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二叔推搡起柳良碩,興高采烈道:“那……伊主席也能看到你的字啊!”


    伊九伊隻微笑,也隻需要微笑。


    柳良碩送她到門外,說:“謝謝你來訪。這次沒看到你寫的字,以後有機會多交流。”


    伊九伊說:“會的。”


    她走進電梯,手機響了一下,伊九伊抬起手來,看到黎贛波的消息。她專心地讀消息。電梯門關上,柳良碩看著她懸在空中的手腕,手背後蹭到了一點墨漬。


    他想提醒她,但電梯門徐徐關上。


    柳良碩轉過身,走回去,一直想著她手上那塊墨漬。他翻出手機,從聯係人裏找到她,編輯了一條“你的手弄髒了”。


    直接這麽說,是不是有點怪?還是要有點開場白才禮貌吧?柳良碩遲疑著,又在前麵加上一句“今天謝謝你來訪”。可是,這種話剛才都說過了。再說了,他也不喜歡拖泥帶水的。那要麽再多補充幾句?他又忍不住往上翻,毫無理由,突然反省,自己以前說話都這麽生硬的嗎?


    有生之年,為了這種瑣事,柳良碩頭一次產生小小煩惱。


    -


    本來就有工作,任務都是早早定下的,左思嘉突然提前動身,害得公司同事臨時替他改簽機票和行程。


    他在國外的公寓還沒過期,當初走時,像跳蚤市場似的,給了一些東西給朋友。現在裏麵家具不多。


    進門後,他先洗了手,打開窗通風。日光燈好像壞了,反複按開關都沒用。好在還有一個台燈,上麵沾了灰塵,他抹黑插電,然後打開,燈泡閃了兩下,也滅了。想找鄰居,現在又是半夜。他忽然想起,以前在這裏過生日,還留下過蠟燭。


    左思嘉翻箱倒櫃,用火柴點燃,立在桌上,確認平穩。


    微弱的火光中,人影龐大而空虛。


    椅子全送完了,隻有鋼琴凳能坐。他坐在鋼琴邊,靜悄悄地垂下頭。決定立刻出國時,左思嘉什麽都沒想。情緒團成亂麻,事態發展出乎意料,最首先想到的是延後。不想處理的問題,先推遲處理。


    最近,他並不是不能戀愛的時間,但是,絕對不該為了賭局去耽誤他人或辜負自己。賠禮道歉還未完成,假如不喜歡對方還交往,那就是罪加一等。與其飛回去加深罪行,倒不如幹脆在美國被軍-火愛好者開槍打死。


    問題是,他心裏是怎麽想的——


    戀愛必須交心,假如是認識許久的對象,又或者喜歡且熟悉的類型,做到這一點大概會容易些。


    在他的印象裏,伊九伊並沒有具體的形象。她更像是燃盡後堆積的煙灰,存在,但柔軟,一吹就會散。


    距離天亮隻剩兩個多小時,在飛機上也睡過,左思嘉不上床了,就這樣坐在鋼琴邊小憩。


    清晨時分,盡管還看不到太陽,窗外開始變亮,日光像被潑進了室內。


    前一晚到時,這裏一片漆黑,今天才能看清室內。室內空曠,床鋪簡單,地板光滑,行李箱堆放在一邊。人坐在鋼琴前,雙眼緊閉。


    聲音。


    窗外的鳥叫聲。樓上有人在走動。水槽裏傳來水滴落的響聲。手機鬧鍾的震動聲。心跳聲。


    左思嘉睜開眼睛,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摸節拍器。上周請同事專程來調過音,隻負責鋼琴,衛生、家電一概沒管。但是,這就夠了。他垂著眼睛,盯著琴鍵。節拍,心跳聲,節拍,心跳聲。


    心跳聲。


    他把雙手放到鋼琴上,指尖用力,將琴鍵按下去。


    左思嘉回來是去開會的。他們學院今年開始成立唱片廠牌,開始為學院師生製作唱片。他在sidei工作,登記的身份不是音樂家。但他沒準備現在出唱片,主要是回來參與一下製作流程,跟熟人聚會。


    他去見老師,得知她休假。


    穿過滿是琴房走廊,左思嘉從後門進了一間教室,坐在最後一排。


    講台上的人是他老師的丈夫。他看到了左思嘉,跟他遙遙打了個招呼。


    老師的先生也是學校的老師,和總是嚴肅到不容侵犯的老師不同,她先生相當隨和,親和力十足,最重要的是,非常與時俱進,也沒什麽架子。左思嘉的老師常把“音樂應該如何如何”掛在嘴邊,對流行文化完全沒興趣。她先生卻不一樣。


    就像現在,他端著馬克杯,還在講台上放了一首流行音樂。


    等課程上完以後,老師的先生馬上走了過來,問他什麽時候回來的,最近怎麽樣。


    他們走出去,左思嘉還約了其他朋友,也都是學校的人。大家一起出去吃飯。


    在餐桌上,聊天比真正吃飯的時間還要長。大家談天氣,談飲食,談老歐洲風,談音樂圈最近強行的政治正確,談最近唱片公司新推的音樂家。


    最後解散,隻剩下老師的先生和左思嘉同路。


    他告訴左思嘉,妻子最近又一個人待著了。老師就是這樣,每隔一段時間,總要自己獨處一段時間,專心致誌練琴。她是非常強勢的性格,靠精湛的技術躋身一度由男性占領大多數的業界。


    走在路上,老師的先生問:“現在的工作好玩嗎?培養別人有意思嗎?”


    “還不錯。酬勞倒不高,真佩服當初照顧我的人啊。”


    “你以後真的不彈琴了?”


    左思嘉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還是說,在生病前那段時間,他彈鋼琴已經不開心了,也不知道演奏的意義是什麽。


    臨分別,老師的先生和左思嘉都站定腳。白人老頭站在風裏:“我這麽說,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時間會改變很多事。你隻需要等待,好好感受,別著急。”


    突然刮來一陣大風,飄落了幾絲雨滴。要下雨了。左思嘉抬起頭,望著雨降落的天空,灰蒙蒙的世界裏,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突然,也很難猜測原因。


    沒有雨傘,回去路上,雨淅淅瀝瀝落下。在歐洲也生活過,下雨不打傘不是頭一回,好在雨並不大。左思嘉難以忍耐,邊走邊笑,一直想到傘被吹成u字形的陌生路人,以及和他一起因嘲笑他人而遭天譴的女人。


    笑聲暫歇,笑過以後,左思嘉站在雨中,惘然若失。


    空蕩蕩的心仿佛被螞蟻啃噬過。


    第27章


    隔天又去了一趟學院, 他還是沒見到老師,獨自在餐廳吃飯,正在給服務生小費時, 有人從他餐桌邊經過。


    然後,那人又倒退回來, 繼而叫了他的名字。


    左思嘉抬起頭,看到一張方方正正的華裔男性麵孔。方之櫻是sidei管理層的人,左思嘉十幾歲還在四處演出時,他們有見過一麵。工作上沒什麽重疊, 也就不熟,印象最深的是, 他一直講一口很蹩腳的普通話, 並且用這口普通話稱讚左思嘉的鋼琴“聽起來money-making”。


    被這樣評價,當時的左思嘉毫無意見,不管好的壞的都沒有。


    “左思嘉?很久沒有見你了!”方之櫻飛快切換語言,還是那一口印度英語一樣的普通話,仿佛左思嘉是一個練口語對象, “你是來準備複出嗎?”


    “暫時沒有計劃。”他坐著回答。


    方之櫻照舊眉開眼笑:“嗯哼。複出的話一定要聯係我。”


    他轉身走了,走路一扭一扭。回頭能看到,方之櫻奔向的餐桌邊坐著一位身材極好、起碼比他高一個頭的黑人女郎, 而方之櫻像隻狐猴, 一下就跳到她身旁。左思嘉看了一眼, 坐在原地, 總覺得身上有點毛毛的。


    這種感覺一直延續到下午。


    左思嘉去拜訪他的心理醫生, 他們很久沒見麵。短發、戴眼鏡、身材嬌小的女性給他倒自己煮的咖啡。


    旁邊的落地窗銜接著院子, 雨還在下。他一個人留在室內,不由自主地走近, 風吹著雨砸落。他伸出手,貼住玻璃,繼而側過頭,把太陽穴也貼到落地窗上。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就隻是那樣站立。


    給他做谘詢的谘詢師端著咖啡進來,微笑問:“怎麽了?”


    “嗯?”左思嘉回過頭,風輕雲淡地回答,“雨的聲音很好聽。”


    谘詢師沒急於說什麽,走進來,放下咖啡,不緊不慢地說:“我們開始吧。”


    左思嘉躺在椅子裏,身體停留在舒服的姿勢,注視著上方:“我去拜訪了我老師。沒跟她見上麵,可能她不想見喪家犬吧。我有說過我老師是個怎樣的人嗎?”


    除非特殊情況,谘詢師不會刻意去做任何調查,也不會去了解他不想讓她知道的事。即便有去聽過他這位師父的音樂會,在這裏,在和他的谘詢當中,谘詢師也絕對不會貿然深入:“沒有。”


    “她很擅長演出和比賽。在這個圈子裏,人為的教條存在感很強。老師是很典型的信者。我去參加比賽,她會很明確告訴我,曲子該怎麽處理,樂譜是什麽情緒。我很感謝,因為,當時我確實感覺不出什麽。”


    谘詢師說:“你不喜歡你老師的做法嗎?提到這件事的時候,你看起來很傷心。”


    左思嘉反問:“我很傷心?”


    谘詢師溫柔而篤定地說:“是的。你的表情看起來是這樣。像那樣彈琴讓你痛苦嗎?”


    被提醒後,他不否認,思索一會兒,說:“可能吧。


    “人們喜歡討論藝術裏抽象的東西,覺得那很珍貴。但其實,越是精神性的東西,有可能越是不相通。主流受歡迎的藝術裏真的有靈魂嗎?我不知道,也不能斷定,反正比賽裏不是這樣。我獲勝的比賽裏,一切都是計算好的。像是數學一樣。當然,數學本來就是鋼琴的一個環節。


    “假如我有自己的理解,有我的感受,可能我可以和老師爭一爭。但我那段時間心情很差,彈琴時想得越來越少。”


    谘詢師說:“你在青春期就背井離鄉,父母突然選擇皈依佛教。他們得到了精神上的寄托,可是對你來說,這些事很難理解。被釋加牟尼奪走雙親和家是很大的衝擊。你失去了很多東西。這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他說:“我最近彈了琴。其實以前我一直都有彈。說了謊,對不起。”


    谘詢師說:“為什麽要隱瞞這件事呢?”


    左思嘉說:“在我小時候,身邊的大人經常說,我的手是為了彈琴而生的。但我漸漸發現,我的鋼琴什麽都不是,我從中什麽都感受不到。”


    “但還是有很多人欣賞你的。”簡要安慰後,谘詢師繼續引導他思考,“你這是第一次提起生病前的演奏,是什麽促成了你的改變嗎?”


    他停頓了一會兒,想到了一些事,但沒有直接回答。左思嘉說:“你還記得上次我提到的賭約嗎?”


    谘詢師低頭寫筆記,抬起頭來:“和那位你說你沒有興趣的女士有關的。”


    左思嘉說:“你之前說,我跟陳橋他們打那個賭還有其他理由。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可能是有的。


    “她對我來說很陌生,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也不是隨便就能碰到的人。但是,我被那個人吸引了。她是一位迷人的異性。”


    谘詢師微微一笑,說:“你說的‘那個人’,是你正在追求的那位女性嗎?”


    左思嘉坐起身來,低下頭說:“現在已經是女朋友。”


    “看來你打賭贏了?”


    “……”他有點想翻白眼,因為現在不想提打賭這件事,“是的。”


    “假如沒有感情而去勉強自己,你也許會累積更多煩惱。”


    “這幾天下了雨。”


    “嗯?”


    左思嘉側著臉,目視窗外:“我想起她了,因為我們在雨天見了兩次麵。我忽然發現我很想再見她。”


    “……”


    他回過頭:“我想多了解她。”


    谘詢師笑了一下,低頭做筆記。她說:“你在與異性交往上戒備很深,是不是因為沒有自信?frank——”


    喊出這個名字後,谘詢師頓了頓,微笑著說:“不好意思,叫了你小時候的英文名。這是出國以前家人給你起的英文名吧?如今,在國外,隻需要用本名就能生活的……話歸正題,你是怕對方接受不了你對愛太理想主義這一點嗎?”


    “也不是理想主義吧。”左思嘉反駁,“隻是傳統而已。”


    -


    “弗蘭克。弗蘭克,小弗,你在哪裏呀?”伊九伊端著罐頭,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卻隻有叫“小豬”的白貓緊跟其後,她問它,“小豬,弟弟呢?去叫弟弟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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