庫頭用手一捏,便笑著拿本冊子翻了翻,“也算你運氣好,外庫缺個清點石料對數的夥計,一天管兩頓飯,工錢兩吊半,一月一結,想幹就在裏畫個押。”


    高晟千恩萬謝寫上了自己的名字:高鳳闕。


    “名字倒是起得大氣。”李庫頭收起冊子,示意高晟跟他進來,“這是吳家外三院的頭進院,你一定要記熟道兒。吳老爺規矩大,哪個院子的夥計隻能在哪個院子活動,如果走錯路,輕則打一頓逐出鎮子,重則命沒了都是有的。”


    這裏距離吳家另一處的大門足有五裏之遠,還隻是外三院,高晟略一計算,方知自己昨晚所見的仍不是吳家大宅的全部。


    他佯裝震驚道:“那豈不是還有內三院?吳老爺家真夠大呀!”


    李庫頭頗為得意說道:“外三院內七院後五院,沒處院子至少三進,大院套小院,大大小小上百處院落,房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這還沒蓋完,小子,來了這裏你就開眼啵!”


    高晟暗自觀察著,地上一水兒的臨清磚,蕭牆粉壁,重簷鬥拱,耀眼奪目,單是這個雜役下人們所在的最外圍的院子,已抵得上京城大戶的正院了。


    如果屋頂換上琉璃瓦,比行宮也遜色不到哪裏去……


    高晟目光霍地一跳,就是比著行宮建的!


    什麽樣的人才會住行宮?


    他露出一副沒見過世麵的鄉下人模樣,“吳老爺到底何方神聖?怕不是財神爺轉世。”


    李庫頭笑著答道:“據說是江南富商,我也是兩年前才進了吳家,還從沒見過吳老爺的麵,他喜歡清靜,很少出門。不過吳老爺的侄子我們倒是常見的,手麵大得嚇人,隨隨便便就是十來兩銀子的賞錢,趕明兒你見了就知道了。”


    高晟點點頭,隨後壓低聲音,膽小又壓不住好奇心似的,“昨天半夜,我迷迷糊糊聽見有女人慘叫,一下就把我嚇醒了。”


    “這個啊,我們都習慣了,每天晚上都會嚎一陣。”李庫頭擠擠眼,“有錢人嘛,總有點特殊癖好,深宅大院的,不可說不可說,誰家沒點子私密事?”


    高晟笑笑,適時止住了話題。


    指派給他的差事很累人,需要不停地跑來跑去核對進庫石料,按各處所需分別劃撥,再對牌子劃賬……忙起來幾乎腳不沾地,有時候領料的人來了,都找不到他在哪裏。


    都知道這活兒異常繁瑣,倒也沒人覺得奇怪。而且幾日相處下來,都覺得這年輕後生為人誠懇,踏實肯幹,有時遇到管事的巡查,他恰好不在,還替他打馬虎眼糊弄過去。


    灰白的太陽有氣無力在雲中穿行著,今天是個陰天,地上沒有影子。


    除了內七院最核心的位置,這些天高晟已把吳家大宅摸了個差不多,他避開暗哨,悄悄潛入後五院。


    與前院相比大不一樣,屋舍陳舊,隱隱還有燒焦的痕跡,暗沉沉的闃無人聲。


    幾聲似哭似笑的女聲突兀響起,高晟側耳傾聽片刻,很快鎖定了位置。


    是一處極為僻靜的小院,隻有三間正房,房門虛虛掩映,牆上有個一尺見方的小窗,用鐵柵欄封死了。


    還未走近,便聽到屋裏傳來嘩啦嘩啦鐵鏈抖動的聲音,還有男人的喘氣聲,女人的哀哭,不用看也知道屋裏正在發生著什麽。


    “殿下,殿下……”女人嗚嗚咽咽地低聲哭泣。


    躲在陰影裏的高晟麵色一肅。


    卻聽男人喘著粗氣調笑道:“我就是你的殿下,嘿嘿……伺候過天潢貴胄龍子鳳孫的女人,如今也伺候大爺了,啊哈,啊哈……我比你那死鬼殿下如何?叫兩聲給大爺聽聽。”


    “殿下,殿下!”女人痛苦地尖叫起來。


    片刻後,一個矮冬瓜係著腰帶,哼著小曲兒慢悠悠走出來,門也不鎖便揚長而去。


    高晟透過鐵欄杆向裏麵看,一個女人攤開四肢趴在地上,長長的頭發掩住了她的麵容,手腳都被鐵鏈拴住,身上皆是觸目驚心的傷痕。


    高晟撿起一枚小石子,輕輕扔進窗子。


    啪嚓,石子落地,那女人轉過頭,半點血色全無,蒼白得像塊白蠟,長長的睫毛下是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眸,就像個沒有魂魄的木偶。


    大約三十上下的年紀,雖然憔悴得不像樣子,可眉目間仍能看出這是個姿容絕美的女子。


    “殿下?”她望著高晟嘻嘻地笑了,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伸出手,手指纖細而蒼白。


    高晟沉默地看著她,把她的麵容仔仔細細印在腦子裏。


    “你有沒有孩子?”他問,“還記得麽,大概六七歲大。”


    “殿下,殿下!”她使勁外麵伸手,反反複複說著這兩個字。


    有人過來了,高晟飛快把身子藏在尚還繁茂的枝葉中。


    那女人突然瘋狂地撞鐵柵欄,“畜生!天殺的畜生!別碰我,別碰我!”


    “又開始了。”兩個仆婦急急忙忙跑進院子,“門怎麽開了?哎呀……大爺又來了。”


    “真是的,十幾個小妾通房還不滿足,偏跟一個瘋婆子攪合不清。”


    “大爺那麽多女人,哪個也沒這個瘋子漂亮。唉,其實一開始瘋病也沒這麽嚴重,不發病的時候看著比太太還貴氣呢,讓大爺折騰成這幅模樣。”


    “何止大爺……不說了不說了,快把她摁住,嘴堵上。”


    一陣秋風颯然而過,幾片樹葉飄然落下,樹上已沒有人影了。


    高晟回到前院的時候,滿院子喜氣洋洋的,李庫頭看到他直歎遺憾,“剛剛大爺來過了,不知道有啥喜事,抬了一筐的錢往外撒,可惜你沒在,喏,還剩下幾個大錢,給你沾沾喜氣。”


    高晟笑笑,“這喜氣,不沾也罷。”


    “誒?”李庫頭眨巴眨巴眼,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回去的時候已是黃昏了,溫鸞正在院子裏散步,看見他進門也沒言語。


    昏昏的日光下,她手上的絞金銬閃著細碎的微光。


    高晟突然覺得那微光刺得眼睛隱隱作痛,沉默半晌,他捧起溫鸞的手腕,絞金銬既輕又牢固,加之他每天都會塗一些藥膏子,戴了這麽多天,溫鸞的手腕一絲傷痕也沒有。


    他低低道,“我先給你鬆開。”


    溫鸞還是沒說話,沒有疑問,沒有驚喜,眼神平靜又冷漠,似乎自己就是個台下看戲的看客。


    得不到她的回應,高晟又開始煩躁了,“你倒是說句話!”


    溫鸞沉默片刻,“沒什麽可說的。”


    “不想問問我為什麽帶你來這裏?為什麽突然要給你解開?”


    溫鸞搖搖頭。


    “你……”高晟氣急反笑,“我們之間是不是隻有一個話題,那就是宋南一?”


    溫鸞笑了笑,笑得釋然,笑得高晟胸前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雖然那裏已經快要痊愈。


    “水已經燒好了。”溫鸞輕輕說,“你早上走之前說過的,回來想洗個熱水澡。”


    “陪我一起洗。”


    溫鸞如水一樣的順從。


    滿室水霧氤氳,地上到處濕漉漉的,溫鸞靠在浴桶邊輕輕喘著氣,這次高晟異常的溫柔,都讓她有些不習慣了。


    肩膀一沉,高晟把頭搭在她的肩上,“溫鸞,我解開絞金銬,你……你不要再跑,這是我最後的信任了。”


    第44章


    ◎上路◎


    夜深了, 高晟仔細回憶著那瘋女人的樣子,一筆一筆畫了張兩寸見方的小相。


    一隻烏鴉飛進窗子,很快又飛了出去, 幾起幾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他回頭看看, 溫鸞睡得正沉,臉色依舊蒼白, 但總算是養回來點肉,手腕上光禿禿的,已經沒有任何鐐銬。


    轉天一早, 他還破天荒地允許溫鸞出院子走走。


    “我去上工,你就在院子附近轉轉,不要走遠。”高晟頓了頓, 一字一句道,“不許跑, 否則就不是把你銬起來這麽簡單了。”


    溫鸞微微低著頭, 細長的脖頸呈現出一個溫順的弧度,“我嚐過你的手段了,不會再有第二次。”


    高晟藏在靴筒的匕首登時變得滾燙,不自然地幹咳兩聲, 走了。


    今天是個大晴天,碧空萬裏, 白雲悠悠,秋風混著稻田的香氣,清爽沁人, 飄飄颯颯的, 讓人的心情登時大好。


    溫鸞撫了撫調皮的發絲, 唇邊浮上一絲淺笑。


    嘩啦,什麽東西掉在地上,溫鸞循聲望去,看到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年輕公子,麵紅耳赤,手忙腳亂地收拾散落一地的書本。


    溫鸞起身要回院子。


    “我不是壞人,……”那人結結巴巴道,“我從沒見過你這麽美的姑娘,就,就看呆了,對對不起。”


    倒是個實誠直白的人,溫鸞回頭笑笑,輕輕關上院門。


    那人站在原地,直愣愣看著緊閉的院門,半天才回過神來,四處張望一番,因見小丫娘從旁邊院門出來,拉住她問道:“這裏住的是哪家的姑娘?”


    “是吳二爺呀,”小丫娘笑道,“新來的外地人,哪有什麽姑娘,是一對小夫妻,男的姓高,就在您家做工,女的有瘋病,基本不出門的。”


    吳勇驚奇地瞪大眼睛,瘋子?怎麽可能!


    “二爺別在這裏閑逛了,她男人特地囑咐過我們,她發起瘋來喊打喊殺的,傷到您就不好了。”


    無論是不是瘋子,都是別人家的媳婦。吳勇懨懨的應一聲,垂頭喪氣回了家。


    長隨見他無精打采的,便問怎麽回事。


    “我今天看見個特別的女子,長得太美了,驚鴻一瞥的那種美。”吳勇癱在床上,滿腦子全是溫鸞那一柔柔的笑。


    長隨笑道:“再美能有後院的瘋女人美?我說二爺太規矩了,大爺成天去後院找她,連幾個大管家都拿那瘋女人取樂,您也不去開開葷。”


    “我才不去!欺負一個不會說話的瘋子算什麽本事?父親也不管管,真是的。”吳勇滿臉不屑,隨即又歎氣,“還是今天看到的女子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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