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意識去扶他的手臂,抬眼間,對上他眼底的深沉,還有一些尖銳的東西。


    他眯了眯眼,問:“因為她,你犧牲這麽大?”


    黎湘睜大了眼睛,眼眶酸澀極了:“不是因為她。我沒有忘記,十二年前我已經把我的命壓在這裏,我也不敢忘。”


    一聲輕笑,靳尋鬆了手,鬆手之餘還推了她一下。


    黎湘半個身子倒在旁邊的地毯上,隨即靳尋壓了上來,以一種原始人狩獵動物的姿態,單膝撐地,一手捏住她的手腕。


    “終於肯承認了。”靳尋說:“我真是太縱容你了。”


    黎湘沒有看他,頭發蓋住了一邊臉,被他撥開,他捏著她的下巴逼她看過來。


    目光對上,盡管她的所有肢體都是柔順的,眼睛裏卻藏著不遜。


    靳尋笑了,既開心又憤怒:“繼續編,你知道說什麽我愛聽,我就喜歡看你演戲。”


    這話成功刺激到黎湘,正如她了解他一樣,他對她也是十級學者,她怎麽做他都會有其他解讀。


    黎湘掙開手,一巴掌揮向他的臉。


    他完全可以躲開,但他沒有躲。


    這巴掌並不重,她已經沒了力氣,但它很清脆。


    靳尋頭微微歪向一邊,再次笑了:“還有沒有,底牌出完了,我就讓人做事了。”


    黎湘雙眼發直地看著他,即便人已經脫力,意識卻很清晰,這一刻她輸掉的不隻是小心,還有自己。


    她僅存的最後一點尊嚴,也被按進地裏。


    殺人誅心,他要的是她徹底放棄所有反抗意識。


    主人打過一次狗之後,每當主人抬手,小狗就會以為自己要挨打,會畏懼地縮成一團。


    她垂下眼,行動是遲緩木訥的,手指卻摸向兜裏的手機,當著他的麵拿出來,在裏麵翻找一個號碼。


    靳尋當然看見了,而且還看到那個號碼的名字:姚珹。


    最後一根稻草。


    黎湘看了他一眼,指尖點向撥打按鈕。


    但靳尋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他們瞪著彼此。


    靳尋看似雲淡風輕,手勁兒卻很大:“打給他,就是要跟我正式撕破臉。你準備好了?”


    黎湘沒有回答,她眼眶比之前還要紅,卻沒有任何眼淚。


    靳尋又問:“你以為他能保下那條命,他有什麽理由這麽做?”


    黎湘說:“不是所有事都要理由的,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


    靳尋一臉好笑:“是麽,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先找到小心的是姚珹的人。我跟他也隻是通了一個電話,他就把人交給我了。別忘了,他姓姚。”


    黎湘不由得怔住,但也隻是一瞬間。


    她很明白姚珹和小心根本是八杆子打不著,他能讓人去找小心,已經是最大的幫助。


    也就是在這個瞬間,靳尋拿走了黎湘的手機。


    他翻了翻,很快找到秦簡州的電話,撥了過去。


    電話接通了。


    靳尋:“人呢?”


    秦簡州:“在車上。”


    靳尋又按下免提,讓黎湘聽到對麵的聲音,同時說:“讓她跟姐姐道個別。”


    相隔幾秒,小心的叫聲傳來:“姐,姐姐!你快救我!”


    黎湘聽著聽筒裏的聲音,身體止不住的顫抖,好像被這聲音紮到了,又好像穿到了某一年,聽到郗望對她發出的求救聲。


    黎湘張了張嘴,聲音卻卡在喉嚨裏。


    她想說一句“對不起”,這幾個字卻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沉重。


    她想說“別怕”,卻知道這是在自欺欺人。


    她最終什麽都沒來得及說,等待片刻,靳尋將手機拿走,對秦簡州說:“早去早回。”


    通話切斷了。


    黎湘虛脫地倒在地上,頭無力的貼著地毯。


    直到靳尋將她的手機扔到一邊,將她整個人抱起來放到沙發上,她依然保持著蜷縮的姿態,試圖將自己縮成一團,回歸到從母體出生之前的狀態。


    靳尋就坐在旁邊,有一下沒一下地順著手臂線條撫摸她的皮膚,聲音依然很低:“你乖乖聽話,咱們還有以後。我不會虧待你,也不指望你回報什麽,你隻要記著當初的保證,以後十年二十年,就會和現在一樣。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別總跟自己較勁兒。你給自己設置的底線太多了,這樣很容易被人利用,我幫你減負,你以後就會明白我是對的。”


    黎湘一動不動,一語不發,仍然睜著眼,眼眶幹涸著。


    她被撫摸過的地方一陣陣發冷,耳邊嗡嗡的,似乎還能聽到小心淒厲的叫聲。


    它越來越遠,越來越虛,直到消失。


    靳尋又對她說了很多話,可她全都沒有聽到,她將自己的意識屏蔽起來,又一次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的她賭上了一切,後來這十二年她又試圖掙脫,沒掙開一點她都覺得自己抓住了一點希望,逐漸累積著籌碼。


    但就在這個晚上,她又回到那一天,所有自以為握住的一切都被捏碎了。


    靳尋是在以行動告訴她,小心這件事就是他給的機會,小心沒機會再來一次,而她還有。


    他對她已經額外寬容了。


    真是可笑。


    作者有話說:


    物傷其類,兔死狐悲。


    明天結束本卷,紅包繼續~


    第111章


    消失的妹妹


    翌日陽光普照, 將前一日的陰霾徹底掃清。


    仿佛無事發生過一樣,黎湘決定返回劇組。


    楊雋和保姆車就等在外麵,黎湘下樓時, 卻意外地見到她以為已經出門的靳尋。


    靳尋身著外出便服, 低調且矜貴,見到她說:“還沒吃早飯吧,吃點再走。”


    黎湘放緩腳步, 神態和過去一樣沒有絲毫變化:“不了, 我這會兒吃不下。我還以為你回春城了。”


    “這裏還有點事, 下午回。”靳尋上前幾步,瞅著她的裝束又道:“外麵起風了, 你這身衣服太薄。”


    “車上有毯子。”黎湘說。


    說話間兩人已經近在咫尺, 黎湘站在原地微笑著,靳尋默默注視著她,幾秒的停頓, 他率先拉近距離, 給她順了順肩膀上的頭發, 又去撫摸她的臉。


    黎湘沒有躲, 垂在身側的手卻逐漸捏緊。


    她的餘光還瞄到不遠處的秦簡州,秦簡州正看著他們。


    或許,他們都在尋找她的變化,畢竟昨天他們親手送小心上了黃泉路。


    借刀殺人, 他們的手甚至不必沾染鮮血。


    不過黎湘並沒有想太多,思想是負擔, 多思更是自尋煩惱, 她隻要明確自己要做什麽, 該走哪條路就夠了。


    她輕輕眨了下眼, 眼皮微垂,靳尋的吻就落了下來。


    這個吻並不深入,就是唇與唇的相互磨蹭,他貼著她,嘴唇上的神經末梢像是連接到一起,傳達著他的溫柔以及她的戰栗。


    不一會兒,靳尋錯開距離,笑道:“注意保暖,好好照顧自己。”


    這多麽像是情人間的關心啊。


    黎湘也笑了:“嗯,你也是。”


    靳尋電話響了,他比了個手勢,黎湘抬腳就走。


    她走得很快,上車後就扯過毛毯將自己裹住,搓著手,眼睛發直地看著前方。


    楊雋遞上來保溫壺,裏麵有熱咖啡。


    黎湘接過,依然神情木訥,直到喝掉三分之一的咖啡,這才回神。


    車子早已駛上高速路,楊雋一路匯報行程安排,還提到公司那邊的瑣事,黎湘很少回應,楊雋已經可以獨當一麵了。


    直到楊雋匯報完,語氣停頓,遲疑地問:“早上接到秦先生的電話,說讓我給於莉辦理一下離組手續。”


    其實哪需要辦理什麽手續呢,對劇組交代一句因職務調動,於莉已經返回春城即可,反正劇組沒有什麽事是非她不可的。


    但楊雋知道於莉是假身份,也知道她的過去,他一下子就想到其中古怪,忍不住還是問了。


    黎湘終於有了點表情,對楊雋說:“照做就是了。陳熹那裏我來說。”


    楊雋“哦”了聲,不再追問。


    回到劇組酒店,等在門口的不止有助理,還有陳熹。


    陳熹第一時間跑上前,隻見黎湘和楊雋下車,還朝車裏看了看,神色逐漸惶然。


    黎湘隻看了陳熹一眼就往酒店裏走,陳熹心不在焉地跟著幾人,等黎湘到房間門前,將楊雋和助理打發走,陳熹仍沒有離開。


    黎湘拿出房卡:“進屋說。”


    陳熹低著頭進去了,每一個動作都是僵硬的,眼神空了,就像等待宣判一樣。


    黎湘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幾口,背對著陳熹站在矮櫃前。


    矮櫃裏麵有一塊鏡子,照出她的表情,以及身後陳熹的無措。


    黎湘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開口,嘴唇一張一合,說出來的話毫無溫度:“以後不要再提於莉、郗望,或是小心,她不會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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