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木頭似地盯著那屍身半晌,突然回過頭來,眼睛裏泛著清清亮亮的幽光。


    “師父,此人不是我爹。咱們得即刻派人去找我爹!”


    日頭已經漸漸升起,天光透進月洞窗,將她的半邊臉映得慘白。


    在場幾人聽得皆是一驚。


    “大公子,”王大勇忙道,“不會有錯啊!那麽一大片人烏泱泱地倒在那……兄弟們都死了,將軍也在裏麵……”


    吳炳西走到青嵐身後,緩緩俯下身:“師父知道你難過,可是逝者已矣,你可不能這樣……”


    “師父,”青嵐截住他的話,口氣異常篤定,“您也知道我娘走得早,我跟著我爹長大,他的樣子我最清楚。您得信我,此人絕不是我爹!”


    “……”


    吳炳西雙眉蹙起,揮了揮手讓惶然無措的兩個兵士退出去,緊接著又將槅扇闔上。


    “你可是發現哪裏不對?”


    青嵐搖了搖頭:“已經傷成這樣,我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對。但我敢斷定,此人絕不是我爹。況且,這人身上、臉上這麽多刀傷,倒像是有人要故意模糊他的身份。”


    吳炳西背著手走到那屍首前,細細觀察了許久。


    “師父,我爹生死未卜,咱們得即刻派人把他尋回來!”青嵐仰著頭急迫道。


    吳炳西卻似乎在思慮著什麽,凝眉不語。


    “......師父?”


    青嵐急得眼淚都快湧出來,師父卻始終沒個回應。


    她拉著袖子胡亂蹭了幾下眼淚,謔地起身往外走。


    “你上哪兒去?”吳炳西喝了聲。


    “我自己去樊城找都指揮使大人,求他派人去找!”青嵐聲音裏夾著氣。


    “你站住!”


    吳炳西兩步過去,一把握住她肩頭。


    青嵐掙脫不掉就抬手去掰他的手,可他的手剛硬得像鐵打的鉗子一般,怎麽掰都掰不開。她連掙帶掰扯,憋得臉通紅。


    吳炳西靜靜地瞧著,任她折騰,半晌才歎了口氣。


    “你若是衝動行事,才會真正害了你爹!”


    作者有話說:


    這個沙塵的天兒啊,是不是把我的評論都給吞了?!


    我的寶兒們呢,你們還在不?我在沙塵天裏跟你們揮手呢,看見了沒?


    第11章 妖冶


    ◎......◎


    青嵐這才鬆了手,紅著眼眶看向他。


    “李僉事前日帶人抓了個以次充好的皮貨商。他們清繳貨品的時候,發現一件皮襖的夾層裏藏著封信。那信是北顏的昭武將軍布赫寫給你爹的,讓你爹配合他行動,至於是什麽行動倒並未寫明。雖然李僉事嚴令保密,但此事還是傳開了,詹事許大人已經來信詢問。


    “你或許聽說了,如今太子代皇上理政,許大人問就是太子問……我說的你可明白?”


    青嵐愣了片刻,突然一把握住吳炳西的手臂:“我爹絕不會做通敵的事,一定是有人蓄意陷害......那咱們更得盡快找到我爹,才能還他清白,您說是不是!”


    吳炳西見她目光灼灼,不覺垂下了眼簾。


    她這個眼神他真是見慣了,從小她就是這樣,還總跟在他身後,師父師父地喚他。有時是從哪兒聽了個有趣的故事,非要講給他聽,有時是存了顆好吃的糖,非要讓他嚐一嚐。


    他沒有閨女,漸漸就把她當成了自己的閨女,但凡她要什麽,他都是無有不應的。


    “......不是你想的那般簡單,”他示意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你爹此次的行動實在是太過蹊蹺。一來,北顏並無異動,他也從未對旁人透露過出城的目的。二來,若真有人襲擾,為何他隻帶三百多新兵迎戰?


    “有這些事情在先,再加上那封密信,那些禦史言官會怎麽說?你此時上報朝廷,說你爹不是殉職而是失蹤,豈不是要他背上一個通敵賣國的罪名?”


    青嵐好像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


    她自幼在衙門長大,朝堂上的事她聽說過不少。師父說的的確在理,眼下這個境況,若父親被安上這個罪名,不單毀了他一世清明,她和慶安恐怕都難逃一劫。


    片刻的功夫,她覺得方才那些忿忿的氣力被一下子抽空了。


    “我知道了,我回去籌辦喪事,把樣子做足,還勞煩師父差人將這屍身送過去......隻是找我爹的事,師父有何打算?”她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


    吳炳西見她平靜下來,終於舒了口氣:“我自會派人去找,你們安心過日子,不要摻和.....我會上報朝廷你爹已經殉職,為你們求個撫恤,你爹之前一直想讓你弟弟脫離軍籍,倒可以借此機會提出來。你想要什麽,是誥命還是封賞,我來替你求。”


    青嵐癡怔了一會,不禁漠然苦笑,兩行清淚淌了下來。


    她一直覺得家裏清貧,想著若是朝廷某日賞下一大筆銀子該多好。


    怎料銀子是要這樣得來......


    日頭漸漸爬上了頭頂。槅扇吱呀一開,青嵐紅腫著眼睛走出了角房。


    等在外麵的纖竹見她步履蹣跚,好像生了重病一般,便覺出不對,趕忙上前扶住她。


    此時有個半大少年迎麵走來,他生得幹幹瘦瘦,一身灰布短打,見了青嵐也隻當沒看見,直眉楞眼地往角房裏走。


    此人是吳炳西的下人小路,青嵐早已習慣他這態度,無心跟他計較。


    而小路聽她腳步聲遠了,卻回頭瞥了她一眼,闔上槅扇。


    吳炳西正立在窗前,朝街上望著。


    小路走到他身側,見街邊上青嵐正要上馬。她似乎有些恍惚,上馬的時候一腳踩空,被纖竹扶住了。


    “你何必與她多說?”小路看了吳炳西一眼。


    “……她是我看著長大的。”吳炳西沉聲道。他的臉陷在陰影裏,看不清神色。


    小路冷哼了一聲,滿眼的漠然。


    **


    天色陰沉,風裹著水汽迎麵而來,帶著絲絲涼意。


    青嵐與纖竹上馬後沒多少工夫,雨又下了起來,兩人之前來去匆匆,沒帶著雨具,隻好趁著雨不大,以背作傘,一路疾馳回了家。


    也不知是因一夜未眠,還是因空著肚子淋了雨,青嵐覺得腦袋裏一團漿糊,昏昏沉沉的。她往炕沿上一坐,任由白嬤嬤和紫雪給她擦臉、更衣,問她各種各樣不知該怎麽答的問題。


    “小姐,老爺回來了沒?”


    “小姐,少爺說老爺昨日就該回來了,別再是耽擱了?”


    “衙門一早把您叫過去是不是有什麽大事?”......


    她垂眸靜靜地聽著,那些話漸漸地模糊起來。父親這樣猝然消失,許許多多的事情一下子壓下來,而這其中的內情又不能對人傾訴。


    她自幼閑散自在,突然間竟要挑起這個家了。


    紫雪見她縮著身子不吭聲,忙試了試她的額頭:“您別是染了風寒吧。奴婢讓廚房給您下碗薑湯麵。”說罷又從衣櫃裏挑出一件夾衣給她披上。


    青嵐被她的手一涼,稍微精神了些。她想著喪事不能拖,便讓白嬤嬤把家裏的下人都叫過來,告訴他們老爺身隕,家裏要辦喪事,此外還要派人去學堂通知慶安。


    白嬤嬤原是青嵐母親帶來的陪嫁婆子,聽說老爺就這麽走了也是悲痛不已,灰白的兩鬢更添了一抹滄桑。


    “小姐,這喪事可不是您一個姑娘家能辦的,裏裏外外、頭頭道道的,若是出點岔子,受了累還讓人說閑話。咱們不如請劉夫人過來幫忙?”


    青嵐擺了擺手,姨母正忙著給玉嬋備嫁妝,哪會有空。何況姨母是劉家的媳婦,也不該勞煩她辦沈家的白事。


    白嬤嬤仍蹙著眉:“……那京師祖家的長輩難道不該來幫忙?您怎麽還讓晚兩日再給他們送信?”


    青嵐反反複複地想過這事,他們與祖家的關係特殊,祖家人一來,定會有不少麻煩,所以最好還是拖一拖。


    家裏的下人聽說老爺突然殞身,無不驚歎悲痛,青嵐不想多說,讓他們各自去忙,又讓劉管事請了棺材鋪的俞老板來,細細地將治喪的事問上一遍。


    白嬤嬤待她問完,埋怨她太操勞,說應該讓劉管事直接拿銀子去找俞老板。


    青嵐身上發冷,正拿筷子卷著已經不太熱的薑絲麵吃,紫雪嘴快,便替她說了。


    “您老這都看不出來?若是交給劉管事去辦,俞二定會覺得是劉管事幫他攬了生意,說不定還會克扣些銀子出來討好他,那這喪事就不一定辦得好了。小姐是要讓俞二知道,這差事是小姐親自交給他的,他做得好不好,小姐都瞧著呢!”


    青嵐邊往嘴裏塞麵,邊衝白嬤嬤點點頭。紫雪便得意地看了白嬤嬤一眼。


    白嬤嬤懶得搭理紫雪。她也不是全然想不到這些,是實在沒料到小姐年紀輕輕的竟已經有了這許多心思。


    說到底,心眼都是被逼出來的。若凡事都有旁人給擔待著,誰用得著費心思。小姐打小就沒了娘,從前至少還有個爹護著,現在連爹也沒了,日後操心的地方可多了去了。


    “小姐,”她想到這些,鼻子就直泛酸,聲音都軟了,“容老奴多句嘴。若是這次祖家來人,您和少爺就跟他們回京吧。老爺和祖家鬧得再僵,你們到底是嫡孫。有祖家庇護著,您和少爺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青嵐原想說不必,沈家人口那麽複雜,她可不想寄人籬下。但她抬頭見白嬤嬤微微渾濁的眼中又帶了淚,心裏就是一顫。她最怕看人家掉眼淚,更何況是疼了她半輩子的老嬤嬤。


    “嬤嬤……”她趕緊握住白嬤嬤粗糙的大手,隨便嚼了兩口就想把麵吞下去,噎得直冒眼淚,“……先讓我想想。”


    最緊急的事已經處理完,她本打算回屋去躺著,卻突然想到,父親失蹤的事也許能在書房裏找到些線索。


    他習慣早早回家,將未處理的公文或信件帶回來處理,說不定有些還留在那裏。何況,現在父親的值房已經被鎖起,師父也不會放她進去翻找,所以書房是唯一的希望……


    書案偌大一張,竟是被完完全全鋪滿了。


    這裏扣著一本書,那裏覆著一張紙,除了幾支筆還在筆架上,其它一切都混雜在一起。她隻好先一樣樣地幫他理好。


    說起來,上回她幫他理書案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她那時是個小不點,還需借助書案後的那把太師椅,呼哧呼哧地爬上爬下。她理得認真,對自己的成果甚是滿意,滿心盼著他誇她懂事、能幹。


    然而一整日過去,他好像什麽都沒注意到。於是第二日她又不辭辛苦地把再次被弄亂的書案重新收拾好。


    然而,還是沒得到半句表揚。


    她等不及了,就趁他在書房的時候跑過去找他。還記得他那時皺著眉,似是在找什麽東西,看見她一雙小鞋才抬起頭來問她何事。


    她背著手問他,有沒有發現這兩日書案整潔了不少。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沉默了半晌才慈愛地撫了撫她的頭:“我閨女真能幹!”


    過了幾日,她又跑過來幫他收拾,然而那把太師椅已經被搬遠了。那椅子重得很,她根本拖不動,但離了它,她就夠不到書案。


    後麵幾日,她又跑過來數次,發現隻要他不在,那把太師椅就都在別處。她去找白嬤嬤幫忙,才聽白嬤嬤說,父親的書案曆來是不許人收拾的,平日亂著也就亂著,旁人收拾了,他反而找不到東西……


    事到如今,這張書案還是一樣亂糟糟,那張大大的太師椅也回到了原位,隻是用書案的人不知所蹤了。


    青嵐看得心裏酸澀,抓起一本倒扣的書往椅子上一扔。


    “不想讓我動你的東西,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繞那麽大一個彎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曾為吾妻擇良婿/吾妻瀟瀟灑灑的那些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回日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回日泰並收藏曾為吾妻擇良婿/吾妻瀟瀟灑灑的那些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