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真人間月,當真萬山雪。


    最是獨坐雲上塔,雲上落子定廝殺。


    這麽一看,他又像是沒變化。


    卿薔拿起侍者端來的酒杯,酒液順著她咽喉留下辛辣感,她再次回想起北附校門口,少年矜貴自持,引得她放手一搏,非要把他拽下來。


    要他落俗,要他有野望,要他求之不得。


    要他褪去幹幹淨淨,落俗情愛俗常。


    然後呢?


    愛讓雪山融化,恨讓冰水沸騰。


    明明是讓她滿意的結果,卻因為青藤山他一句話就敗了興——


    “當年你那麽勾我,沒點兒後勁,對得起你嗎?”


    江今赴,還真能讓她體會到不甘心。


    卿薔斂眸,將空了的酒杯放回托盤,致命的吸引力久隔三年,在青藤山就被一場刻了他名字的煙花徹底燃起,愈演愈烈。


    她依舊熱衷挑戰。


    江今赴依舊是唯一的boss。


    唯獨關卡升級,稍有不慎便會墜崖。


    卿薔追求刺激,她不做喊停的人。


    她要讓他恨之入骨、動之不舍,要他俯首又稱臣。


    卿薔對上江今赴抬眼眺來的視線,翹起唇角,胳膊撐在欄杆上支著側臉,居高臨下地笑起來:“我好怕啊——”


    她無聲問:“你怕嗎?”


    江今赴眉目微壓,背靠軟枕後仰,卿薔就那麽噙笑和他對視,跨過爭相舉牌的權貴們,跨過奢華與陰暗。


    暗紅高定上的紋路似乎攀繞她身側,纏住了窈窕豔骨。


    她妖冶非凡。


    但似乎狀態不對。


    未等江今赴琢磨出個所以然,卿薔轉身了。


    主辦方在每層都給幾位世家掌權人準備了隱匿的包間,室內電梯可直達樓上臥室與下拍賣場,卿薔不外乎也有。


    她調下玻璃百葉,投影乍然亮起,童家飛速急漲的熱度與一路下跌的股成反比。


    “真熱鬧呢。”


    卿薔不知道在和誰說話。


    她懨懶地遙控投影,滑倒顯時十點——也就是江今赴劃在她手心的數字處,一條一條看上去:


    “童家名下龍旭高層行賄被查,涉案人員已拘留”


    “童家名下挺日被曝封殺裁員,內幕交易數不勝數”


    “童家名下龍旭竟隱藏地下錢莊,多次主導外匯對敲”


    “童家名下龍旭虛開發票,違法所得上十億”


    “......”


    樁樁件件,刑事行政,瞬息而發,齊活了。


    甚至高清配圖醃臢現場、財務賬套、警方緝拿視頻等,沒給人一點兒反應時間,媒體分秒必爭的發布。


    龍旭是童家主企,這麽一垮,子公司的資金鏈都得斷。


    卿薔是頭一回見江今赴下手段,覺得他狠伐也好,俱到也罷,她最想不通的,是江今赴如何把童家當成傻子哄的。


    幾個月時間,他就算招來童家先祖的魂,也做不到讓這麽多陰溝的東西見天日。


    正思考著,頂上一閃,又跳出一條,卿薔抬眸去看,片刻,輕笑了聲。


    童邵,癮君子,亡命徒。


    江今赴可真會逼人呀。


    “童少,還藏著嗎?”卿薔要笑不笑的,“勞駕您從窗簾後麵兒滾出來,可太髒了。”


    繁複的花紋動了動,踉蹌出一個人。


    卿薔不看他,斜倚著側扶,童家名下密密麻麻的股勢封死跌停板,壯觀得很。


    “得,”她稀鬆嘲弄,“就這點兒事讓您膽子長腦子裏了?”


    她側臉,覷向臉部肌肉發抖的人,逐字逐句:“好大的膽啊,敢給我下.藥。”


    刹時死寂。


    童邵冷得打顫,毒素在他體內橫衝直撞,他早猜到會失敗,卻還是咬牙傾盡最後的錢,買通侍者。


    卿薔是最後的辦法。


    他難抑興奮的狀態,癲狂癡傻:“卿卿,你救救我吧......你救救我!跟我聯姻,卿家不會讓我這個女婿進監獄的!”


    卿薔未答,她不緊不慢地起身,走到他麵前,手未留一絲勁兒。


    童邵左臉傳來撕裂的痛感,他摔爬在地,痛呼都微弱,腦中神智更加不清:“你憑什麽看不起我!我童家近百年的名門配不上你嗎!”


    “您真會逗悶子,近百年——”卿薔哂了聲,有些倦怠,厚根踩上他的手,“近百年?被江今赴不到百天除名,真了不起啊。”


    她刺激起人來得心應手。


    “不是......不是,是他江今赴!他拿上千億騙了童家——”童邵眼眶血紅,邊吼邊掙紮起來,沒成想身上的人輕如鴻毛,他真將人掀動了。


    “......”像火舌四起舔舐,卿薔少見茫然,她向後倒。


    刻銀鏤的電梯門左右打開,戾冷又陰刻的氣息倏忽攻進,她被接了個嚴實,卻很快被丟到軟榻上。


    童邵的頭狠撞到窗台邊角,他腦中嗡然作響,沒等看清來人,又被踹中胸部飛跌碰牆,手腳軟綿綿地滑落,幾近暈死。


    江今赴出電梯的一瞬就將名貴外套隨意拋了,此時袖口挽在臂中,肌肉緊繃,哪還有樓下閑雲野鶴的樣兒,比童邵還像個亡命徒。


    卿薔覺得他後頸紅痣都凝著駭人的殺伐氣,晃得她眼暈。


    懶懶地爬在靠枕上開口:“你來得巧。”


    差點兒她就探出他的底了。


    上千億騙世家,能牽扯太多了,卿薔不得不好奇。


    但目前最重要的是,江今赴不理她。


    卿薔垂著眸,沒什麽力氣,渾身像被烈火烤化了似的,她平靜:“還要浪費時間?”


    江今赴這才回頭看她。


    戾氣更深,驅散了以往消遣的意思。


    他黑眸噙住她,撕了手邊簾布擦拭,待幹淨後,走到她身邊,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像要把她就地生吞活剝:


    “你作弄我。”


    殘破的窗簾露出外麵一角,遊輪不知何時靠了岸,也不知是海風太大了,還是又落下暴雨,水珠淩亂沾了滿窗,匯成線,又勾勒著藍紅警光。


    “二哥,你布了好大的局,”卿薔笑了,“他被你逼到窮途末路給我下藥,倒成我的不是了?”


    她的臉被掌在他手中,綻了最惑人的姿態。


    “老鼠也能算計神仙?”江今赴不吃她這套,眼神像鈍刀,卻剜在自己身上,他彎了下唇,拂開她沾濕的細發,“你八麵玲瓏,能避不避,就為了捧我的場?”


    他俯身將她抱起,領帶恰到好處跌到她的弧度上,莫名輕挑:“卿卿,真給麵兒啊。”


    樓梯門關了又開,外麵兒的混亂一晃即過,中世紀裝修的休息室,落地窗外是高樓各色,紙醉金迷也成了點綴的名貴畫像,典雅的古董壁鏡雕花處掉了些漆,鏡麵兒卻清澈的仿佛另一個空間。


    江今赴放下她,拆了領帶,兩手支在她身邊,弓著腰與她對視,眼底戾濃似刃,張口是和熙到過分的聲調:


    “我去收個尾,卿卿,”他溫聲駭人,“你要是拎得清,就趁現在走。”


    卿薔打了個寒顫。


    她陷在純黑的床單上,卻像沉入了海底,總覺得渾身被濕漉漉的水壓裹了個透頂,弄得她喘不過氣,喉嚨又像被烈火烤灼、幹燥不已。


    她確實,是故意的。


    狀似無意的隱瞞、微抖的托盤、酒液拍打的杯壁。


    童邵是個蠢貨,買通侍者這招漏洞百出。


    那為什麽還要喝那杯酒呢?


    卿薔將自己與冰涼的緞麵貼得更緊了些,她抬手擋住頭頂破碎的燈光。


    藥效很足,她撐著套話,磋磨了不少意誌。


    如今難受得要命。


    但想見江今赴那涼意纏身的樣兒,又著實感到有趣。


    青藤山他說的另一句話——


    “要是我不姓江,你會在這兒跟我做到死。”


    是沒錯的。


    卿薔太清楚自己了。


    性子使然,她不會讓自己受什麽委屈,當下與利益為上。


    分開的三年內,她本認為隻是個人罷了,所有的情動瞬間,慢慢忘了就好。


    可江今赴又出現了。


    甚至攻擊性不遮不掩,全衝著她來。


    當年的吸引力卷土重來,危險,又一擊即中。


    不會再有這麽一個人了。


    卿薔心知肚明,總會有她抵擋不住他攻勢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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