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慈:“嗯嗯。”


    “畢業那天他把高三所有書都賣了,回家路上遇到那個女生拍著籃球朝他衝過來,說沒帶錢,讓我朋友請她吃冰淇淋。最後,他拿賣書的錢請她吃了冰淇淋,高三那麽多書和資料,就換她吃了幾個五羊。”


    ……


    聽完,易慈人身體僵硬地坐在副駕駛上,呆滯。


    李均意手指點了點方向盤,問她:“還想聽嗎?這個故事很貴,再聽要付費了。”


    再開口,她都有點結巴了:“那你朋友……當時為、為什麽不跟那個女生說啊?”


    “說什麽。”


    聲音很靜,也很篤定,不像問句。


    “……還能說什麽。”


    “為什麽一定要說?不想說就不說,這是別人的自由。”


    那為什麽現在說?


    易慈沒敢問這句話。


    說完,他關掉了音響。


    庫裏南隔音效果驚人,關上窗,幾乎聽不到外麵的雜音。易慈整個人都亂了,隻覺得密閉的車廂裏裝滿了自己瀕臨失控的心跳聲,響得要命。


    後來那一路,她愣是一句話都沒敢再說,安靜而端莊地坐著發呆,強裝鎮定。


    好不容易才開到地方。


    比起渾身不自在的易慈,李均意看起來倒是毫無異常,停好車就開始解安全帶:“送你進去。你是住教師公寓嗎?”


    易慈愣了會兒才想起答他:“啊……嗯,對,教師公寓。別送!我自己上去,就幾步路。”


    李均意也沒堅持,嗯一聲:“號碼也留給你了,有空聯係,得閑食飯。”


    “嗯。”她魂不守舍的,“好。”


    是該走了,車裏那氣氛給烘托得,再不走人都能蒸熟了。


    她下車的時候人很不在狀態,走得急,步子邁得很大,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了。


    但還走出去幾步,她突然停了下來,走不動了。


    因為腦子裏有個小人跳出來,用一種很瘋狂的語氣告訴她,易慈,現在就回頭去叫住他。你已經浪費很多年了,不要再蹉跎,對於未知的挑戰,必須選擇正麵突破,畏畏縮縮不是運動員的精神麵貌!


    試試。


    說服自己大概也就用了三四秒。想通後她立刻轉身,小跑回去敲車窗。裏麵自然是有人的,可等了會兒易慈才等到對方慢慢降下車窗,問她:“怎麽了。”


    “故事我很喜歡,想繼續聽。明天請你吃早茶好嗎?”她問,“早起跑步過去找你,你住哪?”


    第4章


    李均意拒絕了易慈試圖晨跑來叫他吃早茶的建議,說在店門口相遇就好,七點半在店裏見麵,地方你定。


    看她一步三回頭走掉的時候李均意還在心裏好笑,為什麽這麽大人了走起來還會有蹦蹦跳跳的感覺,很輕盈。


    送完她,李均意回了一趟店裏。


    營業時間已經過了,工作人員在做清掃收尾工作。前台幾個人還在清今天的賬,見他進來,叫了聲老板。李均意走過去示意她們出來,自己換到電腦前,開始心不在焉地查賬。


    沒一會兒經理高磊過來了,跟他匯報餐廳最近的情況。食材購買、人員安排、廚房質檢,都是些雜事。


    聽完,李均意沒發表什麽意見,反而問他一句:“我讓你們把易小姐點菜的單子留著給我,有記得留嗎?”


    經理點頭,拿出一小疊單子遞過去:“留著,都在這裏。每次易小姐來,都是我親自招待的。”


    他接過去翻了翻。


    肉食動物無疑了,蔬菜就沒點過幾次,點的全是肉。薑蓉雞點了五次,燒味點了三次,蘿卜牛腩煲點了三次……老式炊魚就點了一次。不應該,她最愛吃這種做法的魚,難道有什麽問題?


    明天問問廚師。


    “給她免單了嗎。”他又問。


    經理說:“我們說了免單,但易小姐每次還是堅持給。”


    李均意點點頭,沒說什麽,繼續低頭研究她點的菜。


    老板沒發話,經理也不好直接走人,隻能站邊上繼續看他翻單子。


    在他看來,這位老板是比較與眾不同那一類,隻對菜品和服務挑剔,很不在乎盈利,對能不能掙錢非常佛係。


    但他對餐廳的口碑很在意,每個月會在固定時間出現跟大廚一起研究改進菜品,確認食材來源,自己試做試吃。店裏每一套餐具都是他親自挑選的,每個時節插什麽花,用什麽顏色的桌布他都會留意,給人感覺就……很有儀式感一人,品味也不錯。


    經理還開著小差神遊天外,老板冷不防又問他一句:“送的苦瓜她都有吃嗎?”


    經理連忙答:“有。易小姐吃飯不怎麽剩菜,每次來都吃得很幹淨。”


    算她有點長進,以前打死都不吃苦瓜的。李均意像是滿意了,點頭:“好。辛苦了,早點回吧。”


    快一個月沒出現,出現後問了三個問題,三個都與餐廳無關……


    經理在原地語塞了會兒,但看老板一副“沒事兒你就走吧”的樣子,隻能默默轉身下班去了。


    分析完易慈的點菜單後,李均意慢悠悠晃悠到後廚,翻出苦瓜和兩個雞蛋來。忙活半天,最後在空無一人的廚房裏做了盤很簡單的苦瓜煎蛋。


    做完,他撐著廚台端詳了會兒這道沒什麽技術含量的菜,就著鍋慢慢吃起來。


    他第一次見易慈是在她們家的飯桌上,林老師堅持拉他回去的。


    吃飯倒沒什麽,讓李均意對那天印象深刻的原因是……吃著吃著,林老師居然開始當著他的麵訓易慈,一點都沒把他這個學生當外人。


    為什麽訓她呢?因為易慈不願意吃桌上那道苦瓜煎蛋。


    林老師碎碎念說了她半天,說她挑食,說她飲食習慣不好,說她一點苦都不會吃。一開始說教內容還隻圍繞苦瓜,說著說著就從苦瓜發散了,食物想來也隻是借口。


    林老師說,數學就考四十分,我一個省優秀教師,生出你這種差生,生叉燒都好過生你。易慈聽完就開始頂嘴,說你怎麽又這樣講,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我成績不好,但我也有別的長處,不然讓你們班第一名來跟我比投三分,比……話還沒說完就被林老師打斷,她指著邊上的自己說,別跟我講那些沒用的,看看人家,人家上學期雙科滿分,你呢?人家考滿分每天還是認真學習,你呢?你沒天賦就算了,你還不努力,笨鳥都知道先飛,你呢?每天就知道跟那群男生混在一起打籃球踢足球,你有沒有個女生的樣子?


    當時被迫卷入戰爭的李均意一直低頭默默吃飯,想要降低存在感。下一秒,右側方有一道惡狠狠的目光朝他和林老師瞪過來。他抬頭,隻見易慈氣得眼睛都紅了,站起來把碗一推,說,你喜歡第一名是嗎?那讓他留下給你當兒子,我走。說完她拂袖而去,離開時滿臉都寫著:我、不、服三個大字。


    其實別的蔬菜她還是會象征性吃一點,但唯獨抗拒苦瓜。李均意私下分析過,覺得心理原因是主要的,易慈也許本身沒那麽討厭苦瓜,討厭的是成天說教她的媽媽。


    後來去她家吃飯,隻要飯桌上吃飯出現苦瓜,李均意一定會盯著苦瓜努力吃,想著多幫她吃一些,她就能少吃一些。


    回憶完那段往事,李均意剛好吃掉鍋裏最後一塊苦瓜煎蛋。


    都過去那麽多年了。


    他回味著嘴裏的苦,把鍋洗好擦幹,收拾了會兒,鎖上店門走了。


    第二天,出門的時候天剛剛擦亮。約好的地方在老城區裏麵,需要開一段路。


    他到了地方,找車位找半天,找那家店又找半天,也不知道她找的店怎麽能這麽偏。


    易慈比他先到,正背著手,身子微微前傾,聚精會神看阿姨做腸粉。


    李均意刻意放慢腳步看了她半天才走過去,走到她肩膀邊站了會兒,她還是沒發現自己……


    他隻好湊到她耳邊,小聲提醒一句:“我要肉蛋腸。”


    結果易慈被這耳邊的聲音嚇得往前一蹦,差點栽進阿姨攤腸粉的托盤裏。李均意趕緊伸手撈了她一把,把人扶穩了才笑她:“怎麽,穿裙子就四肢不協調了?”


    易慈挑起眉,怪道:“是你搞偷襲好吧,不要嚇我。”


    李均意仔細看了她片刻,笑著評價:“裙子挺好看。”


    以前沒怎麽見她穿過裙子,他多看了兩眼。一條收腰壓褶的法式小黑裙,幹淨簡約的樣式,版型不錯,很襯身材,就是和她以往的穿搭相比……稍顯刻意。


    易慈手往自己身上比劃一下:“應該說我好看,不是裙子好看,你會不會誇人?”


    李均意這回不理她了,扭頭對正看著他倆的阿姨道:“一個肉蛋腸,一個鮮蝦腸。”


    早上七點多,店裏已經快要坐滿,生意不錯。他們端著腸粉走進去,撿了個靠邊的圓桌子坐。


    是個老式的早茶店,角落裏還有存酒櫃,給常客放存酒。看裝潢就能看得出來有些年頭,是個很接地氣的地方。很多當地人喜歡約上三倆好友一同來這種老式茶室,一盅兩件,吃吃聊聊,一上午就消磨過去了。


    他們坐下沒一會兒,有個阿姨提著個大蒸籠走來。蒸籠裏疊著各式點心,蝦餃,幹蒸,鳳爪,排骨,牛肉丸……喜歡吃什麽拿什麽,任君挑選。易慈挑自己愛吃的拿了一籠一籠又一籠,到最後擺了半個桌子,看起來居然有點滿漢全席的架勢。


    她吃飯大概算是好看的。吃得香,不扭捏,每吃一口臉上都會洋溢出一種幸福感,看她吃心情會變好,胃口似乎也會變好。李均意吃一口看她一眼,權當拿她下飯。


    “我是真的不想去相親。”吃了會兒,易慈主動跟他聊起自己的事,“我媽那人你也知道,當老師當到家裏來了,以前我沒如她的願好好學習,跑去練體育,她心裏有怨氣,總覺得不甘心。現在逼我去相親大概也有點那意思,想再決定一次我的人生大事,讓我找個合她心意的人。我不想去也不行,不然天天被罵。”


    李均意認真聽完,問她:“你這是在跟我解釋嗎?”


    易慈:“……?”


    李均意低頭吃了口腸粉,也沒看她,自問自答:“好,知道了,我沒有生氣。”


    易慈:“……………”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蝦肉腸,默不作聲吃了會兒,耳朵越吃越紅。李均意就看她埋頭苦吃,也不說話,慢條斯理,氣定神閑地吃自己麵前那份糯米雞。


    易慈戳了個蝦餃放自己嘴裏,含含糊糊道:“……你不要這樣講話。”


    李均意說:“我以前也這樣跟你講話。”


    易慈反駁:“才不是,你以前跟誰說話都很溫柔,跟路過的螞蟻講話都是輕聲細語的,偏偏對我總是不耐煩!”


    李均意答她:“但我沒有給路過的螞蟻買過冰淇淋和小金魚,也沒有陪路過的螞蟻離家出走過。”


    這。


    易慈一時語塞,想了會兒,不甘示弱道:“那我還幫你打過架,背過你,還幫你……”講到一半,她卡住了。


    李均意追問:“還有呢?”


    易慈再一次語塞,視線偏移,想了想,有些賭氣地頂了句:“還能有什麽?還有就是你大學讀到一半人就不見了,我找不到你了!還說要帶我去你們學校吃東西,你言而無信,騙子。”


    他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一點消息都沒下,像人間蒸發一樣,那麽多年都沒再出現過。


    李均意垂下眼睛,思考了下該怎麽形容自己的這些年。


    “我記得,長跑裏好像有個什麽說法,就是……跑到筋疲力盡,很難受的時候身體會遇到一個臨界點,等過了那個臨界點以後再跑會覺得輕鬆很多,這個現象有什麽術語嗎?”


    這不就專業對口了。易慈放下筷子,答他:“那個難受的狀態是極點。運動極點過後,肌肉中的乳酸逐步被清除,身體適應後會漸漸達到平衡狀態,那種輕鬆狀態,我們一般叫第二次呼吸。”


    第二次呼吸。


    倒也準確。人生就是長跑,高考作文好像常這麽比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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