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說:“對,是他現在的英文名。現在因為一些原因,他沒辦法繼續用李均意這個名字了。”


    “那我收到的這個筆記本……”


    “是我照顧他的時候記錄的康複過程,也是他讓我寄給你的。他可能不太想麵對麵跟你講這些吧,覺得難堪,也怕你難過。”


    “他讓你寄給我的?”


    “對。你現在是在外麵嗎?先找個地方坐下吧,我慢慢跟你說,這個故事有點長。”


    易慈應了聲好,拎著自己的包往宿舍的方向走。


    走回去那一路太漫長。因為時不時被對方所說的內容的震驚得愣在原地,等意識到後再恍恍惚惚繼續走,走走停停,好不容易才走回宿舍。


    神父拐走他,為了報複,把他養大。


    親生父親來找他,他不願意回去,後來在金平出了車禍,九死一生才活了下來。


    傷得很重,做了很多場手術……


    似乎不應該發生在現實生活裏的故事,荒謬又荒誕。


    “所以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徐詩答她:“我找人查了那個當場死亡的肇事司機,對方有過幾次犯罪前科。那人並不是金平本地人,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金平?出事後,那人妻子名下的銀行賬戶突然多出了一大筆錢……我查到的那個匯款人,是謝震業現在那個妻子的遠方親戚。”


    這難道是現實版宮鬥嗎?大夏天的,易慈聽得手腳冰涼,出了一身冷汗。


    “謝家的情況太複雜了,我一時半會兒跟你講不清。”徐詩歎了口氣,“唉,我怎麽跟你說起這些了。shawn交代過我不要跟你講謝家的事情。”


    易慈呆呆聽著。


    “希望你不要責怪shawn。”講了很久,徐詩也有些動容,“這些年他經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承受很多壓力,有太多身不由己……”


    聽著聽著,易慈揉了揉眼睛,隻覺得很無力。


    他經曆了那麽多危險又複雜的事情,可自己居然一無所知。


    “阿姨,當年他因為車禍失蹤,他學校那邊也是知情的嗎?”她問。


    徐詩想了想:“校方應該是清楚的。”


    易慈閉了閉眼:“阿姨,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先自己消化一下吧,打擾你這麽久很抱歉。”


    徐詩最後笑著道:“shawn讓我記得一定要對你說,如果想哭的話,讓你打電話給他。”


    通話結束。


    他在自己生命中消失後發生的故事,一段複雜的事故,用時兩個小時就講了個清楚。


    手機已經講得發燙,快沒電了。


    她翻出數據線來充電,手有點抖,試了兩次才把電充上。翻出李均意的號碼來,想了半天,可怎麽都撥不出去。如果想哭就給他打電話?算了吧。


    在桌前埋頭想了會兒,胸口堵得發慌,易慈最後咬牙切齒地找到另一個號碼,她打給了林以霞。


    等對方接起來,易慈質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李均意當年的事情?”


    才接起電話,林以霞被她的音量吼蒙了幾秒,隨即才難以置信地問:“小慈,你在說什麽?”


    “我說,李均意的事情。”她大聲道,“李均意是不是出車禍了,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靜了片刻。


    林以霞問:“誰告訴你的?”


    頓了下,“你聽誰說的?劉羽晨告訴你的嗎?”


    她肯定知道。


    易慈又氣又傷心:“你是不是還告訴別人不準告訴我,告訴他那些室友……你憑什麽不告訴我?!你憑什麽這樣瞞我!”


    “我為什麽瞞你?”林以霞問,“你非要我說出來嗎?為什麽你心裏不清楚嗎?”


    “我不清楚!!”


    “那我請你回憶一下,李均意剛不見的那年你都做了些什麽,延遲歸隊,逃隊,有沒有過?是不是你做出來的事情?”


    她哭得腦子疼,喃喃重複:“你騙我,你騙我。”


    “我怎麽騙你了?”林以霞也急了,“警方給學校的結果就是車禍,但人沒找到,失蹤!我隻是沒告訴你車禍那件事,但人確實是失蹤了,沒騙你……”


    易慈打斷她:“你偷換什麽概念!你就是騙我了!你不告訴我!”


    她知道自己正在對媽媽亂發脾氣,可她實在忍不住,想問清楚。


    “告訴你?我們怎麽敢告訴你?那時候你剛去國家隊還在刷成績,亞運會,你爸爸就隻是跟你提了句李均意送你的小金魚死了,你那次4x100米接力跑成什麽樣要我提醒你嗎易慈?接棒都差點失誤!”


    林以霞越說越急:“你教練當時隔三差五打電話來問我們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事,說你總是不在狀態……那種情況我們怎麽敢告訴你?況且,跟你說了你又能怎麽樣,又不知輕重逃隊跑去找他?還是每天在隊裏難過傷心得影響比賽?我們這是為你著……”


    “之後呢?”她打斷林以霞,“之後有那麽多機會,你一次也沒對我說過!”


    “之後……”林以霞難得吞吞吐吐,“也想過告訴你,就是不知道該怎麽說,我知道你在意他,不想你太難過,至少你在役的時候不敢說。小慈你還在聽嗎?你別哭了,先聽媽媽說……”


    不想聽下去,易慈掛了電話,難過得渾身都在發抖。


    實在坐不住,她腫著眼睛換了跑鞋和衣服,推開宿舍門往外走。


    在走廊遇到隔壁宿舍的尹舒,對方被她狼狽的表情和一副要上賽場的打扮嚇了一跳:“慈啊,這個點你去哪兒?”


    易慈答:“跑步。”


    “跑步?!室內體育館關了啊!易慈!!外麵下著小雨!”


    她一路小跑著去了校內那個露天操場。確實下了點小雨,不大,可以接受。因為天氣不算好,操場上人不多。


    找到跑道,像過去做過無數次那樣,蹲下,準備起跑,發令槍一響,把一切都忘了,往前衝就是了。


    整個職業生涯都隻跟短跑較勁,但今天她想試試長跑,一直跑到精疲力盡。


    挺好的。隻要站在跑道上,她可以什麽都不用想。


    跑到最後,不知多久過去,操場已經空無一人。


    場地快關了,保安拿著手電來趕人,她裝聽不見,不理。


    跑著跑著,身體開始進入一個麻木向前的狀態。身上全濕了,雨汗參半。不知不覺,看台前已經多了幾個來逮她的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保安搬來的救兵。


    劉主任扯著嗓子在那兒對她喊話:“易慈你大晚上的發什麽瘋!你那節奏跑什麽長跑!技術動作都不對,給我停下!!”


    她不聽,還叛逆地加了點速,過彎時對他們比了個手勢,意思是別管她。


    別管她了。


    “我讓你停下!”主任還在那兒吼,“誰允許你在跑道亂來的!這裏不是給你撒野亂來的地方,給我停下!停下!!”


    她還是不聽,固執地繼續往前跑。


    最後是被人強行架著胳膊強行拉停的。


    快走幾步再緩緩停下,腿已經毫無知覺。她推開扶著自己的兩個師哥,渾身脫力地跪倒在跑道前,嗷啕大哭起來。


    第43章


    跑了太久,回去又傷心到很晚,等困得支撐不住她才睡過去,一夜怪夢,睡睡醒醒好幾次。


    第二天起床發現渾身都不對勁,嗓子像被劈開,疼得咽口水都艱難,頭重腳輕,渾身發燙。


    禍不單行,居然連智齒也開始疼,臉腫了半邊。


    去校醫院量過體溫,看她燒得嚴重,醫生讓她趕緊請假留下打針。


    “臉怎麽腫了?”


    “……牙疼。”


    醫生看她眼睛也快腫成核桃了,問:“昨天幹嘛去了?”


    易慈答:“沒幹什麽,就跑了會兒步。”


    天氣熱,她隻穿了短款運動衣,醫生看見她膝頭明顯的術後疤痕,提醒道:“待會兒再檢查一下膝蓋,有舊傷不要隨意亂來。”


    對她而言那種運動量也不算太誇張。平時基本不會那樣跑,加上淋了點雨,重點是急火攻心,易慈覺得自己肯定是氣病的。


    隻能說是曆史重演了。明明很少生病,居然因為同一個人再次把自己作到發高燒。


    打了一上午針,燒退了點。中午隔壁宿舍的尹舒來給她送了個飯,按她的要求把她宿舍裏那個筆記本也帶了過來。


    吃過飯,繼續打針,她繼續翻看那個筆記本。有一些專業術語看不懂,拿起手機想查一查,消息提示裏一堆林以霞的未接來電和短信,看見後更煩了。把手機關掉,低頭又讀幾頁那個本子,看著看著眼睛又開始酸,想哭。


    其實長大成人後很少因為什麽哭成這樣,易慈也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到底不敢再看,她最後合上本子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


    睜眼看了看,手上留置針已經拔了。屋內昏暗,她動了兩下想起來,床邊一個人突然站起來。


    易慈嚇了一跳,張口想說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太久,嗓子幹得難受,嘴裏發苦,話沒說出來,先咳了兩聲。


    還拍著胸口撕心裂肺地咳嗽,燈亮了。


    她看見夢裏那個人緩步朝自己走過來,勾下身子,抬手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


    他穿一身合身的純黑西裝,冷感的顏色,襯得眉目更清晰明朗了些。也不知道是什麽料子,在光下看他這一身太有質感,貴氣逼人。


    對這人的記憶大多停在少年時期的朦朧剪影,從沒見過他這麽衣冠楚楚的樣子,就在眼前,這麽清晰,穿過夢裏那層厚厚的霧氣,出現在自己麵前。


    他確實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以前在心裏開玩笑說他是落難王子,結果還真是。


    對方試完溫度收回手的時候,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突然抽了,她拉了下他的袖子,結果不小心扯下來一枚深藍色的袖扣……


    想出聲說不好意思,剛發出一個音嗓子就熄火了,她背過去咳了兩聲,李均意對她說等一下,轉身出了門。


    不多時走回來,手裏兩杯水,他先遞一杯來讓她喝一口,又遞另一杯過來,說是淡鹽水,讓她含幾分鍾,別吐。


    含著水,嘴微微鼓著,半邊臉是腫的,頭發是油的,身上衣服是皺巴巴的。易慈在心裏抱怨這人突然出現,自己現在肯定醜得很別具一格,偏偏被他看見。


    更別提他還穿得這麽正式。


    鬱悶地坐了會兒,總感覺有什麽不對勁,左右看了看,這才發現之前抱著睡的本子不見了。


    翻了翻周圍沒找到。含著鹽水不好說話,她手舞足蹈地朝對方比劃幾下,也難為李均意能看懂自己瞎比劃的手語,他拿起靠在邊上的公事包,翻出裏麵的筆記本給她看,又說:“我收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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