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真砸她身上了也不冤,”王術懶得去找剪刀,索性直接用自己的利嘴撕膠布,她替他憤憤不平道,“雖然是她的事兒,但是也是你的事兒,我是指在學校裏。她不介意別人知道她跟個年長她二十多歲的男人交往,但你不一定不介意別人知道你有個學姐小媽。”


    李疏不大喜歡“小媽”這個稱呼,但是抬眼瞧著因為這件事兒而生氣的王術,就不大想去糾正她了。


    “你怎麽會給我發信息?林和靖住得遠?”王術又問。


    “……對,他住得遠。”李疏沉默片刻,說。


    此時時間尚早,街燈仍亮著,也包括“三秋”區域的昏黃街燈。


    成玥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來了,是電影《哪吒之魔童降世》裏小哪吒的俏皮打油詩,“我是小妖怪,逍遙又自在,殺人不眨眼,吃人不放鹽……”


    李疏跟王術說了句抱歉,循著鈴聲去了自己臥室。李疏也不知道成玥的手機怎麽會在自己的臥室裏,他明明聽到成薈昨天在臨行前吩咐他塞進背包裏。


    成玥的手機落在床與床頭櫃的夾縫裏,且在極靠下的位置,並不容易勾取。李疏試了兩番兒仍然不行,正準備直接挪開櫃子,聽到王術在門口說“要不然我試試?”


    ——王術聽了四遍“我是小妖怪”,不見電話被接起,沒忍住好奇跟過來了。


    王術手小,伸手就把手機給掏出來了,簡單得仿佛囊中取物。


    電話是成玥打來的,目的有二,一是確認手機沒丟隻是落在家裏了,二是向他哥哥告狀舅舅家的煩人表弟欺負他。李疏耐心地傾聽成玥的委屈,目光落在王術身上。


    王術幫忙掏出手機,原本要退回到客廳裏,一抬眼瞧見落地窗外的寬闊陽台,便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了。他上回是站在那裏看到的她和辛辛嗎?


    李疏留意到王術注視著某個方向很長時間一動不動,匆匆安撫了成玥,來到她身後。


    “你在看什麽?”他問。


    王術如夢初醒,她長長地“啊”一聲,伸手緩緩指向東邊較遠處那片破舊的平房區——晉市有名的老破舊“三秋”,輕聲說:“原來站在這裏能看到我家的院子。”


    王術原本好奇他臥室陽台的這個方向是不是能看到錦繡大道——她不辨方向,在這片公寓樓群裏轉了兩圈就不知道哪是東哪是西了——結果卻突然發覺不但能看到錦繡大道,還能看到“三秋”胡同裏她家的院子和院子裏捉襟見肘的苟且生活。


    李疏不太能理解王術這句話的意思,但他沒有貿然開口,因為敏丨感地察覺到王術突然低迷的情緒,這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王術有些無聊地扳了扳脖子,把自己以前的臆想當做個笑話講出來。


    “我家是因為突然破產搬過來的,嗐,我家那點家底兒都配不上‘破產’這倆字。”王術說,“總之從小住到大的房子沒了,街坊鄰居朋友也沒了,生活突然出現大的震蕩,令我哪兒哪兒都特別……不舒服。我們剛搬過來的那個雨夜,我半夜起來上廁所,不經意往公寓樓群這邊瞧了一眼,當場被震撼住了。當時是淩晨兩三點的樣子,整個這片區域路燈和光效燈都滅了,四下裏黑峻峻的,樓群極高的樓層有兩個房間沒熄燈,從我家的小院兒望過來,不見下麵的樓體,隻見浮在半空的模糊的光,就跟天上的仙府似的。”


    “從此我半夜出門上廁所就老愛往這個方向張望,我撇開煩人的現實,幻想在我麵前有一座沒有人知道的仙府,腦補仙府裏有可能會發生的各種神話故事……原來隻是你的臥室啊。哈哈。”


    李疏目光安靜地望過來,他沒有跟著王術笑,而是問她,“你怎麽了?”


    王術抹了把臉,說:“沒事兒,不用理我,就是突然控製不住自己的酸雞嘴臉。”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說的人和聽的人都十分清楚,這並非酸雞嘴臉,是切切實實感受到兩人生活差距的突然的自卑。


    李疏沉默片刻,問:“但是我有個學姐‘小媽’,這一點你為什麽不酸雞?”


    王術被噎住,半晌,忍不住笑起來。


    王戎打電話過來,問王術大過年的也沒去找辛辛跑哪裏去了。


    她這樣問就表示她最起碼去錢慧辛那裏問過自己的行蹤了。王術這樣分析著,大度地原諒了王戎不借她發箍的小氣行徑。


    “我得回去了,家裏催著。”


    “我送你回去。”


    “沒必要吧,我走路快,十分鍾就到家了。”


    “走吧。”


    “哦。”


    2.


    “破五”以後,日子就過得快多了,十來天仿佛一倏忽,彈指間就沒了。


    王術屢屢遭人唾罵的夜裏不睡早晨不起的毛病改好了,大清早的王西樓早飯還沒做好,她就叼起個包子跨上單車,跟錢慧辛一起化作白日流星衝向g理工。兩人雖屬不同的院係,但上午第一節都有專業課。


    “白毛風刮得我臉生疼。”王術迎風奮力踩著單車跟錢慧辛說,“但是清醒多了。”


    錢慧辛聞聲轉過頭打量王術,問:“隻是臉生疼嗎?手呢?你手套呢?”


    王術這才留意到自己忘戴手套,難怪今天握把格外有手感。王術蜷縮起手指,給了錢慧辛不滿的一瞥。都怪她多嘴提醒,本來沒覺得手冷的。


    兩人抵達g理工,王術的手指已經凍僵到不能打彎兒了——路上錢慧辛要分一隻手套給她戴,她用“一隻手冷和一雙手冷沒多大區別”的歪理邪說製止了她。錢慧辛趕緊脫了手套要給王術戴上,王術不懷好意地說“不用”,一把抓住錢慧辛的胳膊強行與之手牽手。


    錢慧辛突然接觸到王術柔軟的掌心,整個人微微僵住——她真的已經很久沒有跟人肌膚相貼了,但隻不過一倏忽她就反應過來了,給了王術“我這位大朋友可真童真可愛”的嘲諷一瞥。


    ……


    專業課過後,就是王術的柔道選修課。


    王術一邁進場館就傻眼了,她沒有留意到需要自行購買柔道服。不過幸好傻眼的不止她一個,牆角還有兩位學姐作伴。片刻,王術再度傻眼,因為她在場館對角正在做熱身準備的人群裏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李疏。


    王術沒有來得及去打招呼,因為老師來了。


    第 13 章


    第一節柔道課,老師似乎也做好準備會有粗心大意的家夥睜眼瞎倆肩膀抬著個腦袋就來上課,所以並沒有上真章,隻是跟大家講演並示範了柔道的一些基礎知識,如基本功法、手法、步法、站立姿勢、倒地方法等,跟著就讓大家自行理解自由活動。


    王術及兩位沒穿道服的學姐覥臉綴在隊尾,按照老師剛剛教授的方法前傾摔倒。兩位學姐摔了兩回就齜牙咧嘴地住手了,王術靠著回憶猥丨瑣男抓自己屁丨股的那一幕激勵自己不能停下。


    李疏慢吞吞走過來,在王術又一次義無反顧且沒有章法要往地上摔時,伸手將她擋了回去,他說:“兩臂在胸前半屈臂,你胳膊張得太開舉得太高了。”


    王術聽他這樣說瞬時就僵住了,胳膊成了個多餘的物件兒,放哪兒哪兒不合適。她本來就越摔越沒有自信,感覺哪兒不對的樣子。


    李疏耐心地給王術調整了姿勢,微微一點頭,示意她可以了。


    “你確定你沒教錯?剛才老師示範的時候,你在跟旁邊的學姐說話,你都沒看他。”


    “是學姐問我認不認識何群,我說不認識。我柔道拿過少年組的冠軍,沒教錯,就是這樣。”


    王術碎碎念“倒也沒必要複述跟學姐的對話”,然後不打聲招呼,“嘭”地一聲就摔下去了,驚得李疏瞳孔驟縮。


    ……


    柔道課下課就到了午飯時間。李疏叫住王術,讓她等等自己一起吃飯,便去更衣室換衣服了。王術望著李疏的背影張口結舌,悄然咽下一句“好歹跟我商量下中午吃什麽吧,萬一吃不到一起去……”


    兩位學姐聊著天經過,瞧見王術,敷衍地打了個招呼,“等男朋友呢”,飄然而去。王術瞧著兩位學姐的背影,又悄然咽下一句“我沒有男朋友”。


    兩人並肩走向欣達街的路上,王術問李疏,“你柔道都拿冠軍了,為什麽還要再選修?”


    李疏說:“是為了混學分。”


    王術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李疏問:“你呢?你為什麽?”


    王術避重就輕地跟他解釋,體育類的選修課輪到她去選課時隻剩下健美操、太極劍和柔道,她本人四肢不大協調,所以健美操首先排除,而柔道相比太極劍是個短平快的類目,因此最後就定它了。


    李疏垂下眼睫應一聲,沒再說什麽。他知道她的體育水平什麽情況,而且g理工也沒有要求其他專業的人必須選修體育類的課目,所以必然還有別的原因,但她並沒有跟他熟悉到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果然就如王術預期的那樣,兩個人吃不到一起去。


    李疏不能吃辣,一粒辣椒籽就能冒汗的那種,王術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向他推薦了“小香鍋”的砂鍋麵。李疏隻吃了一口就停下了,紅著眼睛說太辣了,王術瞎起勁兒地勸,說讓他克服克服,“因為真的很好吃”。李疏經不住王術目光灼灼的力薦,埋頭又吃了幾口,春寒料峭的天氣,全身都起了大汗,最後直接胃痙攣了。


    ……


    校醫姐姐狠狠批評了王術,問她聽沒聽說過那句天雷滾滾卻不無道理的“甲之蜜糖乙之砒丨霜”。王術當然聽說過,也是巧了,楊得意昨晚追的狗血三角情電視劇裏就有這樣的一句,王術上完廁所回來不經意聽到,抖落了一身雞皮疙瘩。不過王術此刻沒有雞皮疙瘩可抖,隻剩下愧疚。


    大約是瞧著王術深埋著腦袋道歉的模樣實在可憐,李疏解釋主要是自己想吃,他不光想吃砂鍋麵,事實上,如果吃砂鍋麵沒問題的話,他下一頓還打算去挑戰欣達街街尾那家麻辣小龍蝦。


    王術心有餘悸道:“你下回叫別人陪你挑戰去,我不去了,嚇死我了。”


    校醫姐姐瞧著李疏仍舊冷汗岑岑的臉,向他豎起大拇指,開玩笑道:“你追女生可太舍得下本兒了。”


    李疏抬起睫毛瞧向王術。


    王術麵頰倏地一熱,唾道:“可拉倒吧,飯錢還是我結的。”


    李疏忍不住笑起來。


    ……


    如此折騰了一通後,就到了下午上課時間。王術下午沒課,但李疏有,且後者堅持不肯請假。王術跟個大灰狼似的循循善誘半天,見李疏不為所動,隻好悻悻陪他上課去了——李疏仍舊在淌汗,她不能扔著不管,那太不是東西了。


    “我應該怎麽介紹你?”


    在進入材料科學專屬的灰色大樓時,李疏突然轉頭問王術。


    王術想了想,說:“……一個總是走在給自己收拾爛攤子路上的可憐人。”


    李疏沉默片刻,無奈道:“你正經一點。”


    王術兩手一攤:“你問的就不是個正經問題。有什麽好介紹的,你們班平常沒有去蹭課聽的人麽?悄悄來悄悄走,誰會理你啊?”


    李疏不太清楚外語係是什麽情況,但他知道他們係沒有“悄悄來悄悄走”的情況。


    王術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地跟著李疏一進教師就被人盯上了,並非一兩個人,是十來個人。她也這才知道g理工像是材料科學這樣的精英專業跟爛大街的外語專業不同,錄取分數線比其他專業平均高出六十多分——同一所大學專業不同錄取分數線差距居然如此巨大——且采取小小班授課,也就是說,李疏的班裏就隻有這十一二個人。


    王術露出浮誇笑容回應那十來道探究目光,瞬時打起了退堂鼓,她抓著手機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要不然我還是出去等你吧。”


    一個中年男人好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來都來了。”


    是李疏的老師李秋滿。


    王術跟個應聲蟲似的訥訥跟著李疏叫“老師”,然後順應著李疏扯著她的力道去角落裏坐下了。她多想穿越回五分鍾前抽自己兩巴掌,她怎麽就是戒不了以己度人的毛病。


    因為專業跨成了一字馬,王術整節課下來根本沒聽懂幾句。因為太無聊了,注意力便隻好都落在李疏身上了,結果被老師當眾調侃“底下拉拉小手得了,說什麽悄悄話呢?”


    王術能跟李疏說什麽悄悄話,無非就是問他胃還疼不疼了,再叮囑他多喝熱水。


    ……等等,確實是有幾句悄悄話。


    王術眼尖瞧見李疏課本裏夾著一張人物素描,用遺憾的口吻說,她以前跟同學出來玩兒,花三十塊錢跟風請人給自己畫了張素描像……醜得她都沒拿回家。李疏聞言波瀾不驚道,他的水平還行,有空可以給她畫一幅。


    王術先是震驚於這張素描像居然是李疏自己的畫的,隨之震驚於他畫像的水準居然如此之高——老人麵上的溝溝坎坎甚至耳廓的細節都被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來了。她默默曲起手指模擬下跪。


    兩人正悄聲交流著素描,李疏的手機屏幕倏地一明,是林和靖發來的信息。林和靖用誇張的手法詳細描述了最近新出的一款微距鏡頭,最後用價格點了個題,14w。李疏躊躇半晌給他回複,太貴了得再考慮考慮。王術盯著那雲淡風輕的“太貴了得再考慮考慮”,麵目漸漸猙獰。


    ……


    中間十分鍾休息時間,李疏的同學果然沒繃住,紛紛問他王術是誰。李疏正要回答,有人在門口揚聲叫他的名字。王術跟著望過去,瞬時驚出了鵝蛋嘴。


    居然是話劇社樓上她仰慕不已的小提琴學姐。


    李疏應聲出去了。王術心不在焉地翻著他的課本,一再悄悄望過去。因為此時光影角度得當,李疏和小提琴學姐相向而立的畫麵特別好看,就跟在拍雜誌大片似的。他們的關係似乎很親密,因為李疏一直在笑,很放鬆的樣子。王術回神瞧著課本裏李疏的筆跡,麵上的輕鬆漸漸沒有了。


    李疏回來,見她凝眉在翻自己的書,拉開座椅問:“是我哪裏寫錯了嗎?”


    王術用筆點著課本右下角的潦草筆記,大言不慚道:“……非要說的話,句首這個字母需要大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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