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這段馬路,左思嘉突然刹車。伊九伊摸不著頭腦,困惑地看向他。


    他說:“我們忘記開車了。”


    她也好意外:“怎麽辦?”


    他們竟然說著話走著路就把車給忘了。肚子都要笑痛了。


    結果,左思嘉和伊九伊又隻能原路返回,回去開車。這一次,他終於如約把她送回了家。


    左思嘉沒有下車,但很強行地偏移身子,靠近副駕駛座的車窗:“那,再聯係。”


    伊九伊小步小步地後退:“好。”


    沒人說話。


    他頓了頓,又說:“……晚安。”


    她也停了一兩秒鍾:“……你也是。”


    她進門了。他轉身,看向前方。


    左思嘉發動車子。車開出去,駛入公路後,他才微不可察地歎息。其實想再吻她一次的。


    伊九伊走進家門,沒在玄關停留,也不想抽煙。貓還沒接回來,她走進客廳,放鬆地坐到沙發上,又開心,又開心得不太完整。她默默想,要是最後親了他就好了。


    第32章


    這天晚上, 伊九伊做夢夢到了些什麽,雖然起來後忘記了,坐在餐桌邊想了好久都沒想起來。


    早晨上班前, 伊九伊練了會兒字,然後走路去上班。


    她很久沒坐過地鐵。因為上班晚, 車廂裏人也不那麽多。


    她掏出手機,發現“看不上你這樣的”更新了新動態,是他家的貓跟著逗貓棒蹦跳的畫麵,文字是:“小貓, 看到你這麽想我,我很高興, 但也很有負罪感。因為沒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我也很開心。我有罪。”


    本來還很疲倦, 一看到這個,連伊九伊自己也沒發覺,她微笑起來,在下麵輸入評論:“判處有罪。”


    雖然,他不知道是她。


    在這個寵物論壇裏, 作為常年活躍的科普博主,左思嘉是熱門用戶,在這個小平台也是名人。她的評論很快淹沒在一大堆問候中。


    這是音樂軟件都能匹配好友的年代, 年輕人通過網絡app社交的不在少數。有用戶給他發“早上好啊貓性戀老師”。


    為什麽叫“貓性戀”這件事也很有趣。“看不上你這樣的”隻跟互相關注的人互動, 而他互相關注的全都是他認為會養貓的。況且, 給他發私聊和評論, 他都隻會回和貓有關的話題。


    也不一定吧。伊九伊在心裏笑笑, 倒不是嘲弄, 就是覺得沒必要太對男的抱期望。畢竟之前他出國,她發私聊問他單不單身, 他也回複了。


    大家都知道,男人是上一秒跟你聊風花雪月文學藝術童年陰影,下一秒就能要看你的批的動物。


    是的。伊九伊沒有陷進去。


    至少,脫離情境時不會。暫時還不會。她才有點兒喜歡上他,隻是喜歡,而且,也可能是覺得新奇。談感情,存在即合理。勇往直前很合理,像她這樣邊走邊看也合理。


    她已經失敗太多次,在戀愛裏吃過苦頭——盡管隻有心理上的悲傷。這是她謹小慎微的理由。


    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以往休假後上班,難免容易疲倦,總覺得假沒休夠,會有點難過,可是,一想到過幾天又能和男友見麵,想到隨時可能會收到聯絡,心情就沒那麽沉重了。


    上班時間點,公司裏照常人來人往。


    伊九伊請了幾天假,剛回來,積累了一些事要處理。


    其他同事走在旁邊,正和她說話。她拉開座椅,還沒坐上去,先隨口說:“叫小金一起來處理吧——”


    同事特別漫不經心地回答:“她已經辦完離職了。”


    因為太突然了,伊九伊一開始甚至懷疑自己聽錯。平時是她帶小金,之前她還把公眾號的工作也交給她了。何擒雲出院了,他是閑不住的那類人,中老年男性,又讀過書,最愛指點江山。最近估計又會有新內容要重新編排。


    離職?現在?


    伊九伊都還沒走,怎麽這個徒弟還反超師父了?


    而且,她沒接到任何通知。


    伊九伊空落落地愣了一陣,輕聲說:“我沒聽說……”


    “是太突然了。”同事把文件夾當扇子,拿在手裏搖晃,“還不是因為b組那件事。”


    “什麽事?”


    同事說:“你不知道?剽竊。有段文字查重100%那個。”


    好簡單的事。追究來,追究去。雖說圈子裏的事,在外麵翻不出什麽浪花。但大家都要“風骨”,在乎名聲,那位作者很介意這件事,總要給人一個交代。最後,主管倒是異想天開,竟然直接推實習生背鍋開除了事。


    伊九伊說:“這不是毀人前途嗎?她之後怎麽找工作?”


    對方說:“不至於吧。小姑娘應該也不高興,但已經走了。別人都不知道,要是能知道這點事,大概連老總的做事風格也清楚,不會亂冤枉人。”


    同事說的乍一聽有道理,可是,鍋從天上來,誰願意平白無故遭冤枉?伊九伊覺得小金有些草率。不過,肯定是不能苛責她的,這又不是她的錯。


    伊九伊給小金發了一條消息。


    小金沒有回。


    就算現在她把伊九伊當成跟這些邪惡的大人是一夥的也正常。


    伊九伊無話可說,想去找主管談一下。她是這樣的前輩。


    伊九伊也工作了許多年,不是不清楚職場上會有這種事。她家境很好,年紀小的時候,也有過很強硬的擺脫蔭庇的時期。父母不會從中作梗,但假如是文藝業界,消息總會泄露。不過,她也算自由了。


    正因如此,伊九伊見識過不少人充滿反差的嘴臉。


    對她百般刁難的,把工作都推給她的,有的人對待下屬仿佛對待花生,榨幹就拋到一邊,更惡劣一點的,幹脆拿人當出氣筒。是女性的話,隻會比男性遭遇更多,畢竟身為女性,就容易被社會塞上軟肋。


    有所謂的領導辦公室牆上還掛著伊九伊外祖父的字,對著見到自己沒打招呼的伊九伊大呼小叫,怒吼她:“外地人就是沒文化!低素質!”


    伊九伊雖然沒低頭,但也還是默默不語,沒反駁,掉頭走了。


    後來她和達斐瑤說起這件事,達斐瑤一直摩拳擦掌,捶胸頓足說她不爭氣:“我要是你,直接啪啪打臉他。”


    伊九伊說:“不能打人。”


    達斐瑤連忙解釋:“不是真的打人臉啦,隻是一種說法,像是爽劇裏那樣,讓他知道在你麵前耀武揚威有多愚蠢可笑。”


    生活不是爽劇。伊九伊不會這麽做。


    再說了,比起憤怒或不滿,她更多的隻感到難過。就算她被開除,被用更惡劣的手段針對,她也有辦法解決。可要是是別人呢?


    恰如此刻,那小金呢?


    伊九伊一邊工作一邊等主管來。她從辦公軟件上給他留了言,遲遲沒有已讀。小金也沒有回信。


    她等會兒還要去國際出版中心,又得拜訪一個教授,也沒法等那麽久。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主管竟然一整天都沒來上班。開人知道挑她不在的時候,現在又準備躲到幾時?


    一個人能做的太少。


    離開公司前,她看了一眼手機,無奈,但又無能為力。有時候,有些事留給人的不是待解決的任務,隻有一團情緒,僅此而已。


    平時的話,她大約會自己一個人待著,把手插在口袋裏,歎著氣,可能出去轉一轉。又想抽煙了,她去摸口袋。


    突然間,伊九伊想到了什麽。


    -


    冬媽拿著洗好的襯衫下樓,看到左思嘉靠在沙發邊,正在逗家裏的貓。破天荒的,她也沒指責遊手好閑,轉頭特意把東西搬出來,在大廳裏熨衣服。


    左思嘉根本沒留心,繼續陪貓玩。


    就這麽過了好一陣,還是冬媽先忍不住,瞄了他好幾眼,然後假裝不經意似的,絮絮叨叨開口說:“樓下這架三角鋼琴挪個位置吧,決定了我就去請人……樓上要不要除濕?踏板沒老化吧?你今天早晨彈的什麽?”


    左思嘉抬起眼,笑一下,說:“李斯特。”


    “嗯嗯。”雖然他每次這副德性都挺欠打,但是,今天,冬媽也沒多說什麽,“你不在家吃飯就說。”


    他出去跑了一圈步,到公園時消息提醒一直響。他慢慢停下來,打開一看,是陳橋在問他去不去打球。陳橋是中毒台球愛好者,平時常叫左思嘉去。左思嘉打得不好,他就叫得更勤。


    其實,左思嘉隱約也知道,陳橋不喜歡他。


    也沒到討厭的程度吧。


    他覺得陳橋的父母人很好,不會當著兒子的麵拉別人家孩子做比較,物質條件很充裕,又有文化,沒什麽不好。陳橋對他的態度多少有點來路不明。不過,沒有誰規定不喜歡就不能做朋友。在左思嘉的概念裏,即便朋友不喜歡他,隻要不挑明,也可以繼續相處。


    陳橋說:“你搞定仙女沒有?”


    左思嘉含糊地說:“還是上次的台球廳?”


    陳橋說:“你要來?”


    過了幾秒,陳橋反應過來了。


    “你是不是釣到了?”他第一反應不是說錢的事,也不是怎麽做到的,而是——“為什麽?”


    左思嘉不想聊這個話題。陳橋接著問:“她不當小三了?”


    “她不是。”左思嘉說。肯定有什麽誤會。


    前段時間,他在谘詢時也聊到這個。遇到真愛的時候,為了愛,伊九伊不會不顧道德傷害別人……的吧。谘詢師問他,是她真的不會這麽做,還是你選擇相信她不會?


    陳橋不情不願地說:“那我告訴一下他們——”


    “不用了。”左思嘉回答。


    陳橋發來一個疑問號。


    左思嘉在公園中間沿人工湖的空地裏,低下頭,跟陳橋說:“你們去打球吧,從現在到年底,天天去也行。就當我輸了。我報銷。但是……”


    “?”


    “關於她的那些話,不要再說了。”


    這一天,左思嘉沒有需要外出的工作,就在家裏陪貓玩,樓上樓下跑,有時候在樓下寫策劃,有的時候上樓聽一聽郵箱裏收到的音樂。


    其中一個郵件的發送者演奏的是拉威爾的《海上孤舟》,琶音重重疊疊,如波浪一般顛簸著,一葉小船在浪濤中輾轉,牽扯著心也搖曳不安起來。


    他突然想到海,然後,想到伊九伊,想知道她的想法。這種衝動隱隱躍動著,在他腦內所想的海麵下,一點都不突兀,一點都不奇怪,仿佛本來就該在那裏。


    他花了一點時間去平複,出門買咖啡,準備坐一會兒再回去,但是,點單的時候,左思嘉還是沒忍住,打開微信,想編輯消息問伊九伊喜不喜歡海。不是要和她去的意思,就是單純想知道她喜不喜歡——就是這麽沒意義的事。


    她喜歡海嗎?她吃芥末會打噴嚏嗎?她乘地鐵時會嫌安檢麻煩所以不帶包嗎?這些瑣碎的細節,他忽然有好多想知道的。隻是想知道,然後像收藏海邊撿到的石頭一樣,全部收起來。石頭隻是石頭,毫無意義,對撿起來的人而言卻是寶藏。


    還在想,伊九伊突然發消息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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