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笑著問:“有沒有問到一股墨香?這是今年的官製新書,我特意給你帶回來的。”


    桂哥兒慢慢的合上蓋子,“帶就帶了,怎麽還帶怎麽多?我又不是蘭兒哥哥。是不是弄錯了,這是不是給蘭兒哥哥帶的?”


    紫竹就說:“沒錯,您和蘭哥兒一人一份,都是一樣的。”


    桂哥兒深呼吸,讓人把東西給自己抬回去,隨後又調整了情緒過去一起玩兒。讀書是明天的事,玩耍是眼下的事兒,不管明天是什麽樣子反正今天是高興的。


    他們玩了一會之後,桂哥兒的大丫鬟牡丹找了過來。


    “哥兒,您不是要去看小蓉大爺嗎?再不去等會兒天都要黑了。”


    桂哥兒這才想起來,跟蘑菇說:“姐姐,你們等我回來了再吃飯。”


    說著就跑出去了。


    蘑菇問:“蓉兒哥哥怎麽了?”


    牡丹有些為難:“這種事兒……您別問,與咱們無關,”


    蘑菇也就沒有多問。


    晚上吃飯的時候,南邊老家來的幾個女性族親一起坐下,蘑菇表現的平易近人,拉著這些親戚們說了半晚上的話,聽說他們明天準備走,一再表示自己回來的遲了,就讓丫鬟連夜收拾東西,準備明天一早送到船上,請他們帶回去和各房分一分。


    蘑菇的場麵話說得非常好:“長輩們千裏迢迢的來這裏是為了我,都是為我高興,我聽我媽媽和伯母她們講,說是咱們家的人在南邊替我舍了米粥,可見真的愛護我,我感激還來不及的,如今隻能送點東西表示我的心意,請各位長輩一定要給大家帶回去,東西不多也不貴重,也是我的一點心意,您幾位回去替我說,請大家別嫌棄。”


    一頓飯吃完大家散了之後,天也已經黑了。


    蘑菇也沒有去休息,而是先從怡紅院的小門到了東院,準備陪雲芳說會兒話。


    雲芳這個時候正抱著小兒子哄他睡覺,外邊兒廂房裏賈瑭正檢查桂哥兒的作業。


    蘑菇悄悄的來了,雲芳一抬頭發現閨女已經站到屋子裏了,就覺得很驚喜,招呼著蘑菇坐下:“快坐下,怎麽不吭一聲?天都這麽黑了,我還以為你今日旅途勞頓這會兒已經睡了。”


    “就是路上顛簸了一點,並沒有覺得累。我剛從廂房那邊過,聽見我爹吼我大弟弟呢,我大弟弟最近讀書如何?”


    “讀書是挺好的,就是你弟弟算術學的太差,前一陣子你不在家,你爹帶你弟弟去拜見你師祖,老人家逮著你兄弟問了一圈兒就把你爹給罵了一頓,說是沒把家學傳承下去。”


    說到這裏雲芳就覺得特別可笑,在正統的士大夫看來,就賈瑭肚子裏麵的那一點兒數學知識壓根算不了什麽正經學問。賈瑭自己也不在乎,這是九年義務為基礎,後來在高中大學裏麵學來的,沒覺得厲害到哪兒去。但是在現在的這一位恩師看來,這已經是能單獨出書的學問了。


    所以桂哥兒學不好算術在別人看來那就是不學無術,不知道傳承家業。賈瑭實際上是想教好兒子的,並不是為了所謂的傳承,而是多學點總沒什麽錯,然而桂哥兒似乎沒開什麽竅。每一次賈瑭輔導他練習數學的時候,已經達到了血壓飆升的地步。好幾次氣衝衝的衝回來跟雲芳商量,這兒子別要了,撇大街上去,誰稀罕誰領走!!


    這就是為什麽蘑菇能在院子裏麵聽見賈瑭吼桂哥兒。


    蘑菇脫了鞋躺在榻上,一邊跟長生逗著玩兒一邊和雲芳說話,說著說著就說到了今天下午桂哥兒去探望賈蓉的事兒。


    蘑菇就問:“我蓉兒哥哥為什麽挨打?”


    雲芳就簡短且委婉的把賈蓉挨打的事兒講了一遍。蘑菇聽了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麽事。


    她皺著眉頭跟雲芳說:“這事過去好幾年了,我那時候小記得不太清楚,是不是前麵的那位嫂子死的有些蹊蹺?”說完並沒有等雲芳回答,而是肯定的點了點頭:“確實蹊蹺,似乎不夠體麵,我記得太太當時嘀咕了好幾天。”


    雲芳就後悔為什麽把孩子交給了邢夫人照顧,有些事能在孩子麵前嘀咕嗎?


    蘑菇是記得不清楚,但是並沒有記錯。


    雲芳想了想,把好幾年前的那樁事講了出來。現在回想起來,這事兒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如今想來真的是令人唏噓不已。


    特別環境氣氛烘托到這兒了,月色很美,秋風習習,就適合聊天。雲芳回想起秦可卿來,就跟蘑菇講:“就從麵相上來看,那可真是一個美人,她那時候年齡也不大,身世飄零也是一個可憐人,話又說回來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唉!這其中種種,隻有他們自己能說得清楚,外邊的人有很多猜測,有的說是你珍大伯見色起意,有的說是秦氏不忠,是她主動。唉,可憐了你大伯母和你蓉兒哥哥,就他兩倒黴。”


    其實這事兒仔細算算,也沒有過去太長時間,但是給人的感覺是過去了很久很久。


    蘑菇在一邊聽著,不知道為什麽就想起了那天晚上陪著老太太去看望寶叔叔的時候在馬車裏聽到的那一陣魚鼓唱詞。


    ……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嬌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說恩愛,君死又隨人去了……


    似乎這話也不局限於男女。


    換一個角度來講,珍大伯如果是嬌妻……蘑菇趕快搖了搖頭,渾身被這個想法刺激的一激靈,覺得這個想法簡直太可怕了。


    雲芳就問:“怎麽了?這是病了嗎?”


    “沒有沒有,沒有!就是想到了點別的。我總覺得珍大伯伯打蓉兒哥哥多少有點不正常,這哪是教育兒子,這簡直是要打死兒子,而且還是生怕兒子死不了的那種。”


    說到這裏蘑菇想了想又說:“叫我說,珍大伯伯這種人與國與家沒什麽好處,然而每次跳起來都讓人生不出滅了他的心……”


    “他幹的事兒離經叛道,還不夠他滅亡的嗎?”


    “使其滅亡的要麽是權力,要麽是他自己。皇上又不想讓他這會兒去死,而且他幹的那點事兒其實……怎麽跟您說呢?他那是私德有虧,但是這人又不出來惡心大家……想殺他吧,憑他那些私德有虧的事兒罪不至死,殺他可能會有些小題大做,但是吧,此人還一直在造反的邊緣跳來跳去……但他每次跳,還都是老聖人默許的,冤有頭債有主,這事應該算到老聖人的頭上……他就是一個讓人想殺他都覺得找不到合適理由的那種人。所以說,我珍大伯伯也挺圓滑的。”


    “他都想造反了,還不足以被滅了?”


    “看您說的,這種事你要分開看,有些人是有能力造反,有些人是沒能力造反。


    有能力且有這個心思的人,自然是要先下手為強,在其沒成熟的時候絞殺,比如南北這兩位,不斷擠壓他們,不給他們一點機會。


    沒能力有心思的要先盯著。我珍大伯伯就屬於那種沒能力,偶爾有心思,這個心思還是老聖人給他的,老聖人不吩咐他的時候,他就開始醉生夢死……所以,跟這種人沒必要計較。


    要真的是都計較,那街邊有人喝醉了對著皇城那裏大罵一聲狗皇帝,事後被人告發,難道問都沒問就要讓這個醉漢的人頭落地?如果真的殺了這樣一個人,到時候就不好收場了。保持威嚴的辦法不是和這些小人物計較。


    就拿咱們家舉個例子,我寶叔叔生下來的時候含玉而生,這個消息幾乎是轟動了整個京城,就不信這麽多年了宮裏麵的兩位皇帝沒聽說過。既然聽說過,為什麽沒把我寶叔叔怎麽樣呢?就是這個道理,沒必要跟一個嬰兒計較,也沒必要跟一個注定沒落的家族計較。


    至於現在,我寶叔叔不是沒把那塊玉掛在身上嗎?既然咱們家知情識趣,那麽皇家就更不會提了。”


    說到這裏蘑菇就來精神了。


    “我在行宮的時候,太子殿下帶著我一塊釣魚,我們倆在湖邊說起了這件事兒。”


    “說這個幹嘛?”


    “他問我見沒見過寶叔叔的命根子,是不是真的一塊美玉?還問我那塊玉有多大,小孩子的嘴裏能塞得進去嗎?


    太子殿下覺得這塊玉是二太太找來刻字塞進我寶叔叔嘴裏的。還說八成那個時候二房想打咱們家爵位的注意,就故意弄出來一個祥瑞。還說從古至今各種各樣的傳說,大家都是光溜溜的被生出來的,了不起的也是滿屋紅光滿室生香,像我寶叔叔那樣生出來的時候還帶了一件伴生物的天下僅有他一人。太子殿下說的時候還樂的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說咱們家二太太蠢得可愛。”


    雲芳就覺得這番說辭好有道理,自己無言以對。


    不過雲芳好歹也是讀過原著的人,考慮到原著裏麵有一些玄幻色彩。就忍不住跟蘑菇講:“也不能這麽說,要真的是舉頭三尺有神靈,要真的在咱們看不見的地方有神仙出沒呢。”


    蘑菇無語的看著雲芳:“當初跟我說沒神仙的是您,現在跟我說可能有神仙的也是您……那到底有還是沒有?”


    雲芳抬頭從窗戶裏看了看外邊的星空。


    一切現象皆有自然規律,都有科學的解釋。想到月亮其實是個球形天體,上麵還有許多不能種地的月壤,所以上麵沒辦法生長桂花樹,也沒有一隻小兔子在裏麵搗藥。雲芳就堅定的跟蘑菇說:“沒神仙!”


    蘑菇點了點頭:“所以呀,咱們家園子裏麵養的那些牛呀羊呀雞呀……他們出生的時候也沒有帶著什麽其他的東西來到世間。人是如此,六畜也是如此,寶叔叔的那塊玉肯定是人為塞進去的。塞到他的小嘴裏再故意大驚小怪的掏出來,讓大家覺得他將來肯定有福氣,說起來寶叔叔可真倒黴,那麽小就已經被用來爭寵了。”


    說到這裏,蘑菇便挨著雲芳用腦袋在雲芳的身上蹭了幾下:“要說起來還是我們三個有福氣,成了媽媽的孩子,媽媽對我們可真好。不像寶叔叔那麽小就被人利用,也不像蓉兒哥哥,如今生死難料,他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大伯伯有沒有其他兒子。他要不是獨子,說不定這個時候人都涼了。”


    大晚上的越說越瘮人,雲芳趕快說:“行了行了,別說那麽多了,你也回去吧,你小弟弟這會兒都睡著了,我把他抱去睡著,再去看看你爹和你大弟弟,免得你爹氣的半夜睡不著。要說你弟弟挺聰明的,學其他的可快了,學數學怎麽就轉不過彎來呢。”


    蘑菇聽了應了一聲,帶著人回去了。


    第346章 踏末路


    第二天蘑菇和老太太一起去前院給南方的族人送行,出發之前老太太問了一聲:“薛家的那個孩子一起走嗎?”


    賈赦回答了一聲:“咱們派人問了,那孩子說他妹子的事還沒辦完,暫時先不回去。”


    老太太點了點頭:“回去之後跟他們家的人說清楚,不是咱們不帶著他,實在是著急回去,不能再等了。反正他們家有商隊,到時候和商隊一起回去也是使得的。”


    這些人紛紛應是,拜別了蘑菇和老太太之後往城外去。


    賈珍陪著一塊兒出城去坐船,大家在馬車裏正說著話,就聽見外邊報告說薛蝌追了過來。


    大夥還以為薛蝌想趕著一塊兒離開,沒想到薛蝌騎馬奔來隻是讓代為轉交一封信。


    薛蝌的臉色不好看,把信交給了賈家的一個老人家:“請各位長輩把這封信交給我們家的人,京城的事兒非常嚴重,不是我一個人能解決的,跟他們說請他們先把其他事推了,趕快來京城一趟,越快越好。”


    這麽一說大家都意識到事情嚴重了。


    出於同鄉情誼,很多人都問:“這是出大事了嗎?有我們家能幫上忙的嗎?”


    薛蝌搖了搖頭,唉聲歎氣。


    又有人說:“你既然說是你解決不了的,何不跟我們一起走,親自向你們家長輩說明。你留在這裏又解決不了事情,何必還要留著?”


    其他人紛紛讚成,又有人說這是京城不是金陵,雖然同鄉眾多,然而到底和金陵不一樣。擔心他一個外鄉人吃虧,不如大家先回去,最後再和薛家的人一起過來,互相也有個照應。


    薛蝌推辭了,與眾人告別之後又趕快回去。


    本來一路上大家高高興興的準備回家,因為這件事不少人都唉聲歎氣。


    一個上年紀的老人家說:“想想也不覺得意外,就薛蟠那個性子早晚是要闖禍。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他年紀還小的那會兒和人當街鬥毆,打死了人,雖然逃過一劫,但是他母親對他十分溺愛,未必會多加管束,也不知道現在是不是還是這麽驕橫。”


    就有一個年輕的說:“咱們皆是同鄉,也算是舊識,自從來了之後,那天他誤打誤撞闖進來與咱們打了個招呼,再往後可曾和咱們來往?連聲問候都沒有,商人的精明圓滑沒從他身上看到,想來不能繼承家業的,唉!”


    賈珍光聽他們講,並不插話,一時將人送到船上,賈珍看著船走了之後便帶著人回城。


    剛進了城就有人攔著路,這是夏太太派來的。


    來人笑著說:“我們太太一直想請您過去看戲吃酒,您前些日子皆不得閑,今兒她備下了酒席就等您去了。”


    賈珍想了想,閑來無事便轉了方向跟他一塊兒去了夏家。


    夏太太聽說把賈珍請來了,趕快洗臉梳頭換了衣服迎出來。


    賈珍隻看了一眼就看出來夏太太狀態很不好,而且如此姻親是有所求的。賈珍也不問,安心在這裏吃吃喝喝和夏太太說說笑笑。


    夏太太心裏麵也能存得住事兒,陪著賈珍飲酒,外麵的事兒一概不說。到底眉間有一股化不開的愁緒,畢竟薛家的事情比她想得更艱難一些,也更難處理。


    同一時間,仙草也在跟雲芳和蘑菇說這件事兒。


    “薛家能支撐到現在那位薛姑娘可真不是一般人,他們家現在欠債太多,賬上又沒有什麽銀子,我估摸著怕是要賣家產抵債了,就是賣了家產,也不知道能不能全部抵消了。”


    蘑菇忍不住問:“他們家不是還有庫存和店鋪嗎?這難道不是資產?這些東西難道還抵不了外債嗎?”


    在蘑菇看來爛船還有三斤釘呢,榮國府前些年落魄的時候還有好幾個庫房的東西和關外十幾個大莊子呢。把這些東西折賣了,也夠全家人舒舒服服的生活二三十年。


    薛家做了這麽久的生意,庫存肯定會積壓一些,到時候拿出來賤賣也能變現,再有就是他們還有當鋪那一攤子生意。當鋪的東西也可以折賣一部分,更別提他們的店鋪了,都是好地段的好位置,這些都是優質資產,怎麽可能會出現資不抵債的情況?


    仙草說:“您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來這些商家都是想趁他病要他命,像店鋪這種地方,都想讓薛家賤賣,如今死命的往下壓價。二來就是他們家的庫存如今幾乎沒有了,前兩天夏太太鬧著要查真實的庫存,誰知道打開倉庫一看,裏麵的布料隻整下一些一般的料子,賬上記載的和庫存相差有十幾倍之多,後來一盤問才知道被他們家的那些夥計們給偷盜的快幹淨了。所以連庫存都沒有了,對薛家來說,眼下是一條好消息都沒有。”


    蘑菇先是驚訝,隨後恍然大悟。


    “這可真是窮途末路,”說完之後忍不住歎口氣:“能使我從中窺見很多。”


    能從中窺見管理的缺陷,監管的缺失,內憂外患之下上上下下離心離德……以小窺大,能從一家商號的興衰上學到很多東西。


    而且能在這樣的情況下一直支撐到現在,蘑菇覺得這位寶姑姑真的很不容易,很能幹了。


    雲芳就問:“這消息已經傳遍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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