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隔著玻璃照進,車內光線昏暗,他的臉半陷入陰影,黑眸底窺不見情緒,對任何人?一貫的疏離,對她卻多了耐心細致。


    指骨冷白,勾著?發梢尾端,翁星抬眸對上他的眼睛,輕輕開口:“對不起。”


    對不起?,你那麽厭惡這個家,她曾經?還獨留他一個人待在這裏那麽久,那些待在黑暗裏難熬的時刻,她一刻也不曾陪伴。


    “早忘了。”不鹹不淡一句回答,他應該是聽懂了。


    牽起?她手,食指觸著那粉鑽蝴蝶戒指的棱角,他淡淡道:“還差一枚。”


    翁星彎腰跟他下車,好奇問:“一枚什麽?”


    冷風侵襲,他嗓音低啞而磁性,散開在涼風中,“求婚戒指。”


    西裝外套攜帶著他的體溫傳遞,手心暖,身體也暖,翁星彎唇笑?,“哪兒要那麽多戒指啊,我手都戴不過來?。”


    “不是有十根。”他嗓音低低的,頗散漫。


    翁星忍不住掐他手腕,“那我戴滿,你也不能少。”


    “嗯。”低笑一聲,他順著?她。


    徐叔在旁邊帶路,看?著?他身邊的女人?,有些遲疑,最後才欲言又止道:“先生,老爺和夫人?在等您用餐。”


    心底緊張鬆緩了些,翁星知道他是在緩解她情緒,也一直挽著?他手,沒說話了。


    從草坪外走,池中造景了一座石橋,橋下是溪水,水滴墜入,一圈圈漣漪泛起?。


    一起從橋上過去,陳星烈護她厲害,生怕她冷到,一直抱著?她,傘麵也朝她傾斜。


    翁星對她笑,“太緊了,陳星烈。”


    “有嗎?”他嗓音微涼。


    翁星點頭,“有啊,都和你黏一起?了,等會奶奶看見了多不好。”


    “讓她看?。”他沒鬆手,肌膚相觸,體溫傳遞,在這陰雨天裏也不覺得冷。


    徐叔便沒再多言,隻是帶他們走過一條回廊,推開一棟別墅的房門。


    暖色燈光溢出來?,紅酒和蛋糕的香氣溢散,偶有人?聲交談。


    黑傘收放,停靠在牆邊。


    屋內立刻有傭人?過來?,遞了熱毛巾:“先?生,老爺夫人他們在二樓。”


    拿熱毛巾擦了擦手心,換完鞋,走入室內。


    展列櫃上按年份陳列著紅酒,牆上有書畫作品,看?模樣都是真跡,內裏客廳很大,琴房內有一套限量的樂器,一樓無人?,燈光也都是亮著的,琉璃燈下,飾品都昂貴而精致,處處透露出精心。


    沿著?旋轉樓梯往上,剛走幾步,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沒過幾秒。


    “哥哥!”清脆明快的一聲。


    陳依伊穿著一件天藍色公主裙,扒著?紅木樓梯往下看?,幹淨漂亮的臉蛋上全?是欣喜神色,“哥哥,你終於肯回來了。”


    她看?見陳星烈身旁的翁星時,愣了下,但臉上笑?意未減,還在開口:“奶奶可想你了。”


    “快來?和我們一起吃飯。”


    樓梯走到盡頭,廊道往外走,角亭沙發區旁是二樓餐廳,璀璨琉璃燈燈光下,映照著?幾人?熟悉的身影。


    陳津滕一襲西裝,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商報,他對麵坐著?的是一對保養得體穿著低奢的中年男女。


    男人?坐在輪椅上,腰部往下蓋著一條毯子,女人?穿著?複古式旗袍,雪色披肩搭著?,眉眼溫婉,正斟著茶遞給一旁的男人。


    張姨麵帶笑?容迎上來?,帶他們往那邊走:“少爺,您可算回來?了,祖母念叨你得緊,今晚,”她看?了眼翁星,神色變了下,不動?聲色略過:“今晚人齊,一起?吃個家宴,也算全老爺夫人的掛念你的心了。”


    手心出了點汗,翁星看?見白嵩明和蒲葦時心往下沉了點,但陳星烈牽她的手沒鬆開。


    往前走,走到堂廳,陽台玻璃門半開,些微涼風竄進。


    蒲葦的聲音溫柔無比:“阿烈回來?了,這麽些年,也長成?一表人?才的模樣了。”


    陳津滕商報翻了不過半頁,明著貶暗裏有些許誇讚:“混賬這麽多年,最近才算混出了點名堂,哪有自傲的道理。”


    陽台上的女人紅裙外套了件披肩,她裹了下,推開玻璃門進來?,看?了他一眼,紅唇美目,卻還是敵不過歲月,眼角有了魚尾紋,清高勁仍在,“回來?了,還帶了個人?呢。”


    陳津滕臉色冷下來?,沒去看?翁星,攤著?報紙,“既然回來就搬回家住。”


    蒲薇臉上也掛不住,還在勉強笑?著?,“阿枳也該回來?了,就開餐吧。”


    白嵩明始終端著茶杯沒說話。


    “一一,你去看?看?阿枳姐姐,讓她回來。”蒲薇喚陳依伊。


    “哦,好,蒲姨。”陳依伊往走廊一邊走,還不忘時時回頭來?看?陳星烈。


    “奶奶呢?”陳星烈淡聲問張姨,連屋內的幾人?看?也不看?一眼。


    張姨表情有點兒為難,輕聲回:“老爺夫人他們都在這兒呢,留下來?吃完飯再問也不遲。”


    陳津騰沉著?臉色,“進屋看見你白叔叔和蒲阿姨也不來?問好,連最基本的禮貌也不懂了嗎?”


    低笑?了聲,陳星烈低眸掃了他們一眼,“對你們禮貌,沒必要。”


    “我隻見奶奶,你們,”他輕嗤道,“別在我眼前演戲。”


    在場一群人臉色都變得難看起?來?。


    愣了愣,翁星聽到高跟鞋跟磕在地板上輕崴了一下的聲音,順著?聲音望過去,一眼看?見偏廳處酒櫃下穿著淺紫色長裙的女人?,長發盤起?,露出脖頸,小香風外套搭配緊身裙,她背對著?這邊,手裏捧著?一瓶紅酒,陳依伊站她身邊,輕輕叫她:“白枳姐姐。”


    腳崴了一下,她很快調整好站穩,轉過身,恰好和翁星對上目光。


    妝容明淨溫柔,頸間墜著?佛墜,纖細手腕上是一串黑色的古檀佛珠,她笑?得極溫和,許是信佛原因,眼裏倒透出些慈悲悲憫。


    她輕輕柔柔開口:“阿烈,奶奶隨後就來?。”


    捧著紅酒款款走來,她眼底含笑?,“今天是我的過錯,我帶父母來?叨擾你們,請你見諒。”


    陳星烈冷冷瞥了眼她,冷冷道,“你想幹什麽。”


    拇指微折,壓了壓她手心,安撫翁星。


    白枳卻沒有急著回答他問題,而是對翁星溫和地笑?了下,“翁星,好久不見,我帶你認識一下陳叔叔和楚阿姨他們吧。”


    她把?紅酒瓶遞給?張姨,踩著?高跟走過來?,熟稔自然地牽起翁星的手,“來?嘛,以後總歸都要認識的。”


    手腕相處的地方,翁星感覺到一塊疤,沒看?清楚,隻看得見白枳笑意盈盈的眼神,坦誠,毫無惡意。


    牽陳星烈的手鬆了,翁星示意他安心,任由自己被?白枳帶走,站到陳津滕和楚凝雲麵前。


    白枳先?彎腰給?他們敬茶,“祝叔叔阿姨恩愛日久。”


    楚凝雲坐在沙發上,陳津滕看見她在才笑了,耐心地剝橘子喂給?她。


    女人?麵上有嫌棄,卻還是吃了,看?向他的眼眸也盛滿愛意。


    這些年兜兜轉轉,分分合合,還是彼此。


    他們之間拿的劇本很狗血也很世俗,年輕時,男生對女生一見鍾情,卻由著?家裏人?安排,在晚宴上與楚家千金醉酒後雲雨一夜,此後奉子成?婚,在外人眼裏倒也是恩愛的一對,幸福一家。


    可婚後第八年,女人卻發現當年風流韻事的真相,覺得自己是棋子是被?侵犯的人?,怒而離家,冷戰後提出分手。


    也交了新的男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可這些都不長久,最後還是分手的結局。


    兜兜轉轉七年,誤會爭吵,回頭看?,才發現自己喜歡的還是從前那個人?,於?是兩人?複婚,女兒由他們共同撫養,一家人?其樂融融,他們彼此間也算恩愛和睦。


    這誤會與波折間,從沒得到過愛,被?完全剖離出這個家的人隻有那個幼時溫潤有禮愛自己媽媽勝過愛自己卻被?母親拋棄;少年時曾有萬丈理想,想翱翔於?天地,卻被?他們折斷翅膀囚於?方寸之地;青年時離家,相隔萬裏得不到自己心愛女孩和父母愛的陳星烈。


    冷漠,埋怨,針對,他全?都承受,到頭來不過成全他們恩愛一家。


    他們永遠有自己的“一一”,他們最為喜愛的小女兒。


    他從不被?選擇。


    陳津滕神色緩和,對白枳開口,“阿枳,你起?來?。”


    擺正茶盞,白枳起?身,她牽起身旁翁星的手,向陳津滕楚凝雲介紹,“叔叔阿姨,這是翁星,她是我曾經的高中同學,她人?很好。”


    “很久沒見,今晚也算是小聚一下,望叔叔阿姨成?全?。”


    陳津滕笑著點了下頭:“嗯。”


    楚凝雲也沒阻止。


    “你和阿烈是同事?”陳津滕問她,言語間也帶疏離。


    楚凝雲撫了撫披肩上的羊絨,似笑?非笑?,“跟我們阿烈就這種關係?”


    翁星抿著唇角沒說話,隻淡淡朝她笑?了下。


    冷眼看?著?他們,陳星烈往前走了幾步,護她到自己身後,嗤笑?:“我們的關係,需要和你們匯報了?”


    陳津滕氣得捂住胸口拍桌,“逆子!別以為救活了照庭在這個家就可以肆意妄為目無尊長了!”


    指骨冰涼,陳星烈摸出一個銀色的打火機,緩慢撥動?外殼,“還知道是我救活了照庭。


    “那照庭淪落到現在這樣是拜誰所賜。”他看?著白嵩明和蒲薇的方向。


    陳津滕臉上也一陣古怪,強壓住心中的怒火,端著?茶水喝。


    “從前種種,是我們的不對。”白嵩明緩緩開口,他看?過來?,“我們白氏拿出誠心,還是願意與照庭站在一麵的。”


    白枳也溫溫柔柔附和,“阿烈,星星,我這些天長跪佛前也在思考,我與周文澤的許多治理公司的理念都不相符合,他為人?陰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這些天又?讓一家小公司破產。”


    “今天那家公司的人攜妻兒來我們公司門前下跪,手掌心膝蓋裏都是泥,哭得悲慘,他們家也被?抵押了,無家可歸,我看不得這樣悲慘的場麵。”


    “周文澤卻無動於衷,他這樣真讓我寒心,我想也是時候,讓白氏與他割席。”


    單眼皮割成?了雙眼皮,此刻那雙眼看上去溫良無害,慈悲憫人?,她拋出籌碼:“阿烈,我們願意與照庭合作,和你們一切維護開發潮汐的功能。”


    “我們想要擴容,為此,我們願意分潮汐的一半股份給照庭。”


    “很慷慨。”陳星烈評價,繞有興致。


    “當然,我們是真心的。”白枳笑意吟吟。


    餐車入內,菜品上桌。


    薛婉清被傭人攙扶著出來?,白枳迎上去,她臉上卻沒什麽表情,隻有在看?見陳星烈和翁星時那張飽經?風霜布滿皺紋的臉上才重新露出笑?容。


    剛做了腦部手術,薛婉清狀態並不好,說話也隻是斷斷續續的,讓人?聽不清楚。


    隻是一個勁的讓陳星烈和翁星站一塊。


    一屋子的人都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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