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遲遲去燃了燈,又拿了些東西放在窗前將寒風阻擋在屋子外頭。


    外麵是北風呼嘯,純白蕭瑟的世界,而室內昏黃一片,寒氣被阻擋在了外邊,溫暖之感便漸漸回升了過來。


    溫遲遲活動了一下手腳,“郎君,要用水嗎?”


    說著,便兀自拿著放在一邊的瓷碗,倒了些熱水遞給了宋也。


    宋也接過,隻抿了一口便放在了一邊,“還不是很渴。”說罷,便要拿起手邊的東西繼續。


    剛下頭,眼睛一晃,宋也便撈起了溫遲遲在底下的一雙手,仔細地打量。


    隻見溫遲遲指尖微微泛著紅,上頭還有幾處清晰可見的紮傷口,顏色比別處還要深一些。


    宋也將溫遲遲的手裹在大掌中,“怎麽搞的?”


    溫遲遲手頭一熱,一時還適應不過來,連忙要將手縮回來。


    宋也鬆開手,淡淡地瞥了溫遲遲一眼,“上來吧,地上涼。”


    “這......不合規矩吧。”溫遲遲說。


    “有什麽合不合規矩的,你是我的女人,自然是郎君說什麽就是什麽,”宋也輕笑一聲,“何況這兒又不是國公府。”


    宋也將溫遲遲撈到內側的榻上,給她蓋上半條被子,這才將溫遲遲的手重新握到手中,給她暖著。


    “今冬便不必再做女紅了,冬日裏容易生瘡,遑論做針線之時紮的手盡是水泡。”宋也話語輕飄飄的,然而態度卻相當強硬。


    溫遲遲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宋也的手掌,“我下次做的時候注意些,盡量不讓手指被紮到。”


    宋也語氣柔和了下來,“我看還是不必做了,不急在這一時,那個荷包不就還剩半株蘭草了?先歇一段時間,開春做也不遲。”


    溫遲遲聽見他說到荷包之時手一怔,幾乎是同時便反應了過來宋也說的是那日她一定要回去撿的荷包。


    她這些時日還一直奇怪,為何她執意回去尋,不光傷了他,還令他險些喪命,他都不曾計較過。


    不會是因為他誤以為那荷包是她繡給他的吧......?


    溫遲遲喉頭微緊,手心蒙出了綿密的細汗,她沉默了一瞬,生硬地轉開話題道:“郎君,我們還要在這裏住幾日,什麽時候回去?”


    溫遲遲手心的汗沾到他手上,宋也抬頭時恰好看見溫遲遲翕動的睫毛,沉默的樣子,極心虛的表現。


    宋也眸色黯了黯,半抿唇,心中怪異,卻不戳破,隻順著她的意道:“過幾日吧,長柏此時正在外地解決一些不安分之人。”說著,眼底已經是一片冰涼。


    溫遲遲有些驚訝,“你聯係上長柏了?”


    “要不然呢,”宋也嗤了一聲,“你以為我手下養那麽多人幹什麽吃的。”


    溫遲遲一時也說不出什麽話,這幾日她幾乎日日都守在宋也身邊,他也隻是一直在雕刻東西,她都不曾見著他與什麽人通訊過,那他究竟是什麽與長柏聯係上的?


    溫遲遲隻覺得渾身盡是冷汗。


    宋也察覺到溫遲遲臉色白了下去,眸子淩厲地掃了溫遲遲兩眼,繼而捏了捏她的手,“歇會兒?”


    “嗯。”溫遲遲手上吃痛,忙將手縮了回來,繼而撈起被子的一邊攏在身上。


    宋也盯著她的眉眼看了幾眼,掀開被子,強硬地將她撈到了自己懷中,這才幫她掖好被子。


    漏屋聽風,雪拍門簾。然而屋內燃著昏黃的油燈,床上被衾厚實,宋也身上又很暖和。


    所有的疲憊與喧囂盡數散在了柔軟的棉被裏。


    溫遲遲正要昏昏沉沉睡去之際,隻覺得身上一涼,她睜開眼睛,隻見宋也在脫她的衣裳。


    溫遲遲連忙將他的手撥開,低聲喚他,“郎君!”


    宋也笑著拍拍她的後背以安撫,“你睡。”


    “你這樣......我睡不著。”臉轉瞬之間便羞得通紅。


    “嗯,”宋也低低地應了她一聲,“那就不睡。”


    “你想不想?”宋也沉聲問。


    “不了......”溫遲遲圓潤的腳趾碰在他的小腿上,蜷了蜷,推拒他道,“現在是白日,大爺和大娘不知什麽時候回來,外邊還有兩個孩子。”


    “何況......”溫遲遲感受到異樣,她著急地道,“何況,郎中說現在也不適宜,您得養傷!”


    宋也看著她說話時嘟囔著小嘴的樣子,目光漸漸柔和了下來。


    嘴上扯上一抹極淡的笑,他道:“放心。”


    信他就怪了,溫遲遲幾乎快哭了出來。


    忽然想起什麽,溫遲遲驟然往回縮,“當真不行,這兒沒有避子湯......”


    “你不是小日子剛走?”


    “若是當真那麽巧呢......”


    “沒事,郎中說,”宋也附在溫遲遲耳邊聲音沉沉的,柔柔的,一股熱氣噴灑在她耳邊,惹得耳側一陣酥麻。


    溫遲遲又癢又暈之際,疼痛便像潮水一般倒灌上來了。


    宋也嘴角彎了彎,便也沒再說話。


    溫遲遲晶瑩剔透的汗水自額間滑進了枕頭裏,她這才意識到她被宋也這心思詭詐的騙了,他根本沒有想說的,隻不過是分散她的注意力罷了。


    溫遲遲適應了一會兒,指了指一旁自己的衣物,“那也得拿東西墊一下吧。”


    宋也嗯了一聲,抱著她去,而後又貼了回來。


    好一會兒,都沒人再說話。


    溫遲遲卻抽泣不已。


    “你很喜歡小孩子麽?”宋也手輕輕撥著她汗濕的頭發,漫不經心道,“你對那兩個小孩說話語氣都柔和的不行。”


    溫遲遲說哼唧了一聲,說不出話。


    “你若是喜歡,那便生,生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宋也親了親她,頓了頓,補充道,“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能護住他們一生順遂。”


    溫遲遲雙眼朦朧,支支吾吾道:“......現在不能。”


    “怎麽不能?”


    “夫人不是還沒進門嗎?”


    “若是她連個小孩兒都容忍不了,這樣一個善妒的婦人我娶回來做什麽?”宋也冷冷地道。


    溫遲遲分明記得之前他之前不是這麽說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咬牙道,“再等等吧,現在當真不行。”


    在遇到宋也之前,溫遲遲見著父親母親,兄長嫂嫂,心中覺得男女間的情感是純粹的,是出於愛才會有三媒六聘,相濡以沫。


    而遇到宋也,他近乎將自己的信念皆摧毀重塑了。她才認識到原來有些關係用身體,皮囊維係也就足夠了。


    這些向來都是不長久的東西,日後他若有了新歡,還不是會將自己拋的遠遠的麽?且不說她身份卑微,正頭夫人那時不會放過她,便是他旁的妾室也會過來踩她一腳。


    她自身難保,又怎麽護得住她的孩子?


    宋也將溫遲遲麵上的決絕看在眼裏,不由地笑了笑,“眾多寺廟中觀音殿裏香火向來最是旺盛。”


    溫遲遲抱著宋也胳膊的手緊了緊,半晌後才應他,“嗯?”


    宋也冷冷地看著她,眼裏的諷刺擋也擋不住,“旁人都是求神拜佛,吃各種補藥,就為著給夫君生孩子,為什麽偏偏到你這,就不肯了?”


    “你難道不想跟我好好過?”宋也泛著涼意的聲線飄進了溫遲遲的耳朵裏。


    宋也當然將溫遲遲的愣神的模樣看在了眼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心中哂笑。再不想見著她這個薄涼之人的臉,當即便匆匆了事,翻身下了床。


    他換了件衣裳,掀眼掃了溫遲遲一眼,“還躺著?去將衣服洗了。”


    溫遲遲腿上酸麻非常,躺了好一會兒才將緩過來,聽見宋也的話這才坐了起來,將散亂的衣裳攏好,赤著腳下了床,踉蹌了一下,這才穩住自己。


    穿好襖子後,這才回到榻邊,掃了兩眼那件衣裳上的汙跡,臉不禁都有些紅,連忙團了起來,帶了出去。


    宋也一直看著溫遲遲出了門,擰著眉頭這才略微舒展了些,他坐到了榻上,揉了揉眉心,才發現身上的傷口有些疼。


    就這麽半靠在床頭,眼睛闔上沒多久,卻驟然睜開了,手上卻摸到了一處,宋也抓來一看,隻見是一隻荷包,上麵有半株沒繡完的蘭草,宋也眸子在上麵轉過,瞬間冷如寒潭,深不可測。


    溫遲遲拿著髒衣物去了河邊,將洗了一般,驟然想起了什麽,往懷中摸了摸,臉色瞬間慘淡起來,她連忙將手中的衣物擰幹,便匆匆趕了回去。


    溫遲遲到屋子內的時候,便見著宋也穿著背著手站在窗前,腰背挺直,玄衣獵獵。


    朝前頭看過去,隻見那擋在窗前的遮蔽物被挪開了,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暖意被這寒風盡數吹散了。


    溫遲遲擰了擰眉,眼睛從宋也身上挪了下來,轉移到了床上,心中就像被攥緊了,心跳到了嗓子眼。


    溫遲遲躡手躡腳來到了榻邊,猶豫了半晌,還是沒有衝動地直接上床去尋。


    宋也臨風而立,默了一會兒才回眸看向她,“洗好了?”


    “嗯。”溫遲遲應了一聲,走到他身邊,伸出雙臂輕輕環抱住他,將頭貼在他後背,“郎君,你冷不冷?”


    一塊溫軟玉驟然貼在他身上,溫遲遲對他鮮有這麽主動嬌軟的時候,裏頭幾分真幾分假,若過往他不清楚,不斷地給她找借口,不斷地蒙蔽自我,那現在他有什麽不明白的?


    嗬。


    宋也心中淡淡的,他低頭打量溫遲遲的手,極輕地將溫遲遲的手撥了下來,轉過身,“不冷。”


    溫遲遲端詳他的神色,往常一貫平靜的模樣,可她卻下意識地覺得宋也在生氣,她扯了扯宋也的袖子,低聲喚他,“郎君,你在同我置氣嗎?”


    宋也打量她,替她攏了攏身上的衣服,柔和笑道:“我怎麽會同你置氣。”


    說罷,眼睛略過溫遲遲,轉了個身邊錯開她,邁著長步伐便往門口去。


    “去用晚飯吧。”


    “好。”


    溫遲遲見著宋也的身影消失在門口,頓了一會兒,才走到榻邊。


    將翻開被子,目光在床榻上遊走,卻被床頭的簪子與雕刻刀吸引了目光。


    她用手輕輕翻開,隻見一根周身打磨光滑的簪子安靜地躺在枕邊,她拿在手中打量,這根簪子雕刻極其細致,上頭的蘭草亦栩栩如生非常。


    她手往下滑過去,指腹緩緩摁在簪身刻著的四個字上。


    【遲日春淺】


    徑寸之木,雕刻起來十分困難,遑論又在簪身上刻著筆畫複雜,筆力遒勁的四個字。


    因為她將銀簪抵出去了,後來也再沒有找到,所以宋也又親手給她雕了一隻木簪嗎?


    溫遲遲瞧見了隻覺得心驚,她不知如何去形容內心的感受,倘若要說,那也是一片混沌,有種古怪的情感即刻湧上了她心中,而她如臨大敵,立即便將心扉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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