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盈回過頭,很嫻靜的側臉勾勒出秀美的輪廓,目光不經意地朝他的方向掃過,那麽一刻他甚至心跳都延時,屏住了呼吸,溢滿的是說不清的期盼。


    可她茫茫地掃過一眼又挪開,沒發現他,目光清淡得如同稍瞬即逝收走的月光,就這麽在人群裏路過,又走遠。


    也許是無端,秦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泛著璀璨日光的青蔥午後,他在人群裏熙熙攘攘地走過,無數次不經意的回頭,總能在人群裏對上一雙泛著光彩的明淨眼眸,那麽安靜,比什麽都清亮。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刻,他竟然有點失落。


    第28章 迷戀


    後來秦厭當然追上了聞盈,他們在喧嚷繁華的大街上走過,天氣不大好,陰沉沉的天色伴著漸漸泛起的雨,直到晚餐後仍未止歇,反倒在夜色裏演變成頻頻墜落的豆大雨珠。


    三四月的風已不冷,但足夠讓雨珠斜斜地繞過傘麵,把再從容的路人也變狼狽。


    停車場離得有點遠,傘還是臨時買的,秦厭斜斜地支著,剛剛夠把兩個人籠住,稍分開哪怕一點都局促,讓他們緊密地靠在一起,他緊緊地攬著聞盈,在錯落的商店屋簷下匆匆走過。


    不知怎麽的,明明街上人來人往,但每一把傘下似乎都隔絕成與世無關的私密空間,哪怕兩把傘麵摩擦著迎麵而過,近到對麵傘麵上的雨水都滴落在袖管,也仿佛是從另一個世界路過的人,那樣遙遠。


    唯一切近的、唯一真實的,隻有同樣在傘下近在咫尺的那個人,是透過衣料傳遞來的溫熱,是他懷裏柔軟纖細的身影。


    孤獨世界裏的親密無間。


    “今天有人說起阮甜。”停在十字路口時,秦厭忽然說。


    其實這話似乎不合適對聞盈說,說來也是彼此尷尬,從前秦厭從來不提,他們心照不宣。


    聞盈在嘈雜裏捕捉到他突兀的話語。


    她偏過頭,露出一點訝異。


    夜色與霓虹燈裏,秦厭目不轉睛地望著對麵路口的紅綠燈,側臉在黑夜中描摹出流暢英挺的輪廓,聲音被嘈雜的雨聲、汽車喇叭和人群.交談聲打碎一半,隻剩下朦朦朧朧的另一半飄到她的耳邊,“荒唐話。”


    三言兩語就夠把前因後果說清,雨聲再嘈雜,也吞不去近在咫尺的聲音。


    可他說完,等了很久,也沒有等到聞盈的回應。


    秦厭想看她,又忐忑不敢看她。


    可他最終還是偏過頭。


    巨大鮮亮的led屏幕光芒閃爍著交錯,投在過路行人的身上臉上,一時雪白,一時又黯淡。


    強烈的光影裏勾勒出聞盈秀美白皙的臉頰,她是那種頰邊有一點婉約柔和的輪廓的長相,漂亮得不露鋒芒。但在這忽明忽暗的鮮亮光影下,竟然映出一種別樣的冷淡。熾白光亮裏,清清冷冷,陰影落下時,又仿佛更遙遠。


    秦厭不知怎麽的,微微收緊了攬在她身側的手,仿佛在和誰較勁,想離她更近一點。


    樹枝在風裏搖動,落下葉片上的雨水,在傘麵上一陣“劈裏啪啦”的躁亂響動,像是誰心煩意亂。


    “真無聊。”聞盈說。


    很淡,也很冷。


    秦厭知道她不太高興了,這是難免的,但不是他提起這件事的本意。


    他頓了一下,問她,“你好像從來沒問過。”


    關於他的過去,關於阮甜,除了他曾三言兩語提及的那些,她從來沒問過。


    他其實可以很坦誠,把往事和心意都剖白,他已把很多事情翻來覆去想得清楚。


    秦厭一直在等。


    但聞盈從不問。


    很久很久,久到忐忑也變成若有似無的焦躁和疑問,讓他反反複複地想著同樣的問題,在夜深人靜或靜默獨處時響著同一個疑問,她是否像他此刻期待靠近她般,同等地想要了解他、接近他?


    秦厭一直知道聞盈喜歡他。


    然而當他靠近,才發覺這喜歡就像是水中月、鏡中花,動人處是很動人,可想要觸碰,卻又遙不可及,總是差了那麽一點。


    可最初……不是這樣的。


    聞盈終於看他。


    傘麵的陰影投在他眉眼,一半是明,一半是暗,恍惚是很多年前她在人群裏遠遠描摹的模樣,唯獨不同的是他此刻幽黑眼瞳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她再也不用在沉默裏把失落的目光從他的側臉劃過了。


    可那都已經是遙遠到陌生的回憶了。


    飛濺的雨珠從四麵八方潛進傘下,可她一點都沒沾染,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秦厭濕透的肩頭。


    她伸出手,握在他舉著傘的手上,輕輕把朝她傾斜的傘柄扶正。


    “是很難過的回憶嗎?”她問。


    秦厭的家庭、童年和過往……


    她不是沒有好奇過,也不是從沒想過靠近,可那時他那麽遙遠。


    她想起從前很多次的追問,他的避而不談,那時她有多失望呢?


    但現在她又有點懂了。


    有些記憶就像隨手畫在霧蒙蒙的窗上的線條,會在長久的時間裏重新被霧氣掩蓋,但之前勾勒出的線條還會在那裏,隱隱約約的,隻要你轉頭去看,它一直都在那裏。


    對於苦澀的回憶來說,每次追憶都是一種二次傷害。


    那時她想靠近,想了解他、觸碰他,但有些事沒法強求。


    所以不追問。


    熾白的閃電轉瞬即逝,把每一個角落、每一滴雨珠、每一絲神情都照亮。


    “不要勉強。”她說。


    可秦厭隻想強求。


    在角落閉門的商鋪半邊屋簷下,傾注的雨珠劈啪澆落在傘麵,轟鳴震耳的雷聲滾滾而過,風雨越急越烈,他忽然把她摟得更緊,連心跳也揉在一起,垂下頭湊在她微涼的耳垂,灼熱的呼吸是僅止於兩個人的秘密,“小時候,我媽媽一直很想讓我消失。”


    “她差一點就成功了。”


    是阮甜發現了不對勁,找了別的大人救了他。


    就在差不多的季節、差不多的暴雨、差不多的夜晚,他用了很多年去克服那種恐懼。


    可站在這裏的這一刻,他這樣平靜地回望遙遠的過去,心裏眼裏所期待的隻有未來。


    秦厭凝視著近在咫尺的眉眼,他看見聞盈在黯淡的燈光裏微微睜大的眼眸,她纖毫畢現投下細微陰影的纖長眼睫,還有那張漂亮卻疏淡的臉上清晰真切的忡怔,觸手可及,為他而流露。


    隻有這一刻……


    至少是這一刻……


    他突兀地抬手,幾乎有些強硬地捧住她的臉頰,極具侵略性的吻,無盡索求,在冰冷又燥熱的空氣裏意亂情迷,什麽也不用說,什麽也不用想,她就在他懷裏,連氣息也為他牽動,每一點暈染臉頰的紅暈、每一聲輕微的喘氣,都和他有關。


    狹窄的屋簷外,狂風暴雨還在劈啪作響。


    每一聲都像驚心動魄。


    第29章 迷戀


    五月末,灼熱的暑氣已把人間慢慢蒸騰,馬不停蹄的行程更添燥熱,來去匆匆也變得更讓人心煩意亂。很多瑣事被拋卻在腦後,一時也想不起來,直到再次相遇,才恍然驚覺。


    “秦總,好久不見。”西裝革履、一腦門汗珠的中年男人不經意地站定,客氣地朝秦厭打招呼,仿佛就是普通的商務交情,然而眼神莫名,還帶點意味深長。


    這不是一張常打交道的麵孔,但莫名的熟悉,秦厭不動聲色地定睛看了一眼,忽然頓住。


    這是……聞盈的爸爸。


    秦厭應該是不認識聞盈的爸爸的,他從來沒有正式地見過聞盈的家人。


    不是他不想,但每次他提起這件事的時候,聞盈似乎總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我的父母尊重我的一切選擇。”她說,“大家都忙,時間湊不到一起,以後總有機會的。”


    其實秦厭知道,並不是聞盈的父母有多尊重子女的意見,但聞盈這樣的女孩子,注定沒有誰能做她的主。而時間湊不到一起的緣由,也似乎並沒有那麽站得住腳。


    秦夫人邀請過聞盈很多次,有時請到家裏,秦董很偶爾也在,他們甚至還會心平氣和地坐下,一起吃上一頓幾乎沒有交流的晚飯。


    對於他們來說,如果真的有心,時間擠一擠總是有的。


    有很多次秦厭想追問,可最終又頓住。


    聞盈是能問不能逼迫的人,誰也不能靠催促改變她的主意。


    秦厭也不舍得催促。


    他可以等,他想,就像曾經很多年裏聞盈安靜地等他一樣,現在他終於轉過身,輪到他來等待她了。


    客套的寒暄。


    “聞盈實在是太不懂事了。”聞爸爸半真半假地抱怨,“秦先生和秦夫人都見過她好幾次了,也不知道帶你來家裏坐坐。”


    話是這麽說,但再沒眼色的人也能看出來,如果誰真的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哪怕隻是一兩句附和,也會立刻被聞爸爸拉黑。除了親爹,誰也說不得他女兒不好。


    秦厭當然也不可能說聞盈不好,這是僅止於他和聞盈之間的分歧。


    近前的玻璃門開合,送來室外熏熱的空氣,吹在人身上,無端心煩意亂。


    秦厭神情認真,“等我和聞盈商量好了,一定拜訪。”


    “怎麽忽然問起這個?”聞盈像是很輕微地怔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不太思索地拒絕,“最近太忙了,過段時間再說吧。”


    月色透過車窗落在她的臉頰,在秀麗的眉眼間流轉出很深的疲色,幾乎讓人忍不住想伸出手,為她拂一拂眼角眉梢,仿佛就能將那些讓她憔悴的疲倦拂走。


    聞盈最近是很累的,不獨是她,整個公司都很忙,秦厭也是,一分鍾恨不得掰成兩分鍾用。


    但他們不忙的時候,她也這麽說。


    秦厭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一下,緊緊抿唇。


    黑色豪車融入夜色,匯入蜿蜒的車流。


    “今天和聞叔叔聊了一會,聞叔叔也問起這件事。”他在寂靜的車裏開口,語氣很沉穩,既像閑談,也像征詢,“所以我想,不管再怎麽忙,總要登門拜訪,見上一麵,至少是有個打算。”


    聞盈頓了一下。


    她微微坐正了一點,帶著安全帶一起向前,可她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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