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和離書已下,他或許都不算是她的夫了。


    恍惚間,謝青又想起沈香同他閑談的,關於瀕死小?狗的事。


    沈香當時欲言又止,她想說什麽?吧?究竟是什麽?呢?


    這一?夜,謝青還是夢到沈香了。


    她仍如記憶中那樣美好,她朝他溫婉地笑,仿佛從未有?過怨恨,他們也?不曾離別。


    謝青心情?很好。


    夢裏落雪,靴踏蓬鬆的雪上,卻不覺著冷。


    寒風吹起沈香團花簇錦的廣袖,柔軟的衣紗被風翻折褶皺,猶如湖泊漣漪。沈香是謝青心中的神明,她要羽化飛升去嗎?她把他舍棄在?了人間。


    他想抓住她。


    他朝她伸出手。


    但沈香卻離他越來越遠,這一?條路怎樣都走不到盡頭。


    謝青停下了步履,困惑而淒愴地望著沈香。他想她為他解惑,他求她渡他。


    可?是,沈香什麽?都沒有?做。


    她隻是狐黠地笑,明明沒有?開口,謝青卻聽到了她的聲音——


    “夫君,要不要問問小?狗怎麽?想的?”


    “小?狗說,它想自由。”


    謝青抿唇,沒有?言語。他寬袖下的指節已然緊攥,掐著那一?枚玉扳指,膈應得生疼。


    他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他明知她不快樂,卻偏要逼她歡愉。


    他做錯了。


    謝青終是釋然地笑,得體?謹慎、克己複禮地後?退了一?步。他忍住了,不再靠近她了。


    亦如沈香所願的那般,謝青仍是風姿綽約的溫潤郎君,麵世時親和圓融。


    謝青同她遙遙相對,終是含笑,允了她:“小?香,若這是你想要的。那麽?……我給你自由。”


    第58章


    一年後。


    容州金垌縣, 距離京城十萬八千裏的僻靜縣城,沈香應征了地方縣令孫晉的幕賓(師爺), 協助縣衙的吏役查證斷案。一介女子, 妄圖與學富五車的郎君們較量,還想晉升為地方官的幕僚。


    競爭可?想而知有多大。


    沈香倒也?沒?多宣揚自個?兒的長處,手段太淺顯了。


    她隻?是碾磨提筆, 寫?了一首雜文詩賦。待沈香落筆, 衙內的諸君俱是圍了上來。


    他們本想著沈香這般大膽出手,寫?的定也?是閨門小情小趣的春詩,得?好生奚落一回不可?一世的小娘子。


    怎料她一出手,便是黃沙兵戎、馬革裹屍等家國?大義的遼闊詩詞,其詩句看似淺白,實則喻義深遠。境地悲戚, 令人慟容,在座各位無不潸然淚下。


    “諸君以為如何?”沈香柔聲?問。


    大家夥兒結結巴巴:“尚、尚可?……”


    見狀, 孫晉好奇不已, 也?親來觀摩。


    一見沈香的詩句, 他頓時緘默了,心裏五味雜陳。這般的驚采絕豔,便是應科舉中的進士科一考,都能登科及第了吧。


    可?惜了, 沈香竟是個?女子, 不然他真想認為門生。


    沈家從前雖有門蔭, 入仕不必應科舉試,但要從小官往上爬, 那時朝堂風氣又?重華詩賦,沈香為不露怯, 自然是狠下功夫博覽群書的。不過作?詩一篇,於?她而言,簡易得?很。


    不過,今日作?詩,沈香是故意的。


    她有意以文采震懾旁人,也?知,鄉野意趣的詩詞,在場的郎君們定瞧不上眼。世人汲汲營營,無非求功名一場。她取巧,以家國?切題,更能料敵製勝。


    但這樣一來,這詩便隻?是“逢迎俗人”的劣作?,她不欲留下。


    沈香撚來紙張,遞於?明?豔的燭火間:“隻?是獻醜小作?,入不得?各位大儒的眼,還是燒了吧。”


    話音剛落,她任火舌舔舐紙張,席卷而上,燒成一團灰燼。


    行徑磊落,半點不著意。


    “哎哎!別啊!我還沒?背清楚呢……”


    “杜三郎,你怎麽還背詩啊?莫不是想抄詩化用成自己的墨寶?”


    “我、我哪有,孟東城,你別胡說?八道!等一下,你方才不也?看得?很仔細嗎?還說?我!”


    ……


    他們吵作?一團,唯有沈香神色鎮定,不發一言。和她這樣的京官比起來,眼前的後生們還是閱曆太少,不夠端穩啊。


    孫晉年近四十才進士及第,當地方縣令已有十載,因政績平平,一直不得?改官升遷。他知眼前的小娘子才高八鬥,如此絕句竟也?能毫不留戀毀去。也?就是說?,她腹中才華蓋世,五步成詩,實不覺今日毀詩哪裏可?惜。


    孫晉上前,對沈香恭敬行拜儀:“不知小娘子可?願為本官門客,助本官處理衙中瑣事?”


    “求之不得?。”沈香淺笑,應下了。


    計謀得?逞。


    沈香想求個?棲身之所,小小女子在市井中生活不容易,自然要依靠個?高山的。能攀上孫晉這一尊大佛,實乃她夢寐以求。


    沈香恢複了女兒身,也?停了擬作?郎君聲?線的藥物,她大大方方做回了嬌滴滴的小娘子。


    沈香如今有了新的家業,又?遇到?肯收留她、容忍她一展身手的明?府(縣令)東翁,再沒?什麽不滿足的了。


    待卸下在京中如履薄冰的枷鎖,她才有種重獲新生之感。比起當初她在京中任職,成日裏與朝堂老臣們周旋,話中有話打機鋒。


    平心而論,沈香更喜歡眼下的閑適日子。


    況且,她乃刑部官吏出身,手上做的事,也?真正對了她的胃口。


    加上沈香深諳官場之道,還習得?無數勘案技法,東翁孫晉敬重地供著這位小友,斷不敢因她是女子而輕視。


    隻?沈香太過世事通達,便是鄉紳之家都養不出這般氣度的貴女。孫晉想留她,又?怕她是罪臣之後,乃私逃的官奴婢。再三猶豫,他捋著白胡須,斟酌著問出口:“小香娘子離家這般久,家中大人不想你嗎?”


    沈香多聰慧的人,一點即通。她笑答:“東翁不必擔憂,小香家中事不方便多說?。不過我乃庶民?,並非罪臣之女,斷不會給明?府家宅招致災禍。”


    孫晉被她這一番話說?得?汗顏,忙作?揖道歉:“小香娘子作?為我幕府之賓客,輔佐仵作?與衙役斷案洗冤,為本官政績添彩,本官非但沒?有懷有感激之心厚待你,還猜忌你,是本官開罪小娘子了。”


    沈香笑著同孫晉見禮:“東翁不必憂心,為家宅思慮乃人之常情。是我思慮不當,沒?有及時為東翁解惑。”


    “就是啊!小香姐怎會是來路不明?的歹人,阿爹你也?太小心了。”笑談間,從屋外竄入一個?明?媚張揚的少年郎,他乃孫晉嫡子孫楚。


    孫楚剛滿十八歲,正是翩翩後生。劍眉星目,笑起時,嘴角一顆虎牙,明?豔笑容,照得?人心境兒都透亮了。孫晉年逾四十才得?來的兒子,待他很是偏疼,也?正因孫晉的溺愛不明?,將孫楚養成了潑猴的性子,見天兒鬧騰,書是一個?字都不看,更別說?科考入仕了。


    不過他同沈香倒投緣,一見她便覺親厚,央求父親請沈香做他西席,他能刻苦讀書兩篇。


    當然,即便沈香出手,孫楚還是沾書就睡,沒?半點改進。


    沈香也?不強求,橫豎各人都有活的緣法。孫楚不應文試,也?可?考慮入一入武舉。


    沈香朝孫楚微微一笑:“今日沒?去幫張主簿測河深嗎?”


    近日連天大雨,莊稼被洪澇漫上了。張主簿唯恐日後洪澇肆虐,依照《水部式》的指點,防汛抗洪,必要時刻,還得?疏浚河床,防止洪水淹沒?農家住戶。


    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留心注意些,防患於?未然。


    孫楚撓了撓頭,道:“阿娘半道上把我攔回來了,說?家裏就我一個?閑人,還是男丁,得?幫著她扛羊羔子回來。”


    說?到?這裏,孫楚慘烈地叫嚷:“啊!我身子沾上了血,還沒?洗過呢!熏著小香姐了,實在對不住!”


    聞言,沈香怔忪一瞬。她習慣血腥味了,一時也?沒?回魂。


    這樣的習慣,應當是和謝青相處時沾染上的吧?畢竟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邪神啊。


    沈香彎唇,笑了笑:“無礙,我去幫一幫孫嬸娘,她殺了羊,還要同廚娘操辦夥食,定忙不過來了。”


    “那敢情好!我待會兒也?來,小香姐先去吧。”孫楚喜歡這位溫婉的姐姐,一家子其樂融融,瞧著多好。要是小香姐能永遠留在他家裏,那就更好了。於?男女情。事上,孫楚還不算開竅,但他覺著,往後的妻子,定是要比照沈香這樣可?人意的娘子來的。


    孫家縣令官宅,沈香很是熟悉。


    她本想住在外院,怎料孫嬸娘知她是孤苦伶仃的女子,硬是要拉她住進孫家:“小香不知道,金垌縣看似長治久安,其實也?有一些賊人見天兒作?祟!就說?前邊的李寡婦,夜半就讓人闖空門了,不僅劫財還劫色呢!你這樣標致的小娘子,要是被人盯上就完了。你乃夫君的幕賓,本就屬貴客,咱們府上空房還是盡夠的。”


    沈香想了想,確實,她獨身在外,留個?心眼較好,便也?沒?推辭,這般住到?了孫府裏頭。


    一年的光景,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她偶爾也?會想念謝青,但想念並不代表原諒。


    她恨他的一意孤行,恨他的傲慢恣意,若再來一次,她還是會同謝青和離,頭也?不回地走。


    但不可?否認,沈香的的確確愛過謝青。


    她記得?他指腹的薄涼,落於?她腰肢時,那激起的無盡戰栗。


    也?記得?他春山如笑的眉眼,殷切擁她,親昵喚她“小香”。


    或許不是殺人放火那般十足的惡,但她也?著實被謝青所傷。


    曾經她擁有的成就一朝覆滅。


    那是她苦心經營十年的基業,來之不易。


    特別是她身為女子,為藏身份,兢兢業業苦心經營了十年之久。


    或許謝青存有反心,他隻?是想庇護沈香。但夫妻間,萬事不都能細聲?細氣商量嗎?他這樣不對,錯得?離譜。


    她不該記起謝青的,他配不上她的喜歡,也?擔不起她的深情與思念。


    沈香一直在忍耐。


    事後又?知,她其實隻?是自我折磨。


    她隱忍愛-欲與情湧,懲戒自己。


    沈香總這樣謹小慎微地活著,不敢恨得?徹底,愛得?熾烈,她好累。


    要不,算了吧。她坦蕩恨他,也?坦蕩承認,拋開一切俗世規矩,她深愛他。


    如今的零星愛.欲,掩在草木灰之下,隻?透出一丁點若即若離的灰燼,看似死灰,難保有朝一日複燃,星火燎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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