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苦盡甘來,許是他們?奔波了這麽遠的必然,視線越過紫宸殿的重重石階,趙澤在高處看到了齊慕先,還感受到了他自己的軀體。


    八丈!


    他看到紫宸殿的侍衛看到外麵的光景,以及他不要命衝刺的樣子,緊張地圍到齊慕先身前。而齊慕先自己,似乎也對他還能衝過來的舉動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七丈!


    趙澤記得謝知秋的叮囑,他不是真的要行刺,隻?需要靠近齊慕先,他們?兩個人就能換回來。


    這個時候,背後傳來兩聲槍響。


    在垂拱殿的時候,趙澤看謝知秋數過子窠。


    兩人闖進皇宮後,不時就需要開.槍驚馬或者威脅宮人,尤其是進垂拱殿的時候,謝知秋用?掉了不少火力。趙澤知道,她隻?剩下?最後三枚子窠了,若不是萬不得已,絕不會再用?。


    六丈——


    “啊!!!啊!!!!!”


    趙澤紅了眼眶,嘶吼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試圖給自己壯膽,試圖讓馬跑得快一點,怒衝向齊慕先。


    背後,最後一聲槍聲響起。


    趙澤聽到身後有明顯的騷動。


    忽然,他感到掛在脖子上的黑石滾燙起來。


    下?一刻,他失去了意識。


    *


    “怪了,今日怎麽還不開宮門?”


    “皇上又病了嗎?”


    “說起來,怎麽沒見蕭大人?”


    “還有齊大人呢,好像也沒來。”


    寅時已過,宮門依舊緊閉,裏麵沒有半點動靜。


    若是平時,這個時辰早該宮門大開,放門口的五品以上大官們?入朝拜見皇上了。


    方朝寅時上朝,天還半黑未白,又是深秋,天氣寒冷,一群高官在外麵縮著等,凍得攏起袖子。


    有人今日恰巧起晚了,路上匆匆買了個炊餅吃,還沒吃兩口,本來怕上朝不雅觀,隻?好先收起來了,而這會兒?左等右等宮門不開,他又偷偷從懷中摸出?炊餅吃起來。


    最近朝中氣氛緊張,在官場能有資格進紫宸殿上朝的都是人精,他們?一早來見宮門不開,而且蕭尋初和齊慕先居然都沒了人影,已敏銳地覺出?肯定是出?了大事?。眾人麵麵相覷,隻?用?眼神交換著情緒。


    有個別站不住的,已經?忍不住到處轉了轉,末了回來道:“各位大人,西華門好像開了!聽說是昨晚有刺客闖宮行刺,現在還沒抓到人呢!”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一時間?,各官員反應各異,有人不敢說話,有人退了兩步,有人連忙往裏眺望,想要瞧能不能從牆外看到點什麽。


    這時,不知有誰眼珠一轉,一拍大腿,喊道:“愣著幹嘛,既然有刺客,那咱們?身為朝廷命官,當然是趕快進去護駕啊!”


    此話一出?,不少人都反應過來。


    皇上有難,他們?身為朝廷命官,難道要躲在外麵當不知道嗎?


    有腦袋快的這時已經?想到,當年齊慕先正是救了和宗一命,才從此平步青雲,坐至同平章事?之位。


    行此道固然危險,但趁這個機會向皇上表個態,說不定也能什麽有好處呢?


    這種想法一出?,不少官員都反應過來,連忙擁著往西華門去,有騎了馬來的,連忙又去牽馬。


    又是一陣兵荒馬亂。


    一群官員爭先恐後地跑去救駕,等趕到紫宸殿,隻?看到場麵根本就是一團混亂!


    那所謂的刺客正好被當場製住。


    刺客手持一管鐵器抵擋,又躲又藏,士兵似乎對她手上的東西十分忌憚,居然足足費了七八個人才將這小個子的刺客死死摁在地上。


    那人身著軍裝,頭盔已經?被打掉,隨著東邊天亮、火把?通明,她長?發散落下?來,眾人看清她的臉,才發現主?謀闖宮的居然是個女人。


    紫宸殿裏,宮人們?亂成?一團,都圍著趙澤急喚:“皇上!皇上!您醒醒啊,皇上!”


    忽然,在眾目睽睽下?,趙澤悠悠轉醒。


    一眾官員們?見狀都反應過來,連忙衝過去湊熱鬧——


    “皇上,您沒事?吧!”


    “擔心死臣了!”


    “臣不顧他人阻攔,立即就衝過來找您了皇上!是誰將您傷成?這樣!”


    然而趙澤剛醒,看上去還暈著。


    他扶了下?額頭,又看了看自己手,緩慢地看著手心手背,似是走神。


    然後,他像是想起什麽,急忙往紫宸殿外望去——


    趙澤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為首的侍衛讓人將女刺客摁在地上,正要狠狠用?腳踹她的頭!


    “住手!”


    趙澤瞳孔一縮。


    圍在周圍的官員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已被趙澤伸手揮開!


    隻?見皇上顧不得自己身體搖搖晃晃站不穩,就疾步奔下?台階!


    他不顧他人阻攔,一把?推開壓住謝知秋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地上扶起來。


    趙澤左找右找沒有找到合適的東西,居然一時衝動脫下?自己身上的絳朱紗袍,披到謝知秋身上。


    謝知秋麵無表情,縱然趙澤表現出?對她如此超乎尋常的優厚,她仍隻?是安安靜靜地低頭跪著,有如一尊石像。


    趙澤怒喝士兵道:“你們?憑什麽打她?誰準你們?打她的?”


    士兵見狀也懵,說:“此人擅闖內宮,意圖行刺皇上,屬下?隻?是行分內之事?!”


    趙澤受了一整晚驚嚇,心情極差:“那也不能打她啊!覺得可疑壓住就好了,朕都沒判定她有罪,你們?憑什麽打這麽重?!”


    士兵忙了大半個晚上,本來抓住了刺客,還指望有賞,沒想到還被皇帝劈頭蓋臉指責了一通,一時也倔了起來,道:“此女來曆不明,膽敢假冒軍令,攜帶火器,還帶著謀逆罪臣齊慕先闖宮!眾人皆親眼目睹,請皇上明察!”


    趙澤氣結:“目睹什麽目睹,你們?一個個根本沒有眼睛!她剛才帶進宮的根本不是齊慕先,是朕!她也不是什麽來曆不明的女人,她既是城東才女謝知秋,亦是朕的參知政事?蕭尋初!”


    第一百五十六章


    權力是一種玄妙而?且恐怖的東西。


    秦始皇死後, 趙高意圖篡位,又怕群臣不服,便設計試探。


    他獻了一匹鹿給秦二世, 曰:“此為馬也。”


    二世笑曰:“丞相誤邪?謂鹿為馬。”


    然而?秦二世問詢左右, 這是鹿還是馬時,左右或緘默不言, 或選擇附和?趙高說是馬。


    僅有的一些剛直堅稱是鹿的人, 很快被趙高找理由或殺或逐, 消失在朝堂中。


    一旦權力地?位走到很高的位置,哪怕是人人都能看出的離譜謊言,也會有人言之鑿鑿地?附和?;同?樣的, 縱然是離奇到難以?置信的真相, 如果?出自權力至高人之口,哪怕有人心?有疑慮,也會多掂量一下, 不敢將駁斥之詞輕易言之於口。


    經過這一場風波之後,趙澤足足修養了幾日沒?有上朝。


    在朝會暫停期間,趙澤曾召見所有朝中五品以?上的高官來紫宸殿。


    謝知秋也在場。


    他們如同?齊慕先那樣, 找來一隻雞與一隻兔子,演示了兩?個物種進行交換的過程。


    不過,趙澤被齊慕先用黑石換過身體以?後, 顯然對這種石頭極其忌憚,他不願意再有更多人知道黑石的存在, 更不願有人了解其作用。


    因此在演示的過程中, 謝知秋在兩?個生物背上蓋了紅綢, 用以?遮掩她將黑石放在兩?個動物身上的舉動,同?時輔以?特殊的光線混淆視聽。


    高官們隻看到某種清光一照, 再揭開紅綢,兔子就開始像雞一樣動作,雞則變成了驚恐的兔子。畫麵之詭異,非親眼?所見者,難以?感受。


    這天,高官們離開紫宸殿時,都表現得異常沉默,並對自己看到了什麽三緘其口。


    但是,當其他人從旁側擊詢問究竟發生了什麽時,他們會回答:“皇上說的是真的,齊慕先意圖謀反,罪該萬死。”


    數日後,趙澤不聽群臣諫言,以?祭祀需要為由,放火焚毀了包括臨月山在內的四座城郊山頭。


    蕭尋初得到消息後,同?舉家遷徙的山民?一起,擇日遷出了其師邵懷藏的墳墓。


    不過,他當年與師兄弟同?住過的草廬,山腳下那座曾經牽引起他和?謝知秋的月老?祠,以?及無數山中的生靈,都在這場大火中盡數焚燒殆盡。


    這一年秋,秋葉紅透,層林盡染。


    然而?皇上下令燃起的山火,卻比山上的紅楓更為灼豔。


    大火燒了十天十夜,染透天雲,相隔梁城十裏?都看得見。


    謝知秋主持進行了此事,因為趙澤唯有交給她才會放心?。


    焚山當日,謝知秋背著眾人,將存放在蕭尋初那裏?的所有黑石、抄齊府找到的所有黑石,以?及她自己在闖宮當日就藏在袖中的幾塊黑石,都一起丟進臨月山。


    然後看著山火慢慢燒起,逐漸成為蔓延天際的大火。


    謝知秋麵無表情。


    在確認火舌吞沒?臨月山後,她轉過身,在一眾對她又疑又怕的士兵簇擁下離去?。


    *


    另一邊,齊慕先徹底倒台後的某日,一個獨臂之人偷偷收拾了包裹,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將軍府。


    然而?他還未出將軍府大門?,就被不知從何時開始盯守他的蕭家人攔下。


    蕭家的護衛竟然早已圍住了整個院子,將他困在其中。


    蕭斬石與蕭尋光父子二人從牆後走出來。


    蕭斬石的目光極為複雜,他道:“小孫,他們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沒?想?到真的是你。”


    孫堂起先慌亂,但見蕭家準備如此充足,倒逐漸平靜下來。


    他慘淡一笑,道:“蕭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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