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她今歲在這處守歲,賀蘭氏很多至親都從青州趕來,一時間宴會上暖意融融,酒酣人興。


    天空燃起煙火,賀蘭澤仰望亮如白晝的夜空,明明萬千星子映入他眼眸,然他卻聚不起半點光亮。


    黯淡寂落,如一潭死水。


    一如既往提前離宴,卻也沒回寢殿。


    想回去的,實在不敢。


    寢殿一邊就是謝瓊琚前頭住的房間。


    她走後,他沒再讓人進去,自己收拾了屋子。


    從床榻開始,他細心地撿著散落在上頭的青絲,將它們折攏用金線係牢。然後洗幹淨被褥,歸置在箱籠裏。接著收拾她用過的筆墨硯台,將它們封存起來。最後整理的是她的妝台,好多簪釵步搖她都沒有帶走,說即是方外地,便不必再用紅塵之物。


    彼時,賀蘭澤撥弄著一支鎏金雀簪,自語道,“難不成你要在山上出家?”


    話這樣說,他卻翹起了嘴角暗暗歡喜。


    原是臨去那日,他提前偷偷將那個妝奩盒放入了她行禮之中,妝奩裏麵撒了剩餘的相思豆。送入馬車時,他有些後怕,畢竟所有的事他都順應了她,唯有這處自作主張。


    糾結半晌,卻還是放了進去,隻心中嘀咕道,“你實在不要,扔了就好。”


    至此,房間收拾妥當,他合門落鎖。


    兩把鑰匙擱在腰間繡囊中,將繡囊抽了個死結。


    *


    “太孫殿下,您太可笑了。”城郊紫竹林間,生起一把篝火,映出兩張麵龐。公孫纓和賀蘭澤在這朔風淩冽的除夕夜,避開眾人策馬來此以風月佐酒。


    “瞧,死結有何用,這不開了。”公孫纓腰胯間彎刀如電,勾過繡囊口的死結,一下劃開了口,兩把鑰匙豁然現出身形。


    賀蘭澤一口酒梗在喉嚨,緩了緩仰頭咽下,抬手牟足勁將鑰匙扔向暗處。


    “虛偽!” 公孫纓嗤之以鼻,“一會回去妾給您把那門辟了。”


    “半斤八兩。”賀蘭澤看著公孫纓處足比他多出兩倍的空酒壇,“半月前孤聞丁三郎喜得麟兒,你這是遭不住了,才來我處尋我喝酒的吧。”


    “有這麽點緣故。”公孫纓坦蕩道,“自然還為著更重要的事。”


    賀蘭澤擱下酒壇,知曉後頭事才是公孫纓私服造訪的真正緣故,隻道,“你送了孤那麽大一個人情,為孤助力,且趕緊說到底所求何事。這般欠你一方按印的空白卷宗,孤實在慌得厲害。”


    論起人情,公孫纓不免多看了眼賀蘭澤。


    阿九是她的影衛,實屬心腹。


    賀蘭澤竟設局挑這麽一個人同賀蘭芷成婚,還堅持讓他入贅。乍看是為了下藥一事打母親和蕭氏的臉,為自己和她出口氣。


    然待靜下心來細看,簡直讓人毛骨悚然。


    這分明是往母族之中,已經開始提前插入暗子。可惜明麵上賀蘭敏一行因思慮下藥一事蒙了雙眼,未想到這一層。


    一旦想起,不知會如何心涼。


    “殿下這般快便開始防外戚,作為盟約者妾覺得唇亡齒寒。”公孫纓一時也未提自己的事,隻多了一嘴這兩日想明白的內裏。


    “唇亡齒寒四字,旁人說便罷了。”賀蘭澤不置可否,拿著一根柴棍添火,然後雙手靠近火堆取火。


    這麽些年,照顧好自己是他養成的最好的習慣。


    “孤都用了你的人手作暗子,你且莫得了便宜還賣乖。怎不說孤還憂心,哪日你的暗子反水,連同孤的母族一道叛了孤,另擇明主。”


    公孫纓聞言,忍笑挑眉,終於開口道,“妾此行,乃為西征一事。然說到底是為妾個人的私事。”


    賀蘭澤掖了掖披風兩襟,也不看她隻繼續烤火,“西征怎成你的私事了?”


    “殿下當是知曉,我之所以能參政事,能赴戰場,是因為我雙親膝下唯有一女,前頭兩位兄長都是未成年而夭。庶兄弟有之,不堪大用。族中手足許有不錯,然此番上戰場的三位,能武卻不通謀略,更是心懷不軌。我阿翁病重怕是時日無多,叔伯們已經在商量父親的身後事,便是族長一職何人所領。那三位叔伯家的手足,便提出有他們分掌,還要將我配婚給他們覺得合適有利的人選。比如那位揚州刺史,已過天命比我阿翁還年長的萬通。我此行乃是手下暗子得了他們商議的情報,故而前來求救。雖說他們並未拍板,隻是如常商議著,但妾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公孫纓亦揀了根柴棍,挑旺火勢,“這世道,女子艱難,鮮有主動權。譬如你的表妹,是貪心無腦了些,但是又何其可憐。還有……你的夫人,被局勢所攜,半點不得自主。妾偶爾會想起她在上黨郡的舉措,那樣聰慧又果敢的女子,若非在更早前被奪去了主動權,不曾早些發現身邊隱藏的禍害,或許她不至於如此被動,以至於後來對抗命運,幾乎沒有招架之力……”


    “妾有幸,提前知道了潛在的危險,故來尋君求救。”公孫纓這會正色低首,恭敬施禮。


    賀蘭澤聽得認真,闔目頷首,“你想孤如何做?”


    “此去西征,妾三位堂兄弟、兩位叔伯皆往。勞殿下許他們拋頭顱灑熱血,為您的大業,為妾的安生,馬革裹屍,魂歸故裏。”公孫纓拎起酒壇,敬賀蘭澤,“妾會領幽州城,作殿下最好的盟友。”


    皆是想跳出桎梏的年輕人,賀蘭澤能夠感同身受,卻一時沒有接她酒壇,隻笑道,“若如此,公孫姑娘區區一個暗子,怕是不夠。”


    “殿下要什麽,但說無妨。”


    “你既有此心,此戰也莫前往了,隻說要侍奉病重的高堂。”賀蘭澤拎過一旁的酒壇,繼續道,“將你的人手挪一半給孤,分兩處,一部分插入西南線防謝瓊瑛,一部分埋在紅鹿山,替我守著我夫人。”


    他將酒壇拎起來,自嘲道,“孤與你的確半斤八兩,身家人手,十中八/九都不是真正完全可以獨享獨掌調以私用的。雖號令在手,卻多有牽製。”


    烈焰寒風,濁酒撞壇,兩人痛飲而下。


    城中的煙花在天際騰起又散開,賀蘭澤在煙火中,仿若看見謝瓊琚的樣子。他怔怔望著蒼茫夜空,伸手想要撫摸她。


    腦海中想起延興七年,他們在一起過的第一個除夕夜。


    一晃十年過去了。


    那會她尚在將笄之年,他未至雙九年歲,不曾及冠。


    他說,“淺子深深,長樂未央。”


    她說,“春祺夏安,秋綏冬寧。”


    他們,那樣好,那樣愛。


    *


    百裏之外的紅鹿山上,相比絢爛人間,自然少了喧騰多出寂靜。謝瓊琚站在臨窗的位置,念起年少的祝福。


    來此近一月,她的鬱症時好時壞。


    譬如今夜,她又失眠了,隻披衣起身,看窗外起伏山巒,回想少年事。


    滴漏漸深,晨曦初露。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


    晌午在此陪了她一月的薛靈樞同她問安,謝瓊琚第二次催他下山去。


    薛靈樞道,“主上二月才出征,不急。”


    謝瓊琚道,“可是您在這處,也是耗著無事,不是說了我的身子急不得的,不是一時半會能治愈的,且不如早些回去。新年伊始,您總有親友要聚。如此伴著妾,妾實在心生愧意。”


    薛靈樞念她病症,最是逆反不得,隻道,“聽夫人的,在下這便收拾行囊。”


    “你可有話帶給主上?”薛靈樞離開前問道。


    謝瓊琚抬眸看他,一時沒有說話。


    “不急,您且慢慢想,在下先去收拾衣物。”


    午後出了日頭,薛靈樞來此辭行。謝瓊琚送他至山門,“薛大夫一路走好。”


    “不是,您有話需要在下帶給主上嗎?”薛靈樞忍不住問道。


    “和他說,我很好,不必擔心。皚皚也很好,還有些想他。”


    “讓他出征照顧好自己,多帶暗衛,少上前線,統帥作帳中指揮,那才是他的位置。”


    “還有……還有讓他往前走,有合適的……”


    “就這些吧,總之慢慢都能忘記的……”


    謝瓊琚把這些話在腦子裏來回想,隻定定看著薛靈樞。


    山巔風大,吹得她打了個激靈,她方回神,搖首道,“沒有,妾沒什麽要說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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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晉江首發


    ◎夫人,您有孕了。◎


    謝瓊琚說完, 便微微低了頭,衝薛靈樞福禮致謝,亦致歉。累他等這般許久, 她卻一句話都沒有。


    紅鹿山綿連百裏, 有十三峰,設四寺三醫館,謝瓊琚如今所在這處,因薛靈樞的出麵,乃在最中間的第七峰無極峰上, 與薛真人同住。


    雖不是最高峰,卻也是霧氣繚繞,雲蒸霞蔚。


    雪後寒風過山門,吹亂女子的鬢發,她下壓的濃密睫羽亦微微抖動,襯得一張不施粉黛的麵龐愈發沉靜。


    內裏緇衣, 外套素袍,一身青灰色披風, 兩襟風毛隨之簌簌。


    整個人輕淡得如同這山間浮雲,仿若隨時都會消散。


    薛靈樞對麵前人的最初印象, 還是在當年那個殘臂少年酒後的隻言片語中,拚湊出的一個夏花絢爛、明珠光耀的長安姑娘。


    與這會截然不同。


    他實在想象不出, 這是同一個人。


    如同他也想象不出, 明明愛意滂沱, 是如何控住眉宇間千山萬水的湧動,又如何遏製住就要脫口的千言萬語。


    隻吐一句, “妾沒有什麽要說的”。


    雖說薛靈樞是讚成謝瓊琚搬來這處, 遠離人事紛爭, 換個環境養病的。但是從醫理的角度而言,他認為當讓情感自然流瀉,如此壓抑也不是什麽好事。


    但轉念一想,這兩人但凡能隨心所欲任由情意洶湧,左右也沒有眼下這般局麵了。


    於是他將原本要說的話,譬如“您聞主上西征乃是他七年來頭一次重上戰場,夢魘中喚過他的名字,有諸多囑咐”,再譬如“你這些日子縫製的腰封,可是忘記讓在下帶走了”,還有“您繪的丹青,將主上畫的栩栩如生,可需要在下送去”,全部生生咽了下去。


    即便,他知曉若是賀蘭澤聽到這些,會無比開懷,但總要尊重局中人。


    薛靈樞輕歎,拱手告辭。


    “阿母——”皚皚抱著一個大包袱,追出來,“薛大夫,您等等。”


    “阿母,你預備的這些東西不是說要作為新年賀禮送給玉姨他們的嗎?這會怎麽忘了?”皚皚喘著氣,在謝瓊琚麵前停下,仰頭望她。


    謝瓊琚的確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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