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丙:“回太上皇,攝政王已伏降,南下大半城池都入了寧遠公主麾下,寧遠公主怕是要得了這江山了。”


    “小丫頭片子倒是厲害,那便祝她坐擁萬裏江山,做個好君王吧。”老皇帝笑了笑。


    他近幾日吃了不少補藥,臉色紅潤,從榻上起身,擺弄著長長的袖子,“對了,虞子鈺那些藥引呢,該重新收回來了。”


    柳丙:“都關起來了,就差虞子鈺和沈苑了。沈苑倒是好抓,傻子一個,給幾顆糖就誘出來了。隻是虞子鈺被攝政王送到城外的梅莊,對外假稱她死了,梅莊侍衛把守重重,要抓她出來,怕是得廢些力氣。”


    老皇帝拍桌怒罵:“這種事情還需來朝朕訴苦,一個瘋子都抓不住,要你何用?你也想隨朕一起成仙?”


    “不敢不敢,奴才這就派人去抓虞子鈺。”柳丙彎腰退下。


    又過了兩日,虞家人還是毫無虞子鈺的音信,又不知蕭瑾給的那副屍體,究竟是不是虞子鈺,隻得先從簡下葬,不然再耽誤下去屍體都要臭了。


    蕭瑾來到虞府參加喪事,日落了正欲離去時,碰到李既演從山上回來了。


    看著擺放在前院的棺材,李既演踩著一路的紙錢,嘶聲喊道:“誰讓你們下葬的,這不是你們家小姐!”


    蕭瑾走到李既演麵前,輕聲道:“節哀吧,她已經走了。”


    李既演猛地掐住蕭瑾的脖子,“你把她藏起來了是不是,你把她藏哪裏去了,她還活著,你把她還回來!”


    蕭瑾掰開他的手,冷聲道:“你要是真愛她,何不殉情,好好陪她走一遭?”


    說完,便離開了。


    生怕有人跟著,他等天黑了才穿上夜行衣。繞了不少路,確保沒人跟著了,才前往梅莊。


    剛到外頭,濃鬱的血腥味撲麵而來。


    今夜烏雲層層,星光隱晦,傾盆大雨欲從天邊壓境而來。蕭瑾徒然心裏七上八下,踏入山莊內,原本安插在這裏的影衛一個不見,地上布滿交橫錯亂的屍體。


    每個影衛皆被割喉,泥路上都浸飽了血水,踩上去滋滋作響。


    蕭瑾衝入虞子鈺住的屋子,三名侍衛的屍體橫在屋中,虞子鈺已經不見了。


    整座山莊無一人生還,做飯的廚子,伺候虞子鈺起居的兩名丫鬟,也都被割喉。就連養在後院的一條黑狗,幾隻信鴿,全被抹了脖子。


    蕭瑾幾乎站不住,想不出這是誰幹的。


    不可能是李既演,李既演是個有底線的人,他就算得知是自己把虞子鈺藏在這裏,也不可能遷怒眾人,大殺四方。


    *


    虞子鈺睜開眼,四周一片漆黑,伸手往四麵摸索,發覺自己似乎被困在一個四方的盒子裏。


    她沒法起身,空間實在太小,隻能兩隻手用力往上撐,但撐不開上方的板麵,“這是什麽地方,放我出去!蕭瑾,你個王八蛋,你在幹什麽!”


    這時,一沙啞難聽的聲音從身旁傳來:“孩子,別敲了,這棺材你推不動的。”


    “皇上?”虞子鈺旋即辨認出這是老皇帝的聲音。


    “你不是想成仙嗎,朕尋了個屍解成仙的法子,等咱們在這裏死了之後,就能羽化登仙了。”老皇帝咯咯笑著,尤為滲人。


    “你把我關在棺材裏了?”虞子鈺往身旁摸索,摸到老皇帝有些溫熱的手,又摸到幾節似骨骼的東西,“這是什麽東西啊,老不死的,你放我出去!”


    “朕,觀容,還有你。”老皇帝道。


    虞子鈺方才想起,觀容皇後的屍骨一直被老皇帝保存著。她哭喊著敲打四壁,腿拚命往上蹬,“讓我出去,我不成仙了,我不要成仙!”


    “道心不穩。”老皇帝哼了一聲,任由虞子鈺在棺材裏摸爬滾打。


    棺材裏的空間逼仄,虞子鈺什麽也看不見,隻能靠手摸索。


    摸到觀容皇後的白骨就和她肩並肩躺著,老皇帝躺在觀容皇後另一側,身上似乎穿著金縷玉衣,外殼極其堅硬。


    虞子鈺摸上去,兩隻手胡亂在老皇帝的金縷玉衣上亂扯,“老畜生,你放我出去,我要出去!我不要成仙了。”


    “別鬧了,棺材已經封死了,你越鬧越喘不過氣兒來。”老皇帝躺得筆直,對虞子鈺的廝打置之不理。


    “我殺了你,老賤人!”


    虞子鈺不斷摸,想掐住老皇帝的脖子,可他脖子上也有編織成筒狀的玉片裹著,根本掐不動。


    她不停推上方的棺材蓋,哭得撕心裂肺,在末路絕境時人總會絕望地求助孕育自己的母親,“娘,你快來救我,娘!你快來!”


    虞凝英這些日子哭得雙眼紅腫,夜夜輾轉難眠。


    今夜她實在累得撐不住,才勉強睡下。卻做了個噩夢,夢到虞子鈺被困於屍山血海,身旁是森森惡鬼在撕咬她,她惡鬼環繞中不停喊娘。


    虞凝英驚醒,痛哭出聲,心口像是被什麽利爪狠狠一抓,推著身側的趙天鈞:“老趙,咱們快去救子鈺,子鈺沒死,她在等我去救她呢!”


    “你夢到什麽了?”


    虞凝英雙手掩著臉:“夢到子鈺被一群猙獰惡鬼圍著咬,她哭得厲害,渾身是血,叫我去救她。”


    趙天鈞擦掉自己的眼淚,輕輕拍她的背:“你覺得蕭瑾送來的那屍體,真的是子鈺嗎?”


    “不是,肯定不是!子鈺興許被困在哪個地方了,等著咱們去救她呢。她不會死的,她是神仙啊。”虞凝英掩麵而哭。


    第76章


    ◎我不成仙了◎


    虞子鈺不停在棺材裏摸索, 和老皇帝打起來。


    空間狹窄,她翻身爬去打老皇帝,將觀容皇後的骸骨壓斷, 發出哢嚓哢嚓的悚人聲響。


    老皇帝聽到骨骼斷裂聲, 勃然大怒, 氣竭形枯的雙手狠狠掐住她的脖子。棺材裏本來就窒悶, 虞子鈺被掐得喘不過氣來。


    老皇帝的金縷玉衣武裝到手腕,她想要往他手臂上掐打,隻能摸到光滑的硬片。慌亂之下, 她死死掰住老皇帝的手指, 一根一根手指往後折。


    耄耋老人骨頭脆, 虞子鈺這麽一掰,接連折斷了他四根手指。


    “虞子鈺, 你個混賬東西!”老皇帝痛得大叫, 鴉叫的嘶喊在棺材裏炸開, 震得虞子鈺耳膜轟鳴。


    她一鼓作氣,趁勢追擊,死死鉗住老皇帝另一隻手,將他的手指頭全部折斷。


    “虞子鈺, 朕要殺了你!”老皇帝和她扭打在一起,觀容皇後的骸骨在兩人的廝打之中, 不斷被撞斷,


    “我的刀呢!”


    虞子鈺下意識往腰間掏摸,想要找自己的刀劍。腰間空空,方才想起她的刀劍都被蕭瑾拿走了, 不由得叫罵:“蕭瑾你個賤人, 當真要害苦我了!”


    老皇帝咯咯獰笑:“嘿嘿, 沒有刀劍了吧,看你還怎麽砍朕的腦袋。”


    “沒有刀劍,我照樣能殺你!”虞子鈺透不過氣,腦子嗡嗡作響,接連抱住老皇帝的腦袋往棺壁上撞。


    老骨頭到底沒虞子鈺年輕力壯,接連毆打之下,逐漸沒了動靜。


    虞子鈺暫時放開他,艱難翻身在棺材裏輾轉。猜想如果老皇帝是要屍解成仙,那棺材就不可能徹底封死。


    道教修仙派中,魏晉時期有一派認為,神仙有三:天仙、地仙、屍解仙。


    故而衍生出一種叫做“屍解成仙”的法子——施擺法事,人躺在棺材裏,等著屍體解化之後,靈魂托付在一物而遺世升天,這托付之物通常是衣服、劍、或者是手杖。


    死後為了讓“托付之物”可以離開棺材,修道之人都要在棺材上預留一個小洞。


    虞子鈺前兩年最魔怔之時,也曾試過屍解成仙的法子,把自己關進棺材裏想要遺棄肉身而仙去。被祖師娘看到後,罰她抄了兩本經書。


    她不斷在棺材裏摸索。


    果真找到一處漏洞。在棺材的前端回板上有個紙糊的小洞,約莫拳頭大小,她將小洞桶開,口鼻貼上去,這才得以吸了口新鮮的氣兒。


    稍稍緩過勁兒來,再把眼睛貼上去看外麵的情況。


    外頭光線昏暗,僅有的光源是放在四壁凹槽處的夜明珠,周遭有規律地橫放著不少棺材。虞子鈺對著洞口大喊:“有人嗎,有沒有人,快來幫幫我!”


    本來不抱希望,結果話音剛落,卻立刻有了回應:“虞子鈺?”


    “你是誰?”虞子鈺回道。


    “我是梅花精啊,你在哪裏?”沈苑在墓穴裏打轉張望,也沒看到虞子鈺在哪裏。


    虞子鈺不停拍打棺壁,大喊道:“梅花精,我在這裏,在棺材裏!你快回來。”


    沈苑順聲來到虞子鈺所在的棺材旁,繞著棺材走了一圈,也沒看到人,“虞子鈺,你在哪裏哦,我都看不到。”


    “笨蛋,我被關在裏麵了,你到前方來,這裏有個小洞,我把手伸出來了,你過來看。”


    沈苑繞到棺材前方,看到回板的小洞口探出一隻手,她蹲下來握住虞子鈺的手,“這是你的手嗎?不要怕,我拉你出來。”


    沈苑奮力這麽一拉,虞子鈺的頭撞在回板上,她大叫:“傻不傻啊你,這麽個小洞怎麽能拉我出去,你想辦法幫我打開棺蓋。”


    “哦。”沈苑後知後覺放開虞子鈺的手,嚐試著推了推上方的棺蓋,“好重哦,我推不動,太重了。”


    虞子鈺蜷在棺材裏,四肢酸痛不已,問道:“你是怎麽在這裏的?”


    “我醒來就在這裏了,也是躺在棺材裏麵。”沈苑又蹲下來,對著洞口和虞子鈺說話。


    “那你是怎麽從棺材裏出來的?”虞子鈺連忙問。


    “很簡單啊,一推開就出來啦。”沈苑東張西望,“我想去找蝴蝶,你快出來我們一起去找蝴蝶好不好?”


    虞子鈺在裏頭急得團團轉:“找什麽蝴蝶,先救我出去,你再試試能不能把棺蓋推開。”


    沈苑又試了幾下,沒能推動,喪氣道:“虞子鈺,太重了,我推不動。”


    “那你出去外頭找找,找人來救我出去。”


    “哦。”沈苑走了十來步,又扭頭問虞子鈺,“虞子鈺,這裏好多門,我要走哪個門呀?”


    虞子鈺無可奈何,隻能道:“算了,你先回來後,別出去了,省得走丟了。”


    沈苑坐在棺材前麵,趴下去看那拳頭大小的洞口,眼睛貼上去,“你要不要吃饅頭?”


    “哪裏有饅頭?”


    沈苑塞了個白麵饅頭進來:“門口那裏有,還有好多果子,花生瓜子和蜜餞呢,我都吃了好多,還有酒,但是我不能喝酒,夫君說不可以喝酒。”


    “是貢品嗎?”虞子鈺咬了一口饅頭問道。


    “什麽是貢品?”


    “你真的太傻了,算了,你再去拿幾個果子來給我,我都餓了。”


    “哦。”沈苑動作很快,把衣擺卷起來兜成兜,裝了不少點心和果子過來,一個一個塞進棺材裏給虞子鈺。


    虞子鈺趴在棺材裏,指尖艱難地剝了幾個龍眼來吃。嗓喉幹澀得厲害,咽一下口水似乎都在漏風,她太渴了:“不是說有酒嗎,拿酒來,我喝兩口。”


    沈苑腦袋晃得發髻上的步搖叮叮作響,嚴詞拒絕:“不可以,不能喝酒。”


    擔心拒絕了虞子鈺,會毀壞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友情,又匆匆補上一句,“就算你是神仙也不可以喝酒,神仙隻能喝瓊漿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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