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蕭珩不留情麵?,案情僅僅進展半月左右,便查清有關劉玄江在內的十幾條案件。


    更是重新翻出了?遂城稅收和當年西北兵敗一案。


    消息傳到別?苑時,宮人一陣竊竊私語。


    內廷中人看待事情的眼光同前朝不同,她們談論?的則是七皇子豐神俊朗,行事穩重果?敢,有未來儲君之範。


    許明舒坐在桌案前畫著?山茶花,聽見她們的議論?聲?沒有插話。


    於現在的蕭珩而言,皇宮裏這點事凡是他想做的,又有什麽是做不到的。


    她雖不願過?多關注蕭珩的事,可事關她三叔四叔在內,許明舒還?是留心打聽著?。


    此事能進展如此順遂,說起?來,她還?是要承蕭珩的情。


    由他替代許昱淮站出來整治戶部,倒是引開了?風頭,免去朝中眾人對她三叔,對靖安侯府的諸多微詞。


    且他有承襲太子皇兄遺誌的正當理?由,內閣中人也不會多說什麽。


    思及至此,許明舒描繪花蕊的筆尖一頓。


    不知怎麽的,她又想起?那天夜裏,蕭珩背對著?她說的一番話。


    如今的他,在學著?去做一個好人。


    許明舒沒了?作?畫的心思,她站起?身朝院中走出去。


    宮人一早剛灑掃完院中的落葉沒多久,地上又星星點點地積攢了?許多。


    這個時節,北境已經快要入冬了?。


    鄧硯塵送歸來的家書每次都是寫滿了?在北境發生的趣事,他一貫報喜不報憂,許明舒看完信後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落下來,心裏總是覺得空落落的不安穩。


    “姑娘。”


    身後有人喘息著?喚了?她一聲?,許明舒回頭見昭華宮的女官芷蘿拎著?盒子過?來。


    芷蘿朝她行了?一禮微笑道:“姑娘,當日七皇子殿下救咱們娘娘於火海,這段時間娘娘一直昏睡著?,奴婢便自己做主按照以往的規格備了?份禮......”


    芷蘿神色顯得有些猶豫,許明舒歪頭看她道:“姑姑可是有事要我做?”


    芷蘿點點頭,“禮雖是按照從前的規格備的,但?奴婢覺得此事說到底是救命之恩,總得彰顯咱們昭華宮誠意才?好,您是娘娘嫡親侄女,奴婢想著?要是由姑娘你代娘娘過?去便再好不過?了?......”


    芷蘿是自打姑母入宮便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女官,行事思慮周全?,此番給七皇子回禮倒也沒錯。


    許明舒低下眼睫,思索片刻後還?是答應下來。


    酉時三刻後,許明舒帶著?沁竹乘坐馬車在蕭珩回府的必經之路上等他。


    大約等了?半柱香的時間,天色漸暗,蕭珩自刑部方向乘車而歸。


    被候著?的沁竹叫住時,他神色微微一怔,隨即看向身後的馬車。


    他像是沒想到許明舒能來尋他,一時間手腳僵硬不知該邁步還?是其他。


    片刻後,蕭珩穩住心神,推開府們將人迎了?進去。


    許明舒搭著?沁竹的手下了?馬車,一隻腳邁入蕭珩的府門看見眼前之景時,突然覺得脊背生出一陣寒意。


    彼時已經日落,蕭珩府中隻亮著?幾盞昏暗的燈,除了?把手著?的錦衣衛以外,看不到一個女使下人。


    整個府裏光線昏暗,靜得有些可怕。


    前世,蕭珩以自己年齡到了?為由搬出昭華宮自理?府門時,宸貴妃不放心他一人居住,特意從內廷尋了?些靠譜的宮人依次囑咐後送過?去照顧他起?居。


    沒想到重活一世,他卻活得如此孤寂。


    許明舒心神不寧在椅子上落座,蕭珩遞了?盞茶水放在她右手邊。


    她側首望過?去,恰好看見他指節上的白玉扳指。


    “端茶倒水這種事,七皇子殿下怎麽親自做,府裏沒有下人嗎?”


    “有,”蕭珩扭頭朝後麵?看了?一眼,“吉嬸年歲大了?耳目不太清明,應當在後院沒聽見動靜。其餘的幾個,興許是在準備晚飯。”


    “幾個?”許明舒有些驚訝。


    蕭珩點點頭,沒再多言。


    “你的那位表妹呢?”


    她依稀記得,前世程鶯兒是在她同他成親之後,因著?擅自做主恐嚇宸貴妃一事,才?被蕭珩趕回老?家的。


    如今那些事都沒能發生,程鶯兒應當還?是在他身邊做婢女才?對。


    “陸續想起?來一些事後,將人送去蘇州府安頓,永世不得靠近京城。”


    許明舒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多嘴一問,這事兒倒也同她沒什麽關係。


    蕭珩沒去坐他一貫坐的主位,反倒是在她對麵?的椅子上落座。


    隔著?一段距離,二人相對無言。


    許明舒發覺他借著?喝茶的動作?掩飾著?,過?分炙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他似乎並不好奇她為何?來尋他,也不開口問她。


    許明舒皺了?皺眉,她覺得現在的蕭珩麵?對她時,顯得格外小心翼翼,就像是唯恐自己哪句話觸及她傷心事,一直緊繃著?心神。


    她率先開口,打破了?這一尷尬局麵?:“我今日過?來,是感?謝七殿下不顧個人安危,於昭華宮火海中搭救我姑母。”


    聞言,蕭珩眼裏的光像是一點點暗淡下來。


    他垂下眼睫,輕歎了?口氣道:“舉手之勞,煩請告知宸娘娘不必記掛於心。”


    “我姑母尚在昏睡,待她醒了?,我會替殿下轉達。”


    蕭珩麵?色如常,並不在意她這句話的真實性。


    “鹹福宮最?近因為劉尚書的事已經忙得焦頭爛額,這段時間應當不會惹事生非,你大可放心。”


    許明舒順著?他的話道:“我不是擔心她們......”


    這話一出口,她便覺得後悔了?。


    察覺蕭珩望向她的目光,許明舒借著?喝茶低下頭。


    “養心殿內外如今大多都是我安插的人手,裏麵?那位纏綿病榻,無論?是聖諭,還?是旨意都沒有機會靠近宸貴妃。”


    許明舒麵?色一凝,“你將養心殿的人調換成自己的人了??你想做什麽?”


    “沒有,高公公敏銳心細,我隻是些換了?侍衛和女使。”蕭珩抬起?頭,疲憊地笑了?笑:“他死得太容易了?,我會不甘心。”


    新仇疊舊恨,兩輩子的恩怨糾葛像是纏繞成一團的線。


    剪不斷,理?不清,無論?何?時都難以逾越。


    許明舒如坐針氈,興許她今日就不該答應芷蘿姑姑跑這一趟。


    她站起?身同蕭珩辭行,“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蕭珩隨著?她的動作?站起?身,“你想幫靖安侯府擺脫困境,一味謙遜退讓,是不夠的。”


    許明舒停住腳步,靜靜地看著?他。


    蕭珩並不躲避她的目光,“其實你心裏清楚,靖安侯府位高權重,這是明擺的事實。無論?將來是誰做皇帝,都會對靖安侯府有所忌憚,即便是皇兄在世也是一樣。”


    許明舒看向他,眸光泛著?寒意,“凡是人總有取舍,總要先維護自己的利益,又何?況是至高無上的君王。但?太子哥哥行事光明磊落,斷然不會做出背後行刺之舉。”


    許明舒平緩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內回響,沒有怨恨,沒有怒意,僅僅像是在闡述一個他無法回避的事實。


    蕭珩背在身後的手按壓著?白玉扳指,關節處隱隱泛白。


    良久後,他歎了?口氣,“雖然我如今說什麽都沒有用,但?是小舒,我當真從來沒想過?去殘害你的家人。”


    許明舒轉過?頭,不想再與他爭辯。


    靖安侯府樹大招風,惹得朝野上下忌憚是不爭的事實。


    她四叔卷入戶部貪汙案中,也算罪有應得。


    可她爹爹犯了?什麽錯,他戎馬一生極少涉足朝政,即便招人忌憚,也不至於丟了?性命。


    她姑母、母親、三叔又犯了?什麽錯?


    “這些事終究還?是因你而起?,不對嗎?”


    蕭珩呼吸一滯,薄唇微張沒有反駁,“你說的對,所以我如今隻想贖罪,我想幫你,幫靖安侯府擺脫此困境。”


    許明舒皺眉,“什麽意思?”


    “劉玄江此番大禍臨頭,毫無翻身的可能,我擔心鹹福宮那邊會以宸貴妃為突破口行激進之舉,叫錦衣衛防守是怕有人傳消息進別?苑。”


    許明舒不明所以,“我姑母?她尚在昏睡安穩待在宮裏不出門,不會沾惹上是非。”


    蕭珩邁上前半步,看向她語氣平緩道,“若是有人拿著?一些宸貴妃在意的事逼她涉足其中呢?”


    “我已經叫錦衣衛的人查清楚,宸娘娘不能有孕的真相是鹹福宮那邊放出的消息。”


    聞言,許明舒麵?上血色褪去,她頭腦飛速思索著?近來發生的一切,有一個想法在不斷清晰起?來。


    良久後試探地問道:“是皇帝...?”


    蕭珩點了?點頭。


    許明舒周身一陣顫抖,從前她不是沒懷疑過?姑母身體的問題,但?那麽多太醫多番診治都說一切正常,宸貴妃也隻能安慰自己隻是沒有緣分罷了?。


    如今想來,宮外的大夫一眼就能看出藥方存在問題,滿宮裏的太醫也都是知情的,隻不過?是得皇帝授意,不敢聲?張罷了?。


    可轉念一想,連不能有孕這樣的真相姑母現如今都已經平靜接受,鹹福宮還?能有什麽辦法逼她涉足其中?


    她抿了?抿唇,看向蕭珩道:“你所說的我姑母在意的事,是什麽?”


    蕭珩胸口起?伏了?一下,下定?決心般一字一字道:“沈國公世子沈屹當年戰死沙場的隱情。”


    話音剛落,麵?前姑娘的瞳孔在他眼前一點點放大。


    蕭珩垂下眼睫,許多事終歸是要讓她知道的。


    ......


    許明舒不知自己是怎麽回到別?苑的,一路上她整個人心神不寧,渾渾噩噩。


    沁竹幾次詢問她,她都借口乏累避開。


    應付完女官芷蘿後,她站在寢宮門口,看著?躺在榻上睡得安穩的姑母猶豫了?許久沒有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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