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子塞滿了東西,章玥翻了兩下沒翻著,幹脆蹲了下去。


    袋子放櫃裏不好掏,她於是又把袋子扯出來,伸手扒拉裏麵的藥盒時她不經意看見櫃裏還立了一麵小鏡子,紅色的手柄,牙齒的樣式,大概是陳蔚藍給人看牙時留下的。


    那鏡子恰巧橫向朝外靠著一敞開的藥盒,正好照出她的臉,和她領口上的鎖骨。中午熱,她吃完飯換了條裙子過來的。


    這裙子後領開得低,腰間兩側的細帶往中間拉出一個蝴蝶結,胸前是抽褶的樣式。她又往鏡子裏掃了一眼規矩的褶皺,無意間看到了陳蔚藍的眼睛。


    他的眼睛像某種器械,從她的後頸仔仔細細向下掃,最後停留在屁股徘徊。


    她從心髒到毛孔,陡然生出從未有過的不舒服,接著“唰”地一下站起來。


    “怎麽了?”陳蔚藍的聲音如常。


    “……我突然想起來,家裏還有感冒藥。”她說話時幾乎聽見自己心髒跳動的聲音。


    陳蔚藍沉默了幾秒:“是嗎,那也沒事兒,感冒是常有的事兒,有備無患麽,你來都來了,就再拿上藥吧,家裏的留著備用。”


    “……嗯,好。”她轉身看著他,“我先走了。”


    說完就腳下生風一般往外走。


    陳蔚藍站著沒動:“你沒拿藥。”


    她走得更快,幾乎跑起來。


    連接診所向外的通道因為背光依舊陰涼,幾秒的路程,她緊張如逃出地獄。


    屋外太陽當空,那個點兒已經到了日最高溫度,她奔跑於太陽下卻不覺得熱,仿佛隻有劇烈的光明才能讓心回歸安寧。


    第16章 風過林梢


    回到店裏時章湧森還在煙櫃後坐著, 問她:“吃上藥了?”


    她胡亂應了一聲,進去小屋躺著了。章湧森當她不舒服,她也確實不舒服, 心髒的跳動已蓋過腦袋的疼痛, 先前屋外的熱氣像遲來的潮水,這會兒才湧現出來,她背上全是汗。


    章湧森常吃的藥不能斷, 打那以後都由她騎車去市裏買。職工食堂後麵有條路是去市中心的近道,自從食堂荒廢那條路也變得雜草叢生。


    這天章玥騎車抄近道, 去的時候挺順利,回的時候卻拋了錨。


    她蹲在樹下檢查故障, 旁邊是一幢居民樓的圍牆, 那圍牆有些年頭, 紅色磚皮已經脫落, 加上日積月累的雨雪衝刷,露出青黑不一的斑塊。


    牆內外的樹倒是長得茂盛, 枝頭蓬勃幾乎遮天蓋日。她還沒研究出個究竟,牆上忽然躥出個人,“咚”地一聲跳下來。


    她嚇了一跳, 就看見半蹲的簡昆支起腰來。


    簡昆看見她也很意外:“你怎麽在這兒?”轉而帶著笑道, “大中午的不在家待著跑這兒幹嘛?”


    她摸不清他的笑是善還是惡,有點兒警惕地說:“路過。”


    “那怎麽不走?”他看了看停在樹下的自行車,“壞了?”


    他邊說邊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繞著車軲轆檢查一遍就動起手來。當褲兜裏的手機響起時,他騰出正在搗鼓卡鉗的一隻手, 掏出手機開了外放放在地上。


    薛恒的聲音立即傳來:“哪兒呢?”


    “馬上到。”他說。


    薛恒:“五分鍾前你就這麽說的。”


    簡昆:“修個車, 再等會兒。”


    薛恒:“修車?你不是翻牆來麽, 修什麽車?”


    簡昆伸出修長的指頭碰了碰屏幕,把電話給掛了。


    “運氣不錯,碰上我了,要不然你就隻能走回去了。”他站起來拍了拍車座,“試試。”


    章玥試了試,果真好了。


    簡昆看著她:“我幫你這麽大一忙,你連聲謝謝都不說?”


    “謝謝。”她道。


    “燙嘴啊,聲音這麽小。”他口氣不依不饒。


    章玥煩他這種態度,嘟囔道:“我又沒讓你修。”


    她說完騎上車準備走,唯恐再生什麽變。


    “誒!”簡昆邊叫她邊走近。


    刹那間他已經走到身旁,倆人距離極近。她就知道他不會就這麽放過她,歪著身體往後躲的同時還捏了捏拳頭,卻見他胳膊一伸,把裝藥的袋子掛在了車把手上。


    “白眼狼。”他含著笑淡淡道。


    章玥騎上車走了,走出十來米的時候又回過頭,隻看見烈日下少年挺拔的背影。


    她腦中那根緊繃的弦在蔥鬱的樹蔭下得到放鬆,她鬆了口氣,騎上車快活地穿過小路。


    下午有公開課,這對四中來說是百年難遇的事兒,學生們沒什麽感覺,老師們挺緊張的,尤其牛沭仁,課間時把大家挨個兒往教室趕。


    “吵什麽吵,都給我滾回教室去!”他從走廊盡頭一路罵到一班後門,“都什麽時候了,領導一會兒就來了,還不把課本拿出來準備好!”


    牛沭仁一嗓子吼得原本熱鬧的教室安靜如雞。


    一班後排有個病號請假了,串班玩兒的簡昆剛好就坐在病號那個位置。


    他剛站起來準備撤。


    “坐下!”牛沭仁吼。


    簡昆指指教室外麵:“我……”


    牛沭仁:“就你鬧騰!怎麽竄到這個班來了?來了就給我坐好了!這節課下課前不準出教室!上廁所也不行!”


    簡昆無所謂地又坐下了。


    上課的時候章玥是有點兒心不在焉的,老擔心身後的人使壞,比如往她衣服上貼小紙條或者扯她一兩根頭發揪著玩兒,畢竟他不是沒幹過這種事兒。


    好在半節課過去,他什麽也沒幹,但他也絕不是保持安靜的人。


    章玥能感覺到後桌上的礦泉水瓶子忽然倒了,他扶起來。過一會兒書也掉地上了,他撿起來。又過一會兒筆也掉了,他又撿起來。


    他一個人沒少忙活,比講台上聲情並茂的老師還熱鬧。


    後來不知道又幹嘛了,隻聽“砰”的悶響,後排桌子又懟上了章玥的椅子。那種緊迫的逼仄感和記憶重疊,章玥隱忍不快,準備往前挪椅子。


    下一秒,“嘩”的一下,身後的桌子率先往後挪出了一段距離,並且再也沒有往前入侵半分。


    章玥驀地想起午後那片樹蔭,似有風吹過。


    “咱放學去抓螃蟹吧?”許君莉在旁邊小聲道。


    “螃蟹?”


    “就昨天,二班那男的,他說玻璃廠附近的河裏有螃蟹,我們就約了今天一起去。”


    於是這天放學,一幫人抓螃蟹去了。


    她們幾個女生先到,到時正趕上黃昏,太陽像個攤開的紅心蛋黃,四散的紅光被條狀的白雲切割,襯著發灰的藍竟變幻出一種奇妙的紫,遠處的房屋和近處的樹木皆有了暗影的輪廓。


    幾人順著河邊往前走時,許君莉在一分鍾內看了八次手機,章玥懷疑她又談戀愛了。


    許君莉否認,想了想又說:“人給我發信息我也不能不回啊。”


    章玥問:“他八卦嗎?”


    許君莉笑:“你怎麽還記得這個?”


    章玥:“不是你說的嗎,堅決不找八卦的。”


    “管他呢,帥就行。”許君莉說。


    章玥想了想,實在記不起來那人長什麽樣。


    另一同學說:“他很帥嗎,還好吧,咱這一片,也就簡昆長得帥點兒。”


    又一個說:“簡昆就是討厭了點兒,不好相處,要不然不知道多少人喜歡他。”


    先前那個道:“討厭也不妨礙有人喜歡他啊,我們班就有好幾個女生暗戀他。”


    許君莉驕傲地說:“那又怎樣,還不是被章玥一耳光打得服服帖帖。”


    幾人都笑。


    章玥無語。


    忽然河畔傳來一陣轟隆,驚人的翁響像是覆蓋整個玻璃廠,接著岸邊出現一輛摩托車,竟是簡昆騎來的。


    緊隨其後的劉岩蹬了輛自行車,他把自行車甩一邊,摸了摸摩托上纏了膠布的後視鏡:“還是原來那台嘛,那老板不是讓你賠錢麽,怎麽還借你騎?”


    “買賣不成仁義在。”簡昆下車,“這車到了誰手裏都不如我好使。”


    劉岩樂著:“牛逼啊。”


    大夥兒繼續沿著河畔走。


    簡昆走到章玥旁邊,問她:“會抓螃蟹麽?”


    章玥沒說話。


    “又不說話。”


    “會。”


    “我不會,你教我吧。”他接著道。


    章玥看著他。


    他嘴角掛笑:“不是吧,我還幫你修車了,你教我抓個螃蟹怎麽了?”


    她又說:“我不會。”


    “會是不會?”他還笑著。


    章玥不理他了。


    “誒。”他追上去,“那我比你強點兒,我知道怎麽找螃蟹,我教你吧。”


    “……你怎麽也來了?”她頓了頓開口。


    “二班那個叫的岩漿,岩漿叫了我和老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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