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會計氣笑了,“就是這樣才不對,領導,秦主任二十五歲進廠,學徒工幹了兩年,工資十五,轉正後工資三十,幹了四年表現好升的小組長,工資四十二,組長當了小十年,靠小秦工當英雄升為主任,工資六十三,一共二十年,工資總共11376元。”


    “他愛人四七年進入廠食堂當雜工,工資二十八,十三年總共4368元。”


    “夫妻兩個這些年一共掙了15744元,照秦主任愛人的意思,每個人每個月夥食費十元,秦主任一家七口,單單吃喝上,按秦主任進廠二十年算,就要花掉16800元。”


    “!”


    朱婆子傻眼,咋這麽多。


    “不是你這樣算的,我仨閨女出嫁都好多年了,進廠那會我小兒子才生,哪要廢這麽多錢。”


    “你剛剛可不是這麽說得。”會計拿出剛剛列的單子,“你說養小秦工最花錢的就是進廠前的那五年,奶粉,尿布,零嘴,生病住院……你對小兒子比小秦工還好,總不會花得比小秦工少。”


    朱婆子嘴一撇,仔細想想還真是。


    真是虧了她好大兒。


    王會計看了眼大汗淋漓的秦伯言,這才施施然拿出另一張紙。


    “領導,這是我按照城市居民供應,加上一些必需品,計算得小秦工從出生到現在需要用到的花費,一共3153.8元,小秦工這些年工資正巧夠抵消,秦主任還要倒還302.2元,剩下的,隻要小秦工把分家的一千五還回去就好。”


    孟秦抬眼,正巧隊長王會計看過來的目光。


    【快!把那三百塊要回來,撐過這幾天就發工資,你倆好日子就來了!】


    孟秦抿緊唇,差點被王會計給逗笑。


    她沒想到戴著眼鏡,板起臉的王會計這麽幽默。


    看來王會計是故意說秦伯言工資的,為的就是讓他鬆口。


    她不能辜負這份好意呀。


    孟秦清了清嗓子,看向明顯緊繃的秦伯言,“秦主任,我做主抹個零,給三百就好,分家一千五,我還一千二,這賬對吧。”


    秦伯言滿脖子汗,看了眼領導臉色不好,僵硬地點了點頭。


    “對。”


    “哪對了!不對!怎麽能按三千的算,該按六千多的算。”朱婆子雙手撐在桌上堅持,“3335加1500,4835。”


    四千八啊!


    她幹了十三年雜工才掙四千三!


    “少一分誰都別想好過。”


    邦邦邦!


    會議室的門突然被敲得梆梆作響。


    陳秘書皺起眉,趁著領導發怒前打開一條門縫,瞧見一張憤怒的麵孔,對方一把推開他。


    陳秘書要攔,“徐老師,領導在……”


    徐季春站定在會議桌前,雙目裝滿怒火,“就是要領導在。”


    她指著朱婆子鼻子問,“你當著大家的麵再說一遍,這些年你給小三花了多少錢?”


    孟秦挺直腰,看了眼盛怒的大娘,心裏頭有層濃霧被撥開。


    她擔心地看向老伴。


    秦則方抿著唇,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朱婆子想著她名聲在領導麵前已經毀完了,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錢要到手再說。


    反正徐季春沒證據!


    朱婆子瞬間心安理得,“六千七!咋,你老師當久了,管學生還不夠,還想往我家插一手,這麽喜歡方子,早幹嘛去了。”


    秦則方扶著媳婦肩膀站起來,黑黢黢的眼睛沒看爭辯的兩人,死死盯著秦伯言。


    門口吹進來一股風,剛出完汗的秦伯言隻覺得渾身一冷。


    對上眼,惱羞成怒地拍桌而起,“你那什麽眼神!你娘說得沒錯,你親娘要是真心疼你,當年就不會把你扔給我們養。“


    他衝著徐季春指指點點,“對,她是你親娘,可要不是我,你早死了。”


    秦則方直愣愣的站在那,也不看徐季春。


    徐季春整個人忐忑起來,焦急地看向秦則方想解釋。


    朱婆子幸災樂禍,附和老頭的話,“沒準就是知道這是個白眼狼,才早早扔掉的。”


    “閉嘴。”


    孟秦掙脫掉裹在身上的棉衣,並肩站在老伴身旁扶著他胳膊。


    她神情複雜地掃過大娘,最後狠心不看她,再次問秦伯言。


    “領導還在等著,賬算完,我們給你們騰地方去掰扯孩子的事情。”


    她擔心的看向老伴,對方已經回神,“這也是我的意思。”


    徐季春身子晃了晃,最後是被陳秘書扶了一下才站穩,她撐著桌子,找回主心骨,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厚實老舊的筆記本。


    “那之前,我有東西要給領導看。”她遞出去,“當年我生下三兒子,被婆婆逼著報給沒兒子的妯娌後,就會時不時給錢或者買東西送過去,這是賬單,能給票的都貼了票。”


    朱婆子瞪圓眼睛,“你竟然記賬!”


    徐季春麵無表情補充,“包括分家給小三的那一千五,也是我出的。”


    “!”


    孟秦恍然大悟,怪不得這錢給得那麽輕鬆。


    王會計興奮地搓搓手,重新算起來。


    孟秦皺起眉,心裏高興不起來。


    秦則方彎腰撿起棉衣,又蓋在她肩上,整理衣襟時被小小抓了下,軟綿綿的手在棉衣裏捂得熱熱乎乎。


    他抬眸,撞進媳婦關切的目光裏。


    【這可咋整,老伴一直覺得大娘可喜歡她了,現在發現是為了接近我,會不會生氣。】


    “?”


    娘的,我擱這擔心你,你想這些連七八糟的?


    孟秦咬了咬牙,有點泄氣。


    生氣沒有,失落還是有的,連大娘喜歡她都別有目的。


    再看老伴,想想倆人還真是同病相憐。


    秦則方被老伴濕漉漉的眼神看得心軟成一灘。


    他暫時打斷爭辯的兩人,從媳婦布包裏掏出一張存折放在桌上。


    “分家的一千五在這,麻煩王會計了,當事人都在,我的工資也透明,從秦主任那要來的錢,直接給徐老師就好。”


    徐季春慌了,“小三。”


    秦則方看向秦伯言,“中午我回去一趟,帶上戶籍我們去趟派出所,把我戶口遷出來。”


    ……


    秦則方要走,來作證的領導留下王會計和陳秘書,也起身離開。


    出了工會辦公室,廠長拍了拍秦則方的肩膀。


    “有困難記得找廠裏。”


    “謝謝廠長。”


    秦則方順勢又請了下午半天的假期。


    孟秦讓他把棉衣穿上,隨意扯著這事分他注意力。


    “你還找廠長請假,萬一他查你勤怎麽辦?”


    “廠長是個好人。”


    “……”


    虛得慌。


    天冷路滑,秦則方也沒自行車,怕摔著孟秦。


    兩人就一步一步走回家屬院,進入柳條胡同的範圍,遇上個鋼鐵廠的家屬,就會攔著問一句,報紙上說得都是真的?


    秦則方不厭其煩地點頭,還會解釋一句,下午就會去牽戶口,徹底分了。


    原本還想勸兩句的,也閉嘴了。


    直到路過秦家住的三合院,楊大娘正好出來倒水,是瞧見小夫妻倆第一個說恭喜的。


    “要不說方子你是做大事的人,離了拉後腿的以後肯定能過得更好,到時候可別忘了你楊大娘。”


    秦則方一貫笑笑,對楊大娘,聽她說就好。


    果不其然,根本不要倆人回應,楊大娘就抱著盆小跑靠近,眼睛看著秦家大門賊兮兮地笑。


    “大娘跟你說,今天你爹娘……不對,就老朱夫妻倆出去後,你弟那對象就包著頭摸那屋裏去了,別以為她包得嚴實我就看不出來,我眼睛利著呢,我盯了一早上,看得可清楚了,你弟就沒出門,倆人到現在還在屋裏頭,不知道幹啥呢。”


    孟秦歪頭,來了興趣,“這是想再續前緣?”


    “哎呦,還是你們年輕人會拽詞,說話好聽。”楊大娘捂住笑,“你們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就等著秦家來人呢。


    孟秦也想吃瓜,可想想自己現在跟個易碎花瓶似的,還是不去戳馬蜂窩了。


    她搖搖頭,“大娘你忘啦,我們被趕出家門嘍,太冷了,我們先回家了。”


    楊大娘哎了兩聲,沒叫住人,嘴裏嘀咕著。


    “還真斷了?”


    走遠的孟秦聽不見,正問老伴,“咱們新家在哪?”


    秦則方帶著她走到巷子尾巴,最後兩座門對門的三合院門前,指著右手邊的大門說:“西廂靠外牆這間屋。”


    孟秦盯著那熟悉的房子,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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