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些年裏,無人和她說過賀蘭敏的惡,但是她從紅鹿山下來,同有孕的母親分開,再次被帶入陶慶堂的時候,便基本理清了七七八八。


    隻是,阿翁阿母不言,她亦可當作什麽都不知曉。


    然這會對著這個手足,話便直白吐出。


    逆著風,話語卻從高處落下。


    阿梧尤覺不善,遂拂開謝瓊琚的手,離開了。


    “快,追上小郎君,給他推好。”謝瓊琚起身,邊吩咐侍者邊踩上台階攔下賀蘭澤,低斥道,“又氣什麽,我都不惱!”


    謝瓊琚確實未惱,也沒有太過心焦。


    翌日,如常入了陶慶堂向賀蘭敏請安。


    一如既往,在她站了小半時辰後,安嬤嬤出來傳話,讓她回去歇息。


    謝瓊琚笑了笑,兩月來,頭一遭沒有福身離開,而是走過安嬤嬤,踏入了裏間殿室內。順帶將身後的侍者一並帶入。


    閣中,賀蘭敏正陪阿梧在練字。聞動靜,不由抬起頭來。


    “這些是郎君和妾為阿梧準備的東西,有筆墨紙硯,亦有繡囊被褥,既然阿梧要留在阿母處,這些便都放這吧。”


    賀蘭敏蹙了蹙眉,須臾笑過,“那便放下吧。”


    “阿母,天清氣朗,妾陪您去院中散散步吧。”


    賀蘭敏本就有些意外她的入內,更意外她的話語,然撞上她眉宇怡然神色,流轉目光,一時便也沒有推拒,隻對著阿梧道,“好好練字,祖母與你阿母出去走走。”


    “有什麽話,你便說吧。”二人穿過垂柳間,賀蘭敏開口道。


    “妾沒什麽要說的,不過是感謝阿母,撫養了阿梧這麽些年。”謝瓊琚抬手幫她拂開飄在肩頭的碎花瓣。


    “你竟有此心胸!”賀蘭敏笑道,“原以為你會有所擔憂!”


    “阿母都有心胸容妾回來,妾有何好擔憂的。”謝瓊琚扶著賀蘭敏慢慢走著,“話說回來,妾的兒子守在您身邊,您的兒子守在妾身邊,要麽你我一同擔憂,要麽你我一同安心!”


    “你——”賀蘭敏一時語塞。


    謝瓊琚側首迎上她目光,笑意愈盛,“隻一處,妾要與您說明白,八月裏郎君即將西征,這後院之中,還望您莫起事端,亂他心神!”


    “你在警告我?”


    “不!”謝瓊琚搖首道,“妾隻是告訴阿母,若郎君心神不寧,無法好好征伐,說不定妾便又將他引誘走了,去過青山綠水、您尋不到的逍遙日子。”


    “謝氏女當不是這樣的人。”賀蘭敏笑道。


    風過林梢,桃花瓣飄落更多。


    “妾覺阿母亦不是不顧大局的人。”謝瓊琚陪著笑,“前頭阿梧原已經很願意隨他阿翁住到主殿來,這驟然反複,怕是有人專門挑撥刺激!這便不太好了,郎君昨個乍聞就又險些動怒。這便也算擾他心神。阿母當是了解自個孩兒的,他甚少心緒起伏!”


    賀蘭敏停下腳步,轉過頭細看謝瓊琚。


    “看來阿郎真的把你救活了,腦子轉的可真快!”她長歎了一聲,搭著謝瓊琚的手繼續沿花樹滿慢慢走著,“既然你說得明白,要從大局考慮,我便也直言了。”


    謝瓊琚拂開前頭垂柳枝,認真聽著。


    “我為阿郎挑選了數位適齡的女郎,你掌掌眼,領去調教調教。”


    謝瓊琚感受著再度投來的目光,“這……怕是讓阿母失望了。郎君帶我新生,是要與妾攜手白頭,不是讓妾扮作賢良淑德的。”


    “妾若領了這樁差事回去,郎君怕是得氣死。”謝瓊琚駐足,抽回手腕,“阿母亦不要操心這事了。”


    “謝氏,你最好考慮清楚。”賀蘭敏完全沒有想到謝瓊琚居然會推拒這事,推拒任何一個當家主母的本分。


    明明她都退步,許她入門,當真是得寸進尺。


    “此乃無德之舉,你莫要他日後悔。”


    “妾永不後悔!”謝瓊琚回首,“即便因此,您要死扣吾兒握在手中,萬般挑撥,妾也不後悔!妾與吾兒,來日漫漫,妾等得起!”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06-19 00:23:51~2023-06-20 00:07: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48453005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糖漿 20瓶;遲到的飯團 10瓶;34896658 2瓶;隨隨、42348656、14193282、極地星與雪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65章 晉江首發


    ◎我等你。◎


    阿梧在書房中練字。


    所謂練字養心, 要求氣定、神凝。


    然而這會,他明顯心神不寧。


    起初,是因為那個婦人的入內。


    兩個月了, 每日她都隻是在外麵候著, 不曾進來過。


    安嬤嬤說,祖母原是省了她晨昏定省。


    她這樣每日站著,且不說讓祖母落人話柄,頭一處便是讓主上心疼,還讓小郎君覺得祖母狠心。其實呢, 祖母緣何晾她,實乃一時還接納不了她罷了。


    她便是連這麽點轉圜的空隙都不肯給老夫人。


    “原在更早的時候,老夫人便免了請安,那會她是當真一回沒來過。眼下便來了,是個什麽意思?”


    方才目送兩人離去,陪著祖母幾十年的嬤嬤再一次忍不住直言。


    為什麽?


    為了做樣子給他看。


    為了證明她的愛子情意。


    阿梧看了眼手中的兔毫, 案上的宣紙,皆是她方才送來的文房至寶。


    隻是這會不慎寫錯一筆, 遂揉了紙張扔在炭盆中。


    “可是嬤嬤,你不是說她一回來, 定會拚命把我搶回身邊,如何今日卻把前頭備下的東西都送來了?”阿梧移過目光, 看向那些將衣物搬向自己寢殿的侍者。


    兩月裏寥寥數回見麵。


    阿梧腦海中現出婦人樣子。


    不是護在他身前擋下他阿翁的嗬斥, 便是安靜坐在一處研讀幫他推拿的醫術, 再有便是她每日立在這庭院之中請安的模樣。


    清晨日光渡了她一身,她站在依依垂柳旁, 平和如斯。


    連他自己都忍不住偶爾臨窗望過去, 她卻隻是盈盈無聲站著, 偶與他目光接上,便揚起淺笑,然笑意未開卻將目光收了,仿若告訴他要專注,不可分心。


    淺淡的印記在他腦海中浮現,與“拚命”“搶奪”這樣的字眼,並不搭邊。


    “這樣簡單的道理,小郎君如何不懂呢?”安嬤嬤壓聲道,“以退為進啊。當年主上……”


    當年事,他聽得太多。


    祖母並不願意多言,都是在她垂淚之際,他纏著逼問她才道出幾分,而大半都是安嬤嬤講述的。雖每回也隻三兩句,但他記得深切,數回下來便也知曉了大概的原委。


    當年主上便是這般著了道。


    這是安嬤嬤未盡的話。


    阿梧飽蘸汁水的筆滴下濃厚的一方墨,暈染在案前紙張上,層層滲透。


    於是,他連筆帶紙一塊扔了。


    道是將他原本的筆墨送上來。


    謝瓊琚送賀蘭敏回來時,書房的侍者正捧著這些廢棄的東西出來。經過二人處,避在一旁行禮問安。


    賀蘭敏瞥過,略停了停,“看來阿梧不僅不喜歡你的東西,還厭惡的很。”


    謝瓊琚不置可否,隻吩咐道,“既然小郎君不喜,還是送回我院子裏去。”


    兩個抬盆的侍者麵麵相覷,連賀蘭敏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隻抬步往裏走去,“這種向阿郎告狀的招數,離間他們父子,你也稍低劣了些。”


    “阿母誤會了,妾不做離間情意的事。”


    謝瓊琚將賀蘭敏送到屋內,行禮告退。


    她沒有轉去書房看孩子。


    阿梧有些莫名的失落。


    是了,大抵是準備了一襲推拒和嘲諷她的話,這會沒有機會出口。


    賀蘭敏亦看著人影離開的方向,悵恨又咬牙。


    安嬤嬤捧了茶盞奉上,“主子莫憂,小郎君厭足了謝氏,始終在我們這處的。”


    賀蘭敏垂眸飲了口,沒有多言,隻讓她準備筆墨,傳信給了留守青州的賀蘭敦的妾室寧氏。


    寧氏是賀蘭敏的陪嫁,賀蘭敦發妻王氏過世後,便是她一直侍奉左右。


    這日寧氏接到信,正好趕上賀蘭敦回府,避之不及隻得由他看去。


    賀蘭敦閱信畢,一時並沒有動作。


    寧氏道了聲,“這不是大人一人之事,還是與宗族商量的好。再不濟,總要與三叔商量商量。”


    “這不是荒唐嗎?哪怕是自小家養在我們處的阿梧,如今雙親歸來,他的親事也未必能由我們做主。何論他前頭的那個阿姊,二妹眼下也是愈發偏執了,昏招頻出!”


    賀蘭敦說著話,欲提筆寫回信拒絕,隻道這些月裏需忙碌西征之事,讓她安分些。


    寧氏按住他,“郎君乃一族之主,還是商量著來。再者這姑表之間結親是常有的事,夫人不過是說挑些孩子備下罷了。”


    賀蘭敦到底綿軟,召來賀蘭敕商議。


    賀蘭敕道,“親上加親的事,長兄何故回絕!左右我們自不插手這事,且由他們婦人去主持。何況此翻西征後,家眷門原是要歸攏一處的,孩子們一道聚聚,玩樂,養養情意總沒什麽。”


    話這般說了,賀蘭敕便將這事交由蕭桐處理。


    這廂賀蘭敏接到回信,雖是回她一切準備著,但賀蘭敦還是勸導了她兩句。


    “夫人就該直接去信給三夫人,如此不必經過大爺,也就免了他這番嘮叨。”安嬤嬤給她捶腿,陪她說著話。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天欲雪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風裏話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風裏話並收藏天欲雪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