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她這陣子受到世家排擠刁難之事,他已經知道了,不過她倒也不意外。堂堂的攝政王,底下的勢力亦是不能小覷,不用他開口,自然有人上趕著做他的眼,做他的耳。


    “誰?”


    他眸色黯了黯,緩緩地吐出了三個字,“顧鑾儀。”


    嘉月心頭卻浮起一絲疑慮,據她所知,他之前掌管九門,和顧星河打過不少交道,那也僅限於公事而已,她派人留意過,這兩人私交甚淺,隻能算是個同僚。


    見她眉心微蹙,凝神思考著,他不禁笑了起來,“娘娘覺得此人如何?”


    嘉月一臉讚賞,嘴角含了一抹淺笑道:“權通達變,穩重老成,是個難得的將才。”


    那笑容落入他眼裏,像是一滴濃墨墜入了心湖,墨色一點點擴散出來,到最後整個胸腔都被填滿。


    想起他安插在順寧宮的眼線來報,說太後近來時常召見顧鑾儀,有時候宮門下鑰還召見入宮議事。


    他不由得想,她是不是把顧星河變成了第二個他?


    他五指緩緩收攏成一個拳,胳膊支在炕桌上,寬大的身子驟然欺近了過來,慵懶又帶著幾分磁性的聲調像是會蠱惑人心,那深邃的眸子也恍如淵穀,“那麽臣與之相比,又如何?”


    “你……”她驀然咽了咽口水,脖子也止不住朝後仰了幾分,舌頭打結道,“你為何要和他相比較啊?”


    他見她遲疑,這才拉開了距離,眉骨微動,語氣卻冷了幾分,“他也做了娘娘的裙下之臣?”


    嘉月臉上的最後一絲笑容也斂去。


    “娘娘這回又仰慕誰的英姿?”


    她看著他棱角分明的臉仿佛凝著一層寒霜,嘴角卻譏誚地笑著。


    她心口的血一下子沸騰起來,伸手指著他,指尖卻在哆嗦,“放肆!放肆!”


    紅馥馥的唇氣得微顫,像是一朵任人采擷的花。


    他一下子會悟過來,原來他是誤會她了。


    “娘娘息怒,是臣心胸狹隘,妄自揣測,”他屈膝跪伏在她腳邊,仰起頭看著她,“娘娘有心火,要打要罵都是該的,臣甘願受罰。”


    她眉間打結,眸子裏像淬了毒,“你監視本宮?”


    他掩下長睫,聲音像平靜的湖水,“臣怕娘娘應付不來,便差人留心順寧宮的動靜,臣一回京,那些人便都叫撤了。”


    嘉月哼了一聲,“既然你對本宮的動態了若指掌,難道你就不知本宮處心積慮給顧鑾儀和樂融縣主牽橋搭線?你的屬下都是廢物?”


    他烏眸裏閃過一絲訝異,很快收斂在黑沉沉的夜色裏。


    “娘娘說得沒錯,都是臣的不是。”


    嘉月見他認錯倒還誠懇,心頭那股盛氣這才抑平了些,卻仍有一點微慍的火舌煨著她胸腔,於是順勢而道,“別急,本宮也有話要問你呢。”


    他筆挺地跪著,紋風不動,“娘娘請說。”


    她凝住他,徐徐道來,“去年臘月初三夜,到永熹宮來,不是你的目的,而是你的借口吧。”


    他默了片刻,沒有隱瞞道了一聲是。


    “那夜裏,燕無畏召你入宮,屏退眾人,你們到底說了什麽?”


    他嘴角忍不住抿成一道直線,狹長的深眸裏似有驚濤駭浪一閃而過,很快便化成一汪平靜的湖,“恕臣無法坦言相告。”


    “好,那本宮不逼你,隻再問你一句,你接近燕無畏,真正目的為何?”


    他雙拳握緊又鬆開,半晌才開了口,“娘娘還是打吧。”


    雖然什麽都問不出來,倒也在她的意料之中,不過,不要緊,她總有辦法查出來。


    於是他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君所願,那你把袍子解了,隻要你挨了本宮三杖,這事就算揭過。”


    他倒是鬆懈了下來,隻幽幽道,“隻要娘娘能消氣,臣無有不從。”


    嘉月的氣雖消了,可打還是要打的,不打不長記性嘛,於是慢悠悠地踱著步子,目光四處巡睃著,忽見髹漆的月牙案上擱著一把紫檀柄的鏤雕蘆雁三鑲如意。


    於是走過去拿在手裏掂量了一下,踅了過來,卻見他依舊跪在那裏,衣裳齊整,八風不動,便從背後伸出手探過去,準備扯開他的衣帶。


    然而手剛碰到帶子時,卻被他的大掌摁住了,他的臉上難得出現一絲倉惶,“等、等……”


    “怎麽?”她拿著那柄如意,一下一下地拍打自己的手掌,輕哼了一聲道,“怕痛?”


    他抿緊了唇。


    她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道,“本宮才不會手下留情。”


    他喉結滾了滾,才遲疑道,“臣……的後背有火燒過的瘢痕,怕汙了娘娘的眼,懇請娘娘……熄了燈再打。”


    嘉月瞧見他臉色一會煞白,一會漲紅,羞憤難堪的情緒含在他抿成一線的嘴上。


    她怔住了,忽而又回想起他們每一次共赴巫山,他都率先吹滅了蠟燭,她又想起,她抱住他時,總感覺那背上粗糲得刮手,每每他被她碰到,渾身會僵了一瞬,接著——無情地拿下她的手。


    她總以為那是他心裏有人,卻不知那是他脆弱的傷口。


    第二十八章


    嘉月大度體貼, 雖有一絲好奇,也無意窺探他的過去,就這麽順了他的意思, 熄了燈。


    適應了漆黑的環境, 魏邵這才低頭解起衣帶來。


    因為什麽都看不清,那細微的聲音被無限地擴大, 窸窸窣窣地,兩人都不約而同陷入了同一個幻境裏, 一點點的燥意逐漸侵蝕了毛孔, 仿佛這不是在受懲, 而是在那溫軟的床榻之上, 行敦倫之事。


    嘉月咬住了下唇, 鏤雕的紋路陷入了掌心裏, 強行把思緒拉回現實。


    手起杖落, 那柄如意落到皮肉之上, 悶悶地響了一聲, 與此同時,又聽到他從鼻腔裏傳來低沉地悶哼。


    她卻恍若未聞, 舉手又落下一杖,這回,她見他如高山挺闊的背,也微微塌了下來。


    說不清是什麽滋味,她心頭微蜷了起來, 然而手卻沒有停頓, 很快就落下第三杖。


    三杖畢, 她丟下了如意,發現後脖子多了些潮意, 發絲粘膩地貼在上頭,有些難受,於是抬手攏了攏頭發。


    卻沒料到另一隻大掌也探了過去,恰恰覆到了她的手背之上,就著她的手,扣住了她的後脖頸。


    幹燥的掌心與手背的相觸,霎時像一群螞蟻爬過,酥麻麻的蔓延了開來。


    她瞳孔微震,一片溫軟的唇已貼了上來,輕銜住了她的唇,細細地磨著。


    那隻大掌也逐漸灼燙,力度也漸次加深,越來越緊促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腦裏仿佛灌入了鹹澀的海水,遲怔怔的,意識也開始模糊了起來。


    霎時間翻江倒海,綾緞與白玉壺春瓶廝磨著,磋出細細的火花來。


    她緊緊咬住了唇 ,眸底暈了迷迷滂滂的春色,一絲低?吟從唇縫裏剛溢了出來,卻被堵了回去,隻剩下含糊的氣息交纏著。


    一雙手無所適從,想搭上他的背,想到了方才他的羞愧,抬了一半,又頓住了。


    卻不想他也停了下來,熠熠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明明帳子裏黑黢黢的,可他專注的模樣,好像能洞察出什麽。


    她麵色有些尷尬,正欲收回手,手背傳來一陣滾燙,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他牽著她,像是下定了決心,一寸寸地移過去,引著她落在他闊背之上。


    “這裏,是娘娘的了。”


    她小心地覆了上去,掌下的粗糙隱隱刮過她的手,清晰的紋路像海邊嶙峋的礁石,但又不十分冷硬,而是一種炙熱而奇異的觸感。


    她思緒莫名遊蕩,那人卻像是有所察覺,眼前帳子又晃動了起來,像一波又一波的海浪,她無暇他顧,隻好把指甲深深掐入了他的肩背裏……


    一盞茶後,風平浪靜,她直直地躺著,任由他替自己收拾一片狼藉。


    拾掇完畢,他也肅正了衣冠,俯身揉了揉她的發,溫聲道:“別起了,睡個好覺。”


    她眼裏逐漸恢複了清明,語氣也十分清醒,“避子丸呢?”


    每次雲雨後,她總會向他索要避子丸。她已經規劃好的人生,不允許被意外打斷。而他每次也都會帶了一顆黑色藥丸來。


    不多不少,就那麽小小的一顆。


    想趁機多索要幾顆都沒他拒絕了,他隻回道,每次都會記得給她帶來。


    初時,嘉月幾經輾轉,暗托人驗明成分後,這才相信了他,而他們那麽多次,她也確實沒有懷上。


    然而這次,他竟忘了。


    嘉月心頭浮起一點不安來。


    他聞言,手上一頓,收回了手,聲音也沉了幾分,“忘了,明日再拿。”


    話音剛落,拔身而起,拂袖離去。


    嘉月目送著他決然的背影,腦海裏縈繞著一種顧影自憐的情緒,她閉了眼,身上的每一寸筋骨酸脹無力,這是歡愉後反噬而來的疲憊和空虛。


    沒關係,她會習慣。這樣想著,眼前似乎又浮現了那片海,而她,則是一葉隨波逐流的孤舟,伴著浪潮,很快便進入了黑甜夢鄉。


    那廂的魏邵走出廊廡,對仲夏道,“娘娘有些疲憊,已經睡下了,不必進去打擾。”


    接著掖著手慢慢地往前走著,下了廊廡,是長長的甬道,每走幾步,便有一盞宮燈,地上是暖色的,身上飄拂而來的細雨卻是冷的。


    再走到盡頭,拐了彎,複進入另一條夾道,這裏的燈卻不如順寧宮的多了,隻伶仃的幾盞,灰蒙蒙的,出了宮門,更是連那一點闌珊都消失了。


    回到攝政王府洗漱完畢,換上一身幹爽的衣裳,這才上床入寢。


    頭枕著手臂,閉上眼,恍惚間來到一所雅致的府邸,園中幾株青竹,假山後有潺潺流水,再走幾步則是個偌大的池子,上了小橋,這才看清池子底下養著許多碩大的鯉魚。


    他踮起腳尖,趴在圍欄上看著那魚,從袖籠裏掏出白玉糕,掰成碎片撒入了水裏,看著魚兒爭先恐後地吃著。


    突然,遠處似有爭執傳來,他尋聲望了過去,見身材高挑的女子,著一襲蘭苕的圓領對襟襦裙,而她的身後,則跟著一個身高隻及她腰部的男孩,爭執聲就是從他們口中傳出的。


    他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錦國公府。


    而這兩個人不是別人,一個是他的生母馮姨娘,一個則是他的嫡兄燕無畏。


    他自然也不是什麽魏邵,他是錦國公庶子——燕莫止。


    就在他出神的當口,燕無畏眼裏霍然淬了火,破口大罵了一聲,繼而卯足了勁,把姨娘推入池中。


    姨娘錦緞的衣裳,一落水變成了秤砣,她拚命掙紮著,那抹蘭苕色在水裏載浮載沉。


    “姨娘!”他瞳孔驟縮,歇斯底裏地吼了一聲,丟下白玉糕,便發了瘋地跑過去,邊跑邊大喊求救,“快來人,有人落水了!”


    冷不防的,他踩到一塊濕潤的石頭,整個人重重地撲倒在了地上,而腳踝哢噠一聲,火辣辣的痛意侵襲而來,他痛得倒抽一口涼氣,撐著手肘慢慢地站起來。


    這時已有奴仆趕了過來,撲通一聲,跳入池中,撈起來的卻是一具沉重的屍首。


    他見到燕無畏的身影隱在那青竹之後,一見到來人,便腳底抹油,準備開溜。


    他雙目赤紅,顧不得腳踝刺痛,像一陣風奔了過去,一行跑,一行大喊,“殺人犯,拿你命來償我娘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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