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你們不懂啊!”


    “我十六歲中了秀才,躊躇滿誌,夢想日後能進仕途,一展拳腳,改變這個國家內憂外患的狀況。”


    “頭懸梁,錐刺股。買不起燈油點燈,夜半算著月亮升起的時辰看書;隻得借一天的書籍孤本,徹夜一個字一個字抄下來;手頭稍有餘錢就去換筆墨,一把年紀居無定所,一件長衫十年不曾換過。不知何時熬壞了眼睛,讀駝了背。”


    “事到如今,到了這把年紀,我早已不奢望當什麽官、成什麽大事,更不想什麽名垂青史了。”


    “我隻是想中個舉,隻是想中個舉而已啊!”


    “我隻是想過幾年,去泉下見我父母兄弟的時候,能跟他們說,我身上好歹是有點功名的,當上舉人了。近六十載的努力,不是一場空!”


    “不是一場空啊!”


    說到最後,賈先生再度哽咽。


    他用寬大陳舊的長衫袖子遮住雙眼,低低地哭起來。


    漫漫夜色中,隻餘一位老者孤寂的哀泣。


    賈先生一連悶在屋中幾日,至到半旬後,謝小姐才再次見到他。


    賈先生麵色如常,隻是眼神更差了,有時連謝小姐寫的拳頭大的字都要許久才能認清。


    他還是沒有中舉,便像過去那樣繼續教她讀寫。


    經過一年多的學習,謝小姐如今已識得不少字,也讀得懂稍微複雜的書了。


    隻是,她覺得賈先生時常拿著書發愣,反應好似比過去慢了許多。


    *


    此外,謝小姐身邊的另一樁大事,便是新年春節剛過,母親終於生產了。


    溫解語這一胎是足月,許是孕期補得太足,很是不好生,比生謝知秋當年更為艱難。


    當夜,直到寅時,屋內才傳出嬰孩的啼哭聲。


    謝老爺在屋外徘徊了半宿,見有人出來,忙上去問:“夫人可還好?孩子是男是女啊?”


    嬤嬤眼神躲閃,難以啟齒地道:“是女孩。”


    長廊上一時靜默。


    良久,隻聽謝老爺輕輕歎了一聲。


    他道:“罷了。”


    然後,他看了一眼天邊滿月,隨口道:“這個孩子,便喚她知滿吧。”


    言罷,也沒解釋名字是不是有什麽寓意,就結束了。


    *


    妹妹出生後幾日。


    冬寒未過,屋內烘著炭火。


    謝知秋裹著厚實的棉袍,偏著頭,好奇地望著床上的妹妹。


    妹妹還小,整天不是哭,就是在睡覺。


    世上嬰兒好像都是一個模樣,腦袋大大的,眼皮腫腫的,並不是太好看。


    但許是血脈相連,她倒意外地覺得這女嬰可愛。


    謝知秋麵無表情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熟睡中的妹妹粉色的小臉。


    溫解語將小女兒護在身側,見到大女兒的動作,不免失笑,道:“軟軟的,還有點溫暖,是不是?”


    謝知秋一本正經,點點頭。


    她不討厭妹妹。


    不過,她有些擔心其他人的反應。


    畢竟在妹妹出生之前,人人都希望是弟弟。


    *


    果然,妹妹出生以後,長輩們的反應皆微妙的怪異。


    當初謝小姐出生,因是女孩,已有些美中不足,但她畢竟是第一個孩子,對父母來說,無論如何都是新鮮。


    而妹妹則不然。


    既不是長輩們心心念念的兒子,也沒有占得先一步踏入父母心房的先機。


    若說第一個女兒還算有趣,那麽第二個女兒,便像抽簽抽中了同樣的簽文,讀來已有些乏味。


    父親每日會來看看,但親手抱妹妹的次數卻不多。


    第一次來看的時候,他居然站在床邊卡殼了許久,問:“我之前給她起了什麽名字來著?”


    “知滿。”母親提醒他,“你說喚她知滿。”


    父親恍然大悟:“對了,是這個。知滿,知足知滿,挺好的。”


    不久,祖母送了妹妹一把平安鎖。


    一把銀鎖,寓意平平安安。


    好東西是好東西,隻是謝知秋知道自己也有一把類似的鎖。


    她自己的鎖是祖母出生前就備下的,正麵雕著精巧的花紋,無論男女皆可配,反麵後來加刻上了她的小名,下方還墜著三個小鈴鐺,比妹妹的要精致得多。


    她明明記得母親在懷孕時,祖母已經提前打了一把金鎖,但此回竟沒有給妹妹。


    母親娘家的人隻是來瞧了瞧,不久就離開了。


    妹妹年紀尚小,還不太明白這些,每天隻是靠著母親的胳膊呼呼睡覺。


    如今,當真像妹妹出生之前那樣喜歡妹妹的,好像隻有母親。


    她溫柔地將妹妹抱在懷裏,為她哺乳,哄她睡覺。


    等妹妹稍微大一點,她笑著讓妹妹在床上爬來爬去,然後又教她走路、說話。


    快滿一歲時,妹妹可以咿咿呀呀地開口了。


    和當年沉默的謝知秋不同,妹妹顯然是個話癆。


    她先會喊娘,然後又跟在謝小姐後麵,輕輕喊:“姐姐,姐姐。”


    謝知秋經常會讀書、寫字,這種時候,她常會發現妹妹在拽她衣服。


    於是,她便會停下筆來,摸摸妹妹的頭。


    妹妹其實很調皮,很喜歡故意引起別人的注意,她有時見謝知秋有空檔,立刻就伸手想去搶她桌上的紙。


    謝知秋熟練地一手扯住她的後領,一手壓住自己的紙。


    妹妹被抓住,一點兒都沒不高興,反而咯咯笑出來。


    *


    一日,母親得閑,在屋中領著知秋知滿姐妹兩人做手工。


    一張普通的正方形素紙,對折幾次,再沿對角線裁開三分之二,將邊角壓向中心,用木針固定住,輕輕固定在小棍上,就能做成一個簡單的小風車。


    謝小姐一板一眼地做,她的風車也同她人一般標準端正。


    妹妹年紀雖小,但手很巧。


    她速度很快,在姐姐還在細細折紙的時候,她已經做好了第一個,隻是很不注意細節,力氣又小,風車歪歪扭扭的。


    謝知秋餘光瞥見,問她:“要我幫你調整一下嗎?”


    “不用!”


    知滿豪氣地道。


    說著,她吸了口氣,對著風車一吹,風車呼啦啦地轉出來。


    她歡喜地抬頭看向姐姐,臉上滿是自豪的燦爛笑容:“姐姐你看!能轉!沒掉!是好的!”


    謝小姐抿唇,露出一個難以覺察的淺笑。


    知滿粗心大意,沒注意到姐姐對她笑了,一門心思又紮進手工裏。


    她學會以後舉一反三,沒多久就用多餘的材料,大大小小做了十幾個小風車,有些她還修了邊角,讓風車看起來是不同樣式的。


    材料用完後,溫解語將她自己做的風車、大女兒做的漂亮風車還有小女兒的十幾個奇形怪狀的風車都裝飾到窗外。


    風一吹過,十多個大大小小的風車就一起呼啦啦轉起來。


    知滿手裏攥著一個自己做的風車,高高興興地在院子裏瘋跑,一邊跑一邊叫:“啊啊啊!姐姐看我,我跑得好快!啊啊啊啊啊!姐姐!你也過來!和我比賽誰尖叫叫得響吧!”


    謝知秋在窗邊看書,聽到妹妹的聲音,抬起頭來,還未回應她,卻聽到一聲怒喝——


    “成何體統!二小姐,你這樣一邊跑一邊叫,還有個女孩兒樣嗎!”


    知滿被這樣大吼一聲,腳下一滑,頭撞到院中的花盆,額頭紅了一大塊,還摔得滿身泥。


    謝知秋同被這嗬斥聲嚇了一跳,順著聲往外看去——


    先前出聲斥責知滿的,是謝家一位姓紹的老嬤嬤。


    她當年是老太太的陪嫁丫鬟,如今年紀也很大了,平時都陪祖母生活在宅院深處,鮮少到這裏來。


    眼下,紹嬤嬤既然會出現在此處,那麽就說明……


    隻見小院外,祖母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裏。


    祖母被紹嬤嬤攙扶著,蒼老的麵容冷冰冰的。她的視線落在知滿身上,眼底並無慈祥之色,反而因為知滿先前不莊重的行為,顯得有些不滿的樣子。


    祖母自己並未說話,但紹嬤嬤會出言訓斥小姐,顯然是祖母本人的授意。


    溫解語見女兒摔跤,連忙小跑過去,將無措的小女兒扶起來,拍拍她身上的沙土。


    溫解語見是婆婆到此,暗吃了一驚,但還是解釋道:“母親,滿兒年紀還小,由著她玩兒罷了,我看著的。”


    老夫人沒說話。


    反而是紹嬤嬤回過頭,去看老夫人的臉色。


    見老夫人麵色並未緩和,紹嬤嬤便對溫解語道:“二小姐現在年紀尚小,這麽瘋還沒什麽,可若是大了還這樣,今後還怎麽嫁人呢?她嫁出去若是出了差錯,丟的可是咱們謝家的臉。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那個注定要位極人臣的女人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辰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辰冰並收藏那個注定要位極人臣的女人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