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衡眉宇間冷冽駭人的怒氣即刻散了,丟給那男生一個“算你僥幸”的眼神,低聲去應女孩的話。


    望著往醫務室走的兩道身影,那男生劫後餘生莫名鬆了口氣。


    醫務室鄰著操場,兩人順著路走出百米拐彎便到。


    隔著盎然的常青科樹木枝葉,醫務室近在眼前。李衡扭頭看向滯足杵在原地的女孩,問:“怎麽不走了?”


    冬天衣服穿得厚,起到一定的緩衝保護作用。加上孟澄西反應快把她拽走,籃球擦著她半邊肩膀過去的,算不上嚴重。


    她照實說:“我肩膀沒事,不用去醫務室也行。”


    李衡低眉盯她。


    感覺太久沒這麽仔細看過她,分明調座位不過一上午。


    同在一間教室,上課時抬頭便能看到她,課間她活動的空間有限,隻要李衡想,便能見到。


    但感覺上,仍是隔了太久太久。


    他沉聲,問:“不去醫務室叫我來做什麽?”


    怕他和人起衝突,怕鬧到老師再鬧到李常濱那,他會受責罰。這個原因,詳細解釋太矯情,說得淺顯又襯得許喃看輕他。


    猶豫半晌,許喃仰頭看他,給出答案:“想單獨跟你說說話。”


    “想我了?”少年吊兒郎當的語氣,帶著幼稚的得意勁兒。


    許喃鼻腔嗯聲,很輕,但李衡聽到了。


    遠處操場上時不時有歡呼聲傳來,熱鬧依舊。


    高處光禿禿的樹枝交錯縱橫,抬頭便望見湛藍的天,綿白的雲。


    這個年紀的他們,有很多不如意,卻從不缺愛一切的勇氣。


    他眼色沉了沉,冷冽輕狂中,露出絲絲暖意。他低笑,說:“開心點,周末帶你出去玩。”


    許喃跟著放輕鬆,輕聲應:“好。”


    第21章  許喃,你心挺野啊。


    20


    帶著這個約定, 許喃覺得接下來幾天愉快起來。


    除了過得有點慢。


    在許喃每天都要找機會問一遍“我們周末去哪玩”,李衡繼“保密”“提前說還有什麽新鮮感”這類措辭打發她,到周五晚上, 才在許喃眼巴巴的期待中,問她:“會滑雪嗎?”


    許喃自然是會的。


    楚越對她管得嚴, 卻不限製她開發特長, 每年都給她安排滑雪課程。不過許喃運動細胞一般, 入門級別。


    本著謙虛的傳統美德, 她十分堅定地回道:“不會。但我可以學。”


    李衡瞥她:“摔了不準哭。”


    許喃不服氣地碎碎念了會,討價還價道:“那滑得好有獎勵嗎?”


    “想要什麽獎勵?”李衡好整以暇地看他, 眸子漆黑明亮, 給人種她說什麽都會答應的錯覺。


    許喃晃了下神, 移開視線,說:“想好了再告訴你。”


    周六一早,許喃精神充沛地起床,和李衡在家吃過飯,出發去滑雪場。


    陳簡存開了輛七座的越野車, 孟澄西和陳錚鳴也在, 還有兩個在李衡生日那天見過的男生。


    一行人到得早,頂門入園, 滑第一波雪。


    在車上孟澄西坐在副駕, 和許喃說悄悄話不方便。下車後,孟澄西才尋到機會湊在許喃耳邊, 悄聲說:“我今天打算和陳簡存告白。”


    許喃眼睛瞪大,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你準備怎麽做?”


    “我其實也沒想好怎麽做, 一會你幫我出出主意。”


    許喃換好滑雪服出來, 準備聽孟澄西的告白大計, 被李衡捏了下後頸:“你跟我走。”


    眼看著孟澄西幾人往高級道走,自己隻能跟李衡去初級道,許喃開始後悔昨晚的假謙虛。


    簡單教學後,李衡看著路過的滑雪者身上綁著的護臀小烏龜,思考該不該給許喃備一個,便見許喃熟練又平穩的推坡動作,眼色深了深,唇角溢出一抹笑。


    遠處山巒起伏,白雪皚皚,天光大亮。壓雪機壓過的雪道上,雪呈一條條的脊狀,能更好的吃刃,滑行更穩定。


    許喃見李衡刹停在自己麵前,心虛,硬著頭皮道:“我是不是有天賦,這麽快就學會了。”


    她想說自己再練會就能去高級道和其他人匯合,便聽李衡配合地應聲:“沒想到我還挺會教。”


    這語氣,分明已經看穿她不是初學者。


    在初級賽道待到中午,吃飯時間,許喃才跟孟澄西說上話。


    雪場餐廳人滿為患,吵得要命。吃了會,孟澄西給許喃使個眼色,兩人脫離大隊伍,去方便說話的地方。


    “我原本是去初級道找你的,但見你和李衡在一起很開心,就沒忍心打擾。我是不是很有眼力勁兒。”


    許喃笑得勉強,問:“你怎麽樣,有行動嗎?”


    “說到這個就生氣。陳錚鳴那沒眼力勁兒的傻子,不是在我身邊打轉,就是粘著他哥,一上午我連跟簡存哥說句完整話的機會都沒有。”


    正說著,孟澄西盯著正前方某處陡然站直。許喃跟著望過去,看到是落單的陳簡存。


    孟澄西立馬揚起笑:“好機會!囡囡我過去了,祝我好運!”


    許喃被她這極強的執行力目瞪口呆,望著她跟陳簡存搭上話往小樹林方向去,原地站了會,知道她一時半會不會回來,則折回餐廳的方向找其他人會和。


    人是會被身邊人的情緒影響,孟澄西對感情勇敢的態度,讓許喃心裏某些情緒蠢蠢欲動,好似不做點什麽都對不起孟老師的示範。


    可做點什麽呢?


    餐廳門口,陳錚鳴跟另兩個男生在閑聊。許喃沒看到李衡,走近了才聽陳錚鳴說:“在裏麵。”


    許喃彎唇,說:“我去找他。”


    李衡站在點餐台附近,背對著餐廳門講電話。他穿一身黑色的滑雪服,身型挺拔高大,肩膀寬闊,一雙長腿矚目,英俊淩厲的臉龐吸引了周遭不少興奮的目光。


    許喃知道,他向來對此漠然平靜,毫不在意;卻不知,他此時漆黑深沉的眸底,一貫玩世不恭的笑盡數收斂,緊繃的唇角克製著幾分嚴肅和認真。


    幾分鍾前,李衡瀏覽著餐廳菜單思考許喃沒正經吃幾口,準備買點什麽零嘴免得她一會餓時,接到了一通電話。


    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歸屬地在頃滬。


    電話接通後,那頭傳來一道和氣的女聲:“是小衡嗎?我是許喃的媽媽,楚越阿姨。”


    李衡視線一頓:“阿姨您好。”


    許喃媽媽打來的電話,猝不及防,卻又在情理之中,言辭間表達對借住這事的感謝,打聽許喃的近況,滿是對女兒的重視與關心。


    而在提到徐春和近期聯係過自己時,楚越隱晦地問到李衡對許喃的感情。


    李衡集中注意力在電話上,生怕沒聽懂對方的弦外之意,答得小心翼翼。


    此時,許喃貓著腰,放輕腳步,本想走近後嚇他一跳,誰知沒走幾步,便聽李衡打電話的聲音傳出來:“……阿姨,您放心。我隻拿小喃當妹妹,沒有其他心思。”


    “……”


    許喃頓住,被他叫阿姨,也提到她的名字,是楚越的電話嗎?


    隻拿她當妹妹嗎?


    許喃抬起的腳撤回,轉身離開。


    李衡後知後覺身後有腳步聲,轉頭時,門口隻有幾個閑散遊客。


    以為是說謊生出的心虛和不安作祟,他沒當回事。


    掛斷電話,李衡杵在原地仔細回憶自己都說了什麽,沒覺得有不妥之處,才走近點餐台,買走最後一份草莓蛋糕,走出餐廳。


    陳錚鳴見到他,意外道:“哥,你在啊。那剛剛許喃進去找你,怎麽立馬出來了?”


    “……”李衡適才意識到哪裏不對勁,蹙眉:“走多久了?”


    -


    半小時後,遠離滑雪場,市中心的一家湘菜館,告白失敗的孟澄西和偷聽後失落的許喃坐在店裏。


    “他說拿我當妹妹,誰要當他妹妹啊!”孟澄西被辣椒炒肉裏半盆辣椒激出眼淚,氣憤地羅列罪證,“我們從小就認識,大院裏的小孩都挺怕的,但他對我特別好,當然也會凶我,但男生嘛性格就這樣,覺得女生笨又弱,沒耐心。我在學校被人欺負了,他會幫我討回公道。就連我來初潮,也是他發現我褲子髒了。那時我五年級,對這個還沒概念,身邊女生也都沒經曆。是他幫我買衛生棉,聽我說不會用就替我上網查使用方法,還給我衝了紅糖水。我一直以為他喜歡我才會對我做這些。我終於鼓起勇氣跟他告白,他卻說跟我說隻是妹妹!”


    聽她說這些時,許喃想到了李衡。人會對不斷拯救自己的英雄印象深刻。


    她理解孟澄西的心情,卻不知道怎麽安慰她。


    孟澄西三兩下把碗裏剩的米飯扒完,盯上許喃麵前那碗沒動過的米碗,問:“你還吃嗎?”


    許喃把碗遞給她,見她邊忍著淚水邊豪邁地吃,呆愣愣道:“別人賭氣不吃飯,你賭氣吃兩碗。”


    “我真是太餓了,中午那頓飯難吃得要命,我都沒吃幾口,以後再也不去那個滑雪場了!”


    許喃手機響,孟澄西比她更早注意:“是他打的嗎?”


    “是李衡。”


    孟澄西垂眼:“也是。他可能都不知道我提前走了。”


    許喃嘴角動動,想安慰幾句,卻不知道說什麽。


    一次沒接,李衡又打來第二通。許喃手指懸在屏幕上,猶豫片刻,還是接通了。


    “在哪?”李衡乍聽平穩的音色裏壓著急切。


    許喃說:“澄西有事,我陪她提前回來了。”


    李衡:“我去找你。”


    許喃適才報了這裏的位置。


    掛斷電話,許喃正思索該以什麽樣的狀態麵對李衡,思緒被孟澄西揚起的聲音打斷:“老板!來一打啤酒!”


    許喃攔不住她,隻能任由她喝,祈禱李衡快點來說不準還能勸幾句。


    幾罐酒下肚,孟澄西和自己的錢包較上勁,摳了半天,最終夾層裏掉出枚硬幣。她撿起攥在手裏振振有詞:“如果是花麵,那我就不要再喜歡陳簡存了。”


    說完,她把硬幣往半空一丟。許喃怕她喝多了,接不準,被硬幣砸頭。孟澄西身體一晃,竟然精準的接住,手掌一上一下合著,半晌後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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