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淩沒再說話,她專注地把染上蔻丹的十指纏好,說道:“這蔻丹原本是要隔夜才好。”


    崔文熙:“無妨,顏色不夠明豔,就多染幾次。”


    芳淩很是擔心她,欲言又止道:“娘子……”


    崔文熙:“嗯?”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那雙清澈如明鏡的雙眸,芳淩竟然說不出話來。


    相信不論是哪個女人得知自己的丈夫從外頭帶回一個女子,心情都是糟糕的,且還是懷有身孕的女子。


    她的心情一定糟透了。


    芳淩既心疼又無奈,一早慶王就進宮敘職去了,估計要到傍晚才回來,到時不知兩口子會如何收場。


    想到這裏,芳淩就如熱鍋上的螞蟻,窩囊地想著,要是她不知情就好了。


    至少能有短暫的平和。


    她的心思一點點落入崔文熙眼裏,選擇了無視。


    去年秋天的時候慶王領命去魏州辦差,到昨兒才回來。


    男兒總不能像婦人那般困在後宅的四方天地,她體諒他外出奔忙的不易,把府裏打理得井井有條,從未讓他操過心。


    哪曾想,他其實前兒就回京了,先把那女郎安置到興安坊別院,而後才回的府。


    今日一早他就進宮敘職,多半要到傍晚才歸來。


    作為一名賢妻,夫君的飲食起居皆要打理得妥當,故而下午很早崔文熙就命小廚房備上慶王愛吃的菜肴。


    她染了指甲,十指上纏著布帛,許多動作都不便,但隻要與慶王有關的一切,多數都會親力親為。


    晚些時候慶王趙承延從宮裏回來,頭戴烏紗,身穿紫色襴袍,腰束玉帶,腳蹬六合靴,一派英挺悍利。


    他才進府門,就見一婢女上前,向他行了一禮,說道:“郎君,主母請你去瑤光園用晚膳。”


    趙承延“嗯”了一聲,朝那婢女揮手,“待我換身衣裳再過來。”


    婢女應聲“是”,便畢恭畢敬回去複命。


    趙承延背著手朝自己的聽雪堂去了,他的身姿挺拔,五官濃眉大眼,生得極其端正,又打小在宮廷裏熏陶教養,品性沉穩,頗有一股子老幹部的貴氣派頭。


    伺候他的薛嬤嬤早就備好了便服,待他歸來,婢女端上銅盆供他淨手。


    薛嬤嬤呈上帕子,趙承延接過。


    前往更衣室換襴袍時,薛嬤嬤忽然壓低聲音道:“郎君,老奴有些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趙承延脫下襴袍,裏頭穿了白色的中衣,“嬤嬤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薛嬤嬤接過烏紗,輕聲說道:“今日早晨娘子曾出過府。”


    趙承延愣住。


    薛嬤嬤細細觀察他的神色,“她似乎去過興安坊的別院。”


    趙承延沒有答話。


    薛嬤嬤也沒有吭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趙承延才皺眉問:“她回來了可曾說過什麽?”


    薛嬤嬤搖頭,“老奴差人過去探聽了,娘子跟往常一樣,看不出什麽來。”


    趙承延輕輕的“哦”了一聲,放下心道:“我會同她說清楚。”


    薛嬤嬤不再多言,伺候他把淺灰色圓領窄袖袍衫穿上。


    哪怕隻是家常服,衣料皆是出自江南織造府的上等錦緞,寶相紋精美細致,做工裁剪考究,穿到身上大氣沉穩。


    薛嬤嬤替他係上玉帶,一點點撫平皺褶,直到把衣冠正好沒有紕漏,才滿意放他去瑤光園。


    路上趙承延的心思千回百轉,他今年已經二十六歲了,還沒有一個子嗣,說不著急肯定是假的。


    催生這個話題已經困擾了他許久。


    遺憾的是他雖然娶了全京城最好的女郎,卻七年沒有動靜,這事委實叫人難辦。


    懷著複雜忐忑的情緒,他心事重重地去了瑤光園。


    崔文熙已經把纏在手指上的布帛去了,染甲的時間太短,上色得不夠豔,是溫柔的淺粉,晚上還得再染一次。


    得知慶王過來,她滿懷期待地迎了出去。


    趙承延走進庭院,見到她站在樹下,一襲丁香色大袖衫,溫婉大氣的銀盤臉上寫滿著嬌柔。


    她的眉眼生得極其婉約,彎彎的柳葉眉,有一雙會說話的杏眼,鼻梁挺直,唇小巧且有唇珠,笑起來時臉上有兩個小小的梨渦,令人莫名舒心愉悅。


    按說這樣的女郎在京中數不勝數,可是她崔文熙卻是那個唯一的,受高門大戶公認的貴女典範。


    她的五官算不得出挑,氣質儀態卻極佳,屬於初見不夠驚豔,但越看越耐看,越看越有韻味的那種。


    這樣的女郎,趙承延自然是愛到骨子裏的。


    崔文熙緩緩行了一禮,像往常那樣喚了一聲四郎。


    趙承延上前牽她的手,她並未拒絕,而是溫順地搭到他的掌心。他輕輕握住,仔細觀察她的神色,絲毫未見不快。


    “今日一早就進宮敘職,沒來得及陪元娘,可有生氣?”


    崔文熙乖巧地走在他身邊,回道:“四郎去魏州辦差奔忙已是不易,今日進宮敘職,可順利?”


    趙承延:“還算順遂。”


    夫妻二人走進廂房。


    芳淩命人傳菜,有五道菜品,分別是火脮燴春筍、涼拌蕨苔、豆腐肉丸湯、清蒸鱸魚和燴蝦仁兒。


    兩人淨手後坐到桌前。


    崔文熙親自替趙承延布菜,知道他喜愛吃燴蝦仁,便夾了一個到他的碗裏,說道:“四郎嚐嚐這道燴蝦仁。”


    趙承延動筷嚐了嚐,入口鮮甜,幼嫩彈牙,是他熟悉的家常味道,“極好。”又道,“元娘也嚐嚐。”


    他體貼地給她夾了一個。


    夫妻跟往常那般和睦相處,她絕口不提興安坊別院的女子,他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說起這茬,怕影響她的心情。


    芳淩在一旁伺候他們進食,心裏頭忐忑不安,生怕二人一個不慎就掀桌子吵嚷起來。


    高門大戶講究笑不露齒,食不出聲,兩人都是出自貴族,打小就受嚴格的教養熏陶,處處行事周到,情緒也把控得很穩。


    崔文熙細嚼慢咽,進食一點兒都不馬虎,拿筷的動作文雅。


    對麵的趙承延同樣如此,舉動一如她斯文,隻是心裏卻惆悵徘徊,不知該如何開口。


    崔文熙全然無視他的糾結。


    為了保持窈窕身段,晚上她吃得較少,隻用了些許粳米飯,再食了一些春筍,魚蝦和半碗豆腐湯,且連一顆肉丸都沒沾。


    趙承延則沒用些什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崔文熙看向他,問:“四郎胃口不太好,是不是有心事?”


    趙承延回道:“沒有。”又解釋說,“許久沒有回京,飲食反倒有些不習慣。”


    崔文熙輕輕的“哦”了一聲,垂眸放下碗,用往常平和的語氣說道:“四郎,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說說。”


    趙承延:“什麽事?”


    崔文熙看他的眼神是柔和的,說話的語氣也舒緩,輕聲道:“我們和離罷。”


    第2章 髒了


    她用一個女人最溫柔的態度說著最冷酷的話。


    我們和離罷。


    趙承延不由得愣住。


    崔文熙平靜地望著他,明明表情跟以往那般和煦,眼裏卻藏著他看不透的冷漠。


    也不知是沒聽清還是不願相信自己的耳朵,趙承延一字一句問:“元娘說什麽,我沒聽清。”


    崔文熙沉默了陣兒,才緩緩道:“四郎,我們和離罷。”


    聽到“和離”,趙承延冷不防笑了起來,問道:“你要與我和離?”


    崔文熙“嗯”了一聲,“我耽擱了你許多年,今日仔細想了許久,實在不像話。”


    意識到她是認真的,趙承延動了怒,表情漸漸冷了下來,把筷子摔到桌上,慍惱道:“你說什麽胡話?”


    崔文熙沒有回答,隻默默地摩挲才染過的指甲,不知在想什麽。


    趙承延看著這個嬌美的女郎,有些後悔方才的語氣,緩和情緒道:“你今日去過興安坊別院,是嗎?”


    崔文熙並未回避,隻點頭道:“去過。”


    趙承延追問:“可有見過雁蘭?”


    原來那女子叫雁蘭。


    崔文熙強顏笑了笑,不答反問:“我為何要見她?”


    趙承延怔住。


    崔文熙善解人意道:“我與四郎成婚七年,你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我心裏頭都清楚,既然把她從魏州帶了回來,可見四郎是想明白了的。”


    趙承延見她的態度並不抵觸,放緩了言語,苦口婆心道:“我此番作為,皆是為了元娘你的前程。”


    崔文熙默默地望著這個男人,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笑。


    她看向芳淩,做了個手勢,芳淩憂心忡忡地退下了。


    趙承延繼續說道:“我初去魏州便遇水匪,這事曾書信同你提起過,當時落江得雁蘭救助,多虧她悉心照料才撿回一條命來。”


    崔文熙輕輕的“嗯”了一聲,表情平靜道:“我應該感激她救了我的夫君。”


    趙承延替自己辯解說:“她原是鄉野女郎,見識淺薄,上不得台麵。我起初想著給些錢銀打發,誰料她使了手段,懷了我的孩子,這才迫不得已帶回京安置在別院。”


    崔文熙沒有說話。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二嫁東宮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閆桔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閆桔並收藏二嫁東宮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