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菜心炒好,他把盤子遞到易慈手裏:“端去桌上。”


    都是家常菜,傳統菜色。清蒸紅斑,薑蔥炒牛肉,清炒菜心,蜂巢芋角,五指毛桃豬骨湯。


    菜上桌了,時間已經過了正常飯點,作為吃貨明明應該迅速進入眼見為食的狀態,可等真正坐到餐桌前,她又變得很心不在焉。


    李均意認真跟她介紹:“這裏麵的蒸魚豉油是我自己做的,不是外麵買的,你嚐嚐味道怎麽樣。”


    她夾了一塊魚尾巴上的肉,沾沾醬汁,放進嘴裏。確實很好吃,和普通的醬汁有些區別,香得輕盈而自然,和細嫩的魚肉搭在一起,是兩種清甜的疊加。


    “好吃誒。”她語氣誇張,“我吃過最好吃的魚!”


    李均意用左手撐起下巴,笑了笑,又叫她嚐嚐牛肉。


    牛肉也是好吃的,肉夠新鮮,僅用薑蔥大火爆炒簡單調味即可,鍋氣足,嚐了一口,非常惹味。


    菜很好吃,可是他手腕上貼著的東西太晃眼睛,讓人食不下咽。


    實在憋得難受,易慈放下筷子,開始仔仔細細地問他身體的恢複狀況。


    右耳聽力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


    他答,你別用竊竊私語那種音量在我右耳邊說話就好,一般都能聽到。


    說話完全沒問題了嗎?


    他答,你聽著呢?


    當時身上還有什麽傷?


    他答,反正都好了。


    手呢?


    李均意發現她越問越起勁,飯也不好好吃了,隻能先打斷這個問答遊戲:“你要不要吃過飯再審我?”


    易慈:“可我是真的關心這些事情。”


    他隻能放下筷子。想了想,去櫃子裏翻了紙筆過來。旋開兩支鋼筆的蓋子,說:“你看著。”


    易慈探頭去看。


    他左右手同時握住筆,筆尖輕觸紙麵,不多時,他用兩隻手同時寫出了兩個字,左手是易,右手是慈,她的名字。這一幕在她眼裏很神奇,畢竟過去隻在電視裏見過左手畫圓右手畫方,現實裏還沒見過有人能做到這種事。


    李均意看她呆住,低頭笑了笑才開始解釋:“手部複健做了很長時間。一開始是完全控製不了的,沒辦法完成精細動作,我連筆都握不住。後來下定決心要好好做訓練,沒再鬆懈過。現在兩隻手我都能用,你看見了,不要擔心。”


    他把紙上的字推過去給她看。


    這實在太厲害了,易慈心想。受過一次傷,大多人能恢複到原來的程度已經很不容易,可他不僅恢複了,還順便把原來有的技能升級優化,變成了加強版!或許這就是聰明人的世界吧……


    盯著紙上那兩個字看了片刻,易慈終於後知後覺發現有什麽不對。


    她扭開頭:“你寫我名字做什麽。”


    李均意笑了笑,“不行嗎?”


    “不行。”


    “好吧。那寫我的名字,在你旁邊好嗎?”


    易慈無言以對。他重新拿起筆,故意停了停,見她沒說話,笑著提筆在‘易慈’旁邊端端正正寫了兩串句子。


    不是他的名字,是看不懂的文字。


    “希伯來語。”他說。


    說完就沒話了,像是故意等著她問——寫的什麽啊。


    沒好意思問。


    就這麽盯著他的字跡看了會兒,易慈突然意識到距離有些近了,頭靠著頭,手臂貼著手臂。


    過去會靠得這樣近嗎?這樣微妙,進退兩難的距離。他一定是知道的,知道自己在看他,移不開眼睛,而他依舊能這樣鎮定地感知著,看起來那麽漫不經心,這不公平。


    她坐直身子。


    李均意從頭到尾沒看她一眼。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輕輕推到她手邊。神遊幾秒,易慈選擇開啟另一個話題來打破這怪怪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發生什麽的氣氛。


    “能寫字我知道了,那會不會不可以提太重的東西?”她豪邁地伸出左手,“你跟我扳個手腕試試。用你能用的力氣,不要逞強跟我比,扳不贏我也很正常,我想看看你的手部力量。”這是她判斷的方式。


    扳、手、腕。


    李均意看看她伸出的手,又看看她的臉,半晌,無奈地笑了笑。


    易慈一臉正直,又欲蓋彌彰地提高音量,紅著臉催他:“來啊!”


    看了幾秒她的手,李均意伸出手,與她交握。


    還在等著對方發力,可他突然將指頭張開,慢慢嵌進了她的指縫中,於是,扳手腕的動作變成了十指相扣。完成那個動作的時候,易慈完全石化了。


    十指連心,她動彈不得。


    就這那個姿勢,李均意輕輕把她的手扳倒,可以說完全沒用什麽力氣,那麽輕而易舉。


    常年鍛煉,她的手臂力量和常人比優越很多,扳手腕鮮有敗績,易慈伸出手的時候沒想過這隻狐狸居然如此陰險狡詐。


    “我贏了。”他說,“我們現在可以好好吃飯了嗎?”


    第47章


    “誰教你這樣扳手腕的。”她語氣發緊。


    “無師自通吧。”李均意說,“這樣比較省力。”


    她很緊張,但逼迫自己表現得輕鬆一些,至少不要露出驚慌失措的表情,他會笑自己的。


    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嚇到對方,又是不是太快。李均意想了想,發現自己無法準確判斷易慈是否排斥這個行為,他放開了手。


    “先吃飯。”說完,他站起來去放鋼筆。


    再坐回來時,他沒在她邊上落座,而是端著碗去了對麵。


    這讓易慈有點不習慣。其實過去他們多半會坐在邊上一起吃,她要求的。當時發現了李均意老是會看她吃東西,易慈憤而要求他以後不許坐在自己對麵吃飯,把誰當戲看呢,不給他看。


    現在他又坐自己對麵了。好奇怪,不該這麽別扭的,可今天就是覺得這位置不對,他還吃一口看自己一眼,要不要這麽肆無忌憚。


    “你坐過來,坐我邊上。”被看了半天,易慈還是忍不住了,“不要看了。”


    聽完,李均意端著碗笑起來。這下易慈能肯定他是故意的了,絕對是。剛瞪他一眼,還沒想好怎麽反擊回去,他又好脾氣地坐過來了,和從前一樣,用左手拿筷子。


    落座後,李均意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心,剛想說什麽,然後他感覺到,自己垂在膝上的手背被碰了碰。有些意外,還沒反應過來,他被什麽溫暖的東西抓住了,像一種輕巧的捕捉。


    一隻手滑進來,握住他的。


    沉默。


    愣了兩秒,李均意伸筷子去夾了個芋角。可因為心不在焉,他居然沒夾穩,蜂巢狀的芋角不幸滾落到桌上,表皮金黃的酥渣掉了一地。


    這已經算是很失態的行為。他一開始忘記了動作,有點尷尬,隻好盯著那個碗邊的芋角看,看得很仔細,專心致誌,十分投入。為什麽會夾掉呢?今天手有那麽疼嗎?他在腦中仔細複盤這個問題。過了幾秒,他手動了動,終於確信這件事發生了,不是假的。他不再去看那個芋角,忽略了那個錯誤,去夾別的菜吃,裝作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餐桌上很安靜。


    “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應該不記得了。”易慈夾了一筷子牛肉,也不看他,邊吃邊說,“就你高三的時候。那會兒你每天心情也不好,還不要我跟你一起走,我都隻能默默跟著你。有一次周六下午放學,在學校門口左等右等你也不出來,我就去你們教室裏找了找,怕你出什麽事情。”


    李均意給自己舀了點湯,問:“找到我了嗎?”


    易慈說:“找到了啊。當時你們教室就隻剩你一個,你站在黑板前拿粉筆不知道寫什麽東西,好像是公式吧,反正我看不懂,寫了快有一整塊黑板。我就站在後門,看了你很久。寫完之後你看過一遍那些公式,全部擦掉。擦完,又開始畫,一開始我以為你是在亂塗亂畫,看著看著才發現你是在默畫世界地圖。”


    當時沒敢進去,也沒有叫他,隻是在後門那兒看了好久,旁觀他在黑板上畫他的世界。


    沒有打擾他一個人的遊戲,易慈看他畫到一半就默默去教學樓下麵等了,等了很久才把人等來,然後再默默護送他回去,沒提起在教室裏發生的事。在路上的時候一直在想,他這種現象級的奇人最後到底會喜歡上什麽樣的人啊?


    她記得那麽清楚,那個下午。


    李均意哦一聲:“你怎麽還偷看我。”


    她學他的語氣:“你覺得呢?”


    這次李均意沒有接話。


    “雖然我是個比較遲鈍的人,可當時成天跟你在一起,也算觀察到了許多個不一樣的你吧。”


    她究竟見過幾個他呢?


    在她身側走著,安靜不語的他。在教堂裏失控砸鋼琴,失魂落魄的他。在學校裏對別人笑,對自己沉默的他。在沒有人的教室裏,畫下所思所想的他……


    李均意又夾了一個芋角,這次沒有中途掉落。咬了一口慢慢嚼著,咽下去後他才道:“原來你還會悄悄分析我啊。”


    “你之前跟我講過幾次,你總是夢到雪。”她又道,“雪很像你,你覺得呢?反正我覺得像。我的話……可能是因為從小練體育吧,我就覺得我氣血比較旺盛,好動,是比較熱的那種性格。一開始認識你的時候想著跟你肯定合不來,我連星座都是火象的,怎麽可能跟你這種寂寞如雪的人適合啊?我經常這樣自我否定誒,現在也會。”


    她明明沒有看過那片雪啊,為什麽好像知道一切?


    李均意:“你不要用奇奇怪怪的詞形容我。”什麽寂寞如雪。


    易慈問他:“跟我待在一起,你會不會化掉啊?”


    化掉。


    會嗎?


    他不清楚。隻知道交握的手有些汗意,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她的。


    明明是很親密的舉動,可他們進行得正經又鄭重,僵硬地握在一起,青澀而生疏。


    再之後,他們默契地換了話題,開始聊飯桌上的菜品。先聊了聊米,易慈說今天的米飯很好吃,光吃米都覺得很香甜。李均意說今天煮的是新疆的羊脂米,口感介於糯米和粳米之間,比較潤,家裏目前還有本地的絲苗米,東北的五常新米,雲南的遮放米,北海道的七星米,常熟的慢米,泰國的香米……下次來換別的吃吧。她笑著問,家裏是不是要開米店了。李均意答她不是啊,他隻是在自己自己試吃,試過後會進一些自己覺得不錯的弄去餐廳裏,以後的菜單上米飯會有單獨的一頁,給食客不同品類的大米種類選擇,主食也很重要。


    講完米,他們又把每道菜都聊過一遍,魚,牛肉,菜心,湯,點心。她用極其誇張的口吻大肆讚美了李均意的廚藝,評價說非常好吃,手藝真是出神入化,把家常菜做出了米其林的水準,當霸總多可惜啊,應該轉行去當大廚,造福萬千吃貨。


    懷疑她在捧殺自己,李均意對她的讚美沒多大反應,隻是對她說,當真正的大廚沒那麽簡單,要清楚各種食材的來源,世界各國各地產什麽,每種菜係的特點是什麽,要懂一些地方風俗,人文曆史。烹飪的時候怎麽用食材,怎麽搭配菜品,怎麽安排整個廚房的烹飪過程,這就要求你有管理統籌能力。另外就是擺盤呈現……每個環節都是學問,需要長年累月積累下來的經驗和係統學習。很多頂級廚師是按老規矩傳承的,一輩子就收幾個徒弟,去什麽烹飪學校學幾年,和人家那種有信念感的傳承完全不是一個路子,用現在的話講,沒有溫度,沒有靈魂。他的程度也就做個家常菜,說大廚太過了,頂多就是會做。而且現在也沒那麽時間來鑽研廚藝,隻能閑暇時間做一做,自娛自樂。


    “我還以為你的娛樂都是彈鋼琴,做標本那一類的。為什麽會喜歡做飯呢?”易慈問他,“以前就覺得你的愛好都很高大上。感覺會你喜歡一些美得不太具體的東西,整個人飄渺得很。”


    為什麽喜歡做飯?還能為什麽。他一開始學做飯時內心也很不習慣油煙味,炒完菜立刻就想去洗澡。很不習慣,也還是逼著自己學會了。


    李均意答她:“我也需要一些不那麽飄渺的東西來支撐生活吧。”


    易慈點點頭:“也是哦。”


    後來已經沒辦法說太多話了。餐桌下,兩隻手還糾纏在一起。他的手有些涼,已經被她捂熱了些,兩個人的體溫疊加,手心開始發燙。


    他試探著捏了捏她的手指,開始仔細地摸索,像在進行什麽有趣的研究。本該是很曖昧的舉動,可她隻覺得,他的動作是小心翼翼的,是一種珍惜的力度。他一根根找過去,最後在無名指上停住。她感覺到那根指頭被圈了圈,又圈了圈,仿佛一種暗示。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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