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亭宴擱了酒盞,朝外看去,不知是誰捧著銅鏡自樓下經過,鏡中?折射出中?庭的日光,閃爍的光斑從他眼前一晃而過,他連忙轉身?,避開了那抹光亮。


    *


    落薇再見?到?葉亭宴時,已經是三日之後的黃昏時分了。


    聽了那首歌謠後,上?太廟謝雨之事自不必再提,宋瀾近日下令收繳全城銅鈴,並徹查歌謠來處。


    隻是那最初售賣銅器的商人早已灰溜溜地離開了都城,眾說紛紜,誰也不?知道歌謠到?底是從哪裏傳唱出來的。


    天威震怒,雷霆之勢下,銅鈴響聲暫且絕跡,傳唱之人也越來越少,但與此相反,卻有越來越多的人對歌謠背後的隱含義產生了好奇。


    何為真龍?當年承明皇太子名滿天下,卻因一樁撲朔迷離的刺殺案不?幸殞命,今日的皇帝由皇後和宰輔扶持上?位,任憑多番祝禱,江南都不?曾降雨,上?天之意是否是真龍已去、當朝德不配位?


    何為隱鐵?刺殺皇太子的罪魁禍首被雕刻為石像鎮壓,汴都怎麽會仍存凶手?是皇後,還是宰輔?


    這些潛藏在私密之處的揣測,自然不?會落到?宋瀾的耳中?,它們就像是平靜水麵之下湧動的暗流,船不?經行,永遠不能知它的存在。


    落薇走進那座舊殿,反手關了門。


    今日殿中?連一隻蠟燭都沒有點,隻有細碎的夕陽光影穿過陳舊的木門雕花處,被投映到?地麵?上?,光怪陸離的形狀。


    葉亭宴這次沒有背對她坐,隻是摘了襆頭,手捧一個玉白瓷瓶慢慢把玩著,見?她進?門,便抬起頭來笑?了一笑?:“娘娘來了。”


    落薇走近些,問道:“這是何物?”


    葉亭宴答:“陛下從太醫院處為臣討的傷藥。”


    他一說傷藥,落薇當即便想起刑部公審那日,常照出首之後,葉亭宴站在堂前的目光。


    很?奇怪,他當時分明?沒有看她,可不?知為何,她總是牢牢地記得那種目光,就如同?最初在點紅台上?時,玉秋實詢問她有沒有見過對方,她一口否認,葉亭宴孤零零地站在原處,非常平靜地看了她一眼。


    一種萬息停轉、亙古孤寂的平靜。


    她明?明?知道,他算無遺策,在場所有人,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反應,他閉上眼睛都能猜得出來——他明?明?知曉,在那樣的時候,她不會、也不能開口替他說話。


    可是這樣相似的兩個場景中?,他竟然對她存了一絲奇異的渴望。


    對了,她將此稱為奇異的渴望,更令她不?舒服的是,她怎麽都忘不了他這樣的目光,甚至會因此擾亂自己?的心神。


    所以落薇逃也似地離去,看不?見?他的時候,才能定下心來想清楚所有的事情,也不?免因為他這樣討憐的小心思惱怒。


    她本想出口譏諷一句,但葉亭宴見?了她後,雖然早有放肆舉動?,仍是規規矩矩地跪下向她行了禮。


    想必是牽扯了脊背上?的傷,落薇見?他眉宇微微一蹙,很?快又舒展開來。


    方才積攢的嗔怪之意霎時消逝,落薇輕歎一句,還是叫他起了身?。


    不料葉亭宴卻沒有聽她的話,而是膝行兩步,湊近了桌前端坐的落薇身?側,將手中?的瓷瓶遞到?了她的麵?前:“求娘娘為臣上藥。”


    落薇瞪了他一眼,葉亭宴立刻大言不慚地道:“總聽說宮中?的藥要?比外麵?的好些,臣傷了這許多日,也盼著早些好了才?是,再說,娘娘不喜歡臣準備的大禮麽?若是喜歡,總該給些賞賜才?是。”


    他抬頭去看落薇的神情,發覺她也在深深回?看著他,一時竟然怔住,嘴邊的俏皮話也再說不出一句,直至落薇起身?,接過了他遞來的瓷瓶。


    她轉身?朝著更加昏暗的內室中?走去,見?他還呆滯地跪在原地,不?免皺眉喚了一句:“過來。”


    葉亭宴扶著身側的紅木圓桌站起身來,見?她身?後便是那頂青蘭色的床帳。


    床帳是宮中常見的款式,顏色卻不?常見?,內宮之中?,寢處的床帳多是桃粉色、乳白色、海棠紅色,一些情|色旖旎、若隱若現的含義。


    這青蘭色太過肅殺,殿內本就昏昏,若是如今到?了床帳中?去,恐怕便是伸手不見五指了。


    他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落薇撩起床帳一角,隨意地坐下,然後示意他來。


    葉亭宴掀開簾子,在她麵?前坐下,落薇湊近了些,狀似無意地從他身後扯過了他方才?拉開的床帳,將它徹底掩好。


    兩人便陷入了一片昏黑之中。


    這樣的黑暗原本是他最適應的,此時卻覺得頗有些陌生的怪異,落薇冰涼的手指拂過他的後頸,落在了他緋色官袍在頸側的琉璃珠子上?。


    她非常專心地將那顆珠子解了,鼻息就噴吐在他的耳側:“……你送的禮物,我很?喜歡,不?知道你接下來還有什麽打算?”


    葉亭宴定了定神,沒有順著她的言語繼續說,反而道:“前幾日,臣見?了常學士一麵?,他……”


    落薇解了他頸側的衣扣,撫摸過他的肩膀,聞言毫無興趣地應了一聲:“哦?”


    又道:“庭杖打得不重,你的傷不?是都好了麽,做什麽還要?我上?藥?”


    葉亭宴看不見對方的神情,隻能?聽見?她低低的聲音。


    他的眼睛本就不?好,落薇還能在這樣的地方看出他一絲輪廓,他卻是什麽都瞧不?見?。


    這聲音飄忽遊移,又熟悉又陌生,一時在虛空中?脆生生地出現一句“二哥哥”,一時幻化了一句似笑?非笑?的“葉大人”,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他伸手摸索片刻,捧住了她的臉,落薇這次出奇地順從,仿佛真是對他辦事盡心的嘉獎,不?僅如此,她還主動?湊近了些,刻意對著他的麵孔說:“你還沒回答,你的傷好得這樣徹底了,要?我上?什麽藥?”


    於是葉亭宴便捧著她的臉吻過去,落薇伸手環住他的脖頸,沒有回?應,也沒有拒絕。


    出乎她的意料,他今日這個吻是如此濕潤、如此溫柔,從前,還是此處,那個不?顧她反抗也要?吻下去的人,和今日的人,全然不相似。


    這樣的脫節叫她有一絲慌亂,所幸茉莉香片和檀香的氣息還在。


    人之食色性也,她準備這頂青蘭色的帳子時,便想到?了這一日,一切昏黑混沌,她就不會看到對方的臉,看不?見?,隻有氣息,甚好。


    隻是太過溫柔了卻不?好,所謂的相仿也要有一個界限,突破了此處去,她實在太怕自己?沉溺其中?。


    葉亭宴捧著她的臉送上這個吻,聽見?她微不?可聞的喘息聲,不?知為何竟覺得鼻翼微酸,本該順著臉頰遊移到頸側的吻便戛然而止,他伸出手,將她緊緊抱在了懷中?。


    好一個相依為命的姿態,他心中?自嘲地想著,落薇卻十分詫異於他的舉動?,片刻之後,便開口道:“葉大人,我知道你想要什麽。”


    葉亭宴好半晌才消化了她這句話,十分茫然地問:“什麽?”


    落薇的手指在他後背上?輕輕劃弄,口中說著一些漂亮話兒:“你不?是喜歡青色、喜歡蘭色麽?這頂帳子,確是為你準備的,我方才?說,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何必托上藥做幌子——倘若今後你每件事都能?辦得如上一件一樣漂亮,我……什麽都能?給你。”


    他昏頭轉向地聽了這句話,卻猛地清醒了過來,一顆心似直直墜入了寒冰地獄一般,冷得徹頭了,便滾燙起來,一側是神佛,一側是眾鬼,他聽見?無數的哀嚎,什麽是真啊,什麽是假?她在這樣的地方——不拘這一個地方——還對什麽樣的人、說過這樣的話?從前視若珍寶的、如今不?能?割舍的,竟變得這樣輕賤,她是,他也是。


    他們滾在這樣荒謬的人世當中,假麵?以對、匍匐前行,直至沾了古今來往所有的惡,明?白甘心地墮落進權術和陰謀的彀中。


    還能夠……脫身嗎?


    第35章 明月前身(二)


    落薇不知他心中這許多計較,隻是靜靜地貼在他?的胸前,忽然一瞬,她覺得對方的心跳得好快。


    一聲一聲,如同鼓噪,簡直要躍出胸腔來了。


    她忽地覺得有些好笑,麵前這個人連中宮都敢覬覦,放肆浮浪,又生了一張好麵皮,怎麽看都不會少了風流韻事,為何還像不經事的少年一般春心蕩漾?


    或許這也是裝出來的。


    但?是不太像,她不是沒有聽過少年人動心的聲音。


    於?是落薇將調笑咽了回去,換了一句:“心怎麽跳得這樣快?”


    葉亭宴在一片昏黑中沉默了片刻,低低地道:“你的心,卻是波瀾無驚的。”


    這?樣的時候,他說話總是有些不像他,沒有什麽鋒利的尖刺,也不見虛情假意的試探,一字一句,真心沉溺一般,她從?前曾經將他的聲音錯認成了故人,如今瞧不見麵孔,隻能聽見聲音,這樣的感覺便更加濃鬱了。


    她無以為對,隻想在這?虛實之間的一瞬多留片刻。


    葉亭宴懷抱著她,她依偎在他?懷中,此時此刻,他們如同一對親密戀人,然而她知道,這?兩顆跳動不一的心,明明隔了千山萬水的遠。


    若是對方同她一樣平靜就好了。


    她聽不見鼓聲,便知道這隻是人世間一場常見的尋歡作樂,欲大於?愛,安全而直白。


    但?他?這?樣的不平靜,卻叫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她嗅著那茉莉香片的味道,直起身,離開了他?的懷抱,雙手順著脊背重回了那顆琉璃珠子處,想為他將那顆珠子係回去。


    葉亭宴抓住她的手腕,製止了她的動作,沉沉地問:“怎麽,娘娘後悔了?”


    方才還是“你”,不是“娘娘”。


    方才還是沉溺的言語,此刻卻冷了下來?。


    落薇反倒鬆了一口氣:“怎會,隻是今日?天色已晚,擔憂大人誤了時辰罷了。”


    她剛剛說完,便感受到有微涼的觸感落到了她的手背上。


    葉亭宴側過頭來?,吻過她的手背,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這個吻中蘊含的情|欲意味竟比方才雙唇相貼時更重。


    他?一吻罷了,抓著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前,半帶嗔怨地問:“那娘娘何時能尋個臣空閑的時辰呢,或是……許臣到您宮中去也好。”


    口氣嗔怪,聲音卻低啞,她簡直要分辨不出對方瞬息萬變的真假,隻好掩飾著笑道:“葉大人想到本宮的瓊華殿來?那卻有些難了,不如……大人淨身後來?本宮殿中做內侍罷,如此出入,必定無人過問,本宮也能天天見你了,你這?樣養眼,本宮一定會很高興的。”


    葉亭宴有些惱怒地用了些力氣,落薇被?攥得有些痛,卻笑得更愉悅了些:“怎麽,大人不願意啊?”


    她撐著床榻,想要站起身來?,卻發覺自己方才與他推搡時,蹭掉了發間一隻金簪。


    他?仍舊攥著她的手不肯放,於是她便隻好就著他的手湊近了,到他?身後去撈那隻簪子,一個投懷送抱的姿勢。


    葉亭宴當即便十分不客氣地受用了,用?另一隻手緊緊地攬了她的腰,明知故問:“娘娘這是做什麽?若是臣今日?的傷當真沒好,身上沒什麽氣力,可要直接被?娘娘仰麵推下去了。”


    落薇將那隻玫瑰金簪握在了手中,聞言差點氣笑:“葉大人這話說得好無辜,不如先將手鬆開,否則——”


    玫瑰金簪的末尾磨得十分鋒利,她拿著那隻簪子,輕輕從?他?頸側劃過。


    這?裏皮膚脆弱,隻用?了這?麽丁點力氣,都會給他?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否則——可要小心了。”


    葉亭宴笑了一聲,聽話地鬆了手,張著雙臂討饒:“娘娘饒命,恕臣大不敬。”


    是了,他?想,他?們之間,手持利刃的永遠是她。


    落薇反手將簪子重新插回發髻之間,扶著他?的身子站了起來?,一手撥開了蘭色的床帳。


    葉亭宴半倚在榻上,乍然見光,哪怕隻是昏暗的一瞬,都叫他不自然地伸手擋了一擋。


    “葉大人眼睛不好,本宮又忘了,”落薇轉頭見他?情態,便十分不真心地道了歉,“夏日?裏陽光漸盛,大人到時可怎麽好?”


    葉亭宴揉了揉眼睛,跟著她站了起來:“勞娘娘關心。”


    床帳裏外仿佛是兩個世界,他?們在黑暗中溫情繾綣,一見光便恢複成從前疏離模樣,落薇整理衣衫,開口問道:“葉大人還沒有答本宮的問題,今日?之後,你預備做什麽?”


    葉亭宴也正了正自己歪掉的領口:“先前一樁案子的前因後果,娘娘必定想得通透徹底,不需臣多?費口舌了,臣也想問娘娘一句,娘娘預備做什麽?”


    不待落薇回答,他?便繼續問道:“汴都街頭巷尾流傳的那首《假龍吟》,是娘娘派人做的麽?”


    落薇已經走到了殿門處,將門開了個縫隙,金燦燦的夕陽光傾瀉而入,剛巧落了一道在他的麵上。


    沒有照到眼睛,所以他?站在原地,沒有動彈。


    “自然不是,”落薇慢慢地說,“本宮對付太師,也隻是為了陛下能夠早日從?政事堂中將權柄收回來?,怎麽會用陛下的聲名作賭?葉大人這?樣懷疑,豈非將本宮置於?不忠不賢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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