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也不等青嵐再說什麽,便起身要回裏屋去。


    青嵐想追過去解釋,可李大人一副礙於斯文體麵休要再提的神情,連連擺手地躲進去了。


    好了,大人必是已經認定她是斷袖龍陽,她恐怕是白口莫辨了。


    她拖著步子剛出了李大人的外間,就見盧成急匆匆地走過來,似乎有要事要找李大人。


    青嵐告訴他李大人才進去休息,又問他所為何事,盧成便說驛館外一直有幾個北顏兵來來回回地走動,不知有什麽企圖。


    青嵐隨他到門口望了望,果然看到幾個北顏兵正圍著驛館的正門轉悠。其中一個聽見他們開了門,即刻望過來,青嵐一見那人的臉,慌忙縮回了身子。


    那人她是見過的,上次跟蹤郡主的人裏就有他。


    他們是失列及的人!


    “申通事可是發現了什麽?”盧成發現她不對勁。


    青嵐搖了搖頭,對著那扇門出神。


    出了昨晚的事,失列及顯然是要報複她的,殺人他也許不會,但必是要給她個教訓。他在北顏大權在握,對郡主尚且跟蹤、施暴,她一個外邦的小小通事又算得了什麽。


    若是一直躲在驛館,倒是能受到庇護,可她此行就是要查訪父親的下落,怎能一直龜縮在此......


    半晌青嵐抬頭看向盧成:“盧大哥,我記得世子昨日說今日會來找李大人說行刺的事,是這樣吧?”


    盧成想了想:“是倒是的,你想把這幾個人告到世子那裏?可是這幾個人完全可以說他們就是閑逛,世子頂多申斥他們一通,等世子走了,說不定他們還會再來。”


    青嵐笑著點點頭:“這是自然,所以有件事想請盧大哥幫忙。”


    *


    次日,北顏的不裏惕城,一間不起眼的小院子裏,許紹元正站在廊下聽徐智回稟。


    “小人按您說的,查了康郡王的獵場。自從康郡王兩年前被召回庫河,那個獵場就一直沒人用。我們的人日夜守在那附近,發現每隔一日的夜裏會有人送幾個大桶進去,有的是水,有的是炭。可那些看守獵場的人都是輪值,根本用不著這麽多水和炭,他們偷偷摸摸地用這麽大的火耗,很可能就是供冶煉之用。”


    許紹元點點頭:“看來這位康郡王謹慎得很,開采和冶煉都是悄無聲息的,又用獵場做幌子,難怪連庫河城的人都沒發現端倪。”


    徐智連連稱是:“我們的人也隻是聽說過一些傳言,一直找不到實據,原來是藏在了獵場裏。”


    許紹元思忖了片刻:“那些送水進去的人,或是偶爾冒出來的生麵孔,要盯緊些。再看看他們家裏有何需要,或者有何難處,找個合適的機會仔細探問獵場的事。”


    徐智應諾。許紹元想了想又補上一句:“如有必要,也可用些非常手段,倒不必顧忌什麽……總之務必查清楚。”


    徐智並不意外,即刻應下來。


    “四爺,還有一事,盧成來信了。”他手裏一直捏著一封信,此時呈給了許紹元。


    許紹元眸光一閃,迅速將信取出來看。


    他眉頭輕輕蹙起,片刻之後又舒展開來,神情頗有些愉悅。


    “……失列及這個人,線報裏有沒有聽說過?”許紹元將信折好交還給徐智。


    盧成在信中說,申通事因得了北顏郡主的青睞而為北顏的權臣武將失列及所妒,失列及讓人守在驛館外,伺機找申通事的麻煩。


    申通事為了脫困,便假作孤身一人,離開驛館,引那些人尾隨。他們進了一處偏僻的小巷,意欲加害申通事,申通事與之力搏之時,盧成才突然現身將幾人擊倒,帶回驛館,交給李得琳。此時恰逢北顏世子察罕與李得琳會麵,李得琳得知緣由,當即要求察罕給個交代。


    因行刺的事尚未查清,察罕本就是來向李得琳告罪的,此時遇到這樣的事,當即表示一定嚴懲,絕不姑息。


    此事算是暫時解決,隻是申通事的手為利刃稍稍劃傷,盧成向他告罪。


    徐智不明就裏,但既然四爺問了他自然無有不應,仔細回憶了片刻道:“小人是聽說過失列及此人的,他好像是北顏世子的妻弟,手裏握著後族的實權,連世子也敬著他。先前有幾個大景的客商到庫河當地的衙門狀告失列及,說其令手下毆打他們。隻是這些人與大景朝廷並無聯係,所以這些案子不了了之,大景朝廷也不曾追究。”


    許紹元背著手在廊下走了走:“……找到其中的一兩家,讓他們去見李得琳,就說欽差大人正在查失列及的事,要給他們做主,讓他們有什麽證據,盡數拿出來。”


    這小姑娘夠聰明也夠有膽魄,隻是有些事她還力不能及,但這些事於他而言卻是唾手可得,便就順手幫幫她吧。


    “……是。”徐智糊裏糊塗地應下,“四爺可是要對庫河城的那幾位動手?”


    許紹元擺了擺手:“倒也不是。不過等這邊的事查清楚,我們也要去庫河了。有些事可以提前做……明日,你讓人以北顏世子的名義,給康郡王送一樣東西......”


    *


    翌日,庫河城在連日暑熱之後終於有了一絲風涼。即便如此,炎炎日頭下能吃上些冰冰甜甜的小食也是一樁幸事。


    康郡王府所在的巷子口,有一對母女撐起了涼棚賣冰酥酪。她們擺了兩三張窄幾,幾把長條凳。今日她們的生意不錯,已經有兩個漢人姑娘在這叫了好幾碗冰酥酪了。


    這兩個姑娘看上去像是主仆,其中那位小姐穿了身清爽的水綠色褙子,身上無甚墜飾,烏亮濃密的長發隨意在頭上挽了一挽便任其垂落,一副自在閑適的打扮。隻是她耳上掛著絲帕,遮了半邊臉,吃東西的時候得撩起來,左手還纏著幾圈細布,像是剛剛受過傷。


    主仆二人時不時地朝巷子裏望一眼,聽見有人進出也要抬頭瞧一瞧。


    “小姐,”其中的丫鬟壓低聲音問道,“那邊幾個在牆根下蹲著的,是不是那個失列及派來盯著咱們的?”


    這丫鬟生得高高大大,一雙圓乎乎的大眼睛顯現出異乎尋常的警覺,正是沈青嵐的丫鬟纖竹。


    青嵐噗嗤一笑,抬手捏了捏她方方正正的臉頰:“放心,昨天這麽一通折騰,失列及暫時不敢來找咱們麻煩,這些人是他派來盯著郡主的。”


    話雖如此,她今日還是特意到纖竹所在的客棧換了女孩兒的衣裳,再從客棧後門溜出來,一來她今日要辦的事須得掩藏身份,二來也可以就此將盧成派給她的幾個護衛甩在客棧裏。


    她們沿著前一晚的路線又找到那帶香味的女子消失的巷子。之前烏漆嘛黑地看不清楚,如今才發現這巷子是個死胡同,裏麵隻有兩戶人家,這兩戶她還都認識,一邊是康郡王出博的府邸,另一邊則是郡主伯雅倫的府邸。


    前日失列及對郡主用強不成,此時居然又像從前一樣派人盯著她。這等蠻橫行徑,簡直是把個活生生的人當成了鳥獸玩物,難怪郡主會起殺|心。


    撇開郡主的事不說,她前日見到的那個女子居然也是進的這條巷子。那女子雖穿得體麵,身上卻幾乎沒什麽值錢的首飾,也沒有仆從跟隨,那或許她是郡主或康郡王家裏的下人?


    然而她與纖竹在這坐了許久,也沒守到那個女子。


    “你們來得這麽早,也是來看郡王的嗎?”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問道。


    青嵐回頭,見是攤主的女兒對她說話。這小女孩十三四歲年紀,皮膚黑亮亮的,生得結實又可愛。


    “為何這樣問?”青嵐笑眯眯看著她。


    這兩府的人經此來來往往,想來有些下人還會在這吃碗酥酪聊聊天。說不定這母女倆能知道些事情。


    小女孩還沒回答,她母親就瞪了她一眼,似是叫她別多嘴。


    小女孩卻好像更來了勁:“怕什麽,郡王人那麽好!再說,這又不是什麽壞事。”


    這下連纖竹也來了興致,一臉好奇地望著她。小女孩就更得意了些,索性拉了凳子坐過來。


    “我們這生意可好了,你知道為什麽嗎?”小姑娘等她們猜謎。


    “......”


    “因為總有像你這樣的漂亮姐姐來這等著看郡王。就算離得遠些,她們也高興得不得了,連酥酪也能多買幾碗!”


    青嵐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等著她往下說。


    “可惜郡王今日一早就出門了,也不知何時回來。你們今日萬一見不到,也別難過,明日再來便是了,”她又指了指一旁陸續坐下的其他人,“你看,她們之前都是來過的。”


    青嵐她們方才隻顧著往巷子裏看,沒注意身後。此時才發現,這裏已經新來了四五個客人,俱是些正值妙齡的女孩子,兩三個一桌,都眼巴巴地望著巷子裏。


    青嵐好一陣唏噓,這位康郡王出博確實有一副謫仙的長相,但她也沒料到會有這麽多人專程到這來看他。史書上記載潘安仁被“擲果盈車”,她讀的時候總覺得過分誇大了,如今看這些女孩子的架勢,這個典故說不定是真的。


    也好,她原還怕她們在這兒坐久了會引人生疑,現在也不必擔心了。


    “剛剛聽你說康郡王人好,你和他認識?”


    “那當然咯!”小女孩嘴角高高地翹起來,好像就等著她問呢,“以前有對夫妻也在這裏賣茶點,他們老是欺負我和我阿娘,有時還嚇走我們的客人。有一回讓郡王撞見了,他就讓人把他們趕跑了,還說讓我們安心做生意,沒人敢欺負我們——你說他是不是特別好?”


    青嵐十分讚同:“他對你們是很好。”


    “哎呀,我是問你有沒有覺得他特別好!你們漢人就是不爽快,明明心裏喜歡得要命,嘴上卻不承認。”小姑娘一副嫌棄的神情,“......不過話說回來,你喜歡也沒用,郡王不會喜歡你的。”


    青嵐憋著笑:“是麽,那是為何?”


    “他有三個夫人,都是我們賀族人呢,他一定是隻喜歡我們賀族女孩子了。”小姑娘臉頰上泛起淡淡的紅暈。


    青嵐不無遺憾地點點頭:“那我真是不走運了。對了,你有沒有見過一位大概這麽高,梳這樣辮子的姑娘經過?她身上有種很香的味道,就是那種......很嬌媚的味道。”她連說帶比劃。


    小姑娘兩條眉毛都擰到了一處:“很嬌媚的味道……是什麽味道?”


    青嵐不禁苦笑。可不是麽,這要如何說得清……


    她們坐在此處,等到日頭偏西,也還是一無所獲,青嵐一時又想不出別的辦法。一來她不知那女子是敵是友,也不知她究竟在哪一府,二來她前日壞了郡主的事,萬一找不到要找的人,還撞上郡主,就是自找麻煩了。


    鄰桌的幾個姑娘都已經陸續離開了。青嵐愈發覺得懊惱,怪自己多管閑事,招惹了失列及不說,還放掉了如此重要的線索。


    此時郡王府角門一開,一個三十歲上下的婦人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個梳著丫髻的小丫頭。二人出了門,又轉回身向裏麵的人行禮。


    青嵐她們離著有些距離,但此時巷子裏十分安靜,倒也能聽到她們講話。


    “請一定幫我多謝夫人,民婦會盡早讓人送幾套現成的過來,給夫人和各位姐姐看看樣式、花色。”這婦人又把個什麽東西塞給裏麵的人。那人似乎很是開心,應她的聲音都歡快了些。


    “娘,咱們吃點冰酥酪吧!”二人出府沒兩步,婦人身後的小丫頭就挽了她的胳膊搖了搖。


    婦人心情似乎不錯,很痛快地點頭答應了。小丫頭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滿眼興奮地找了張桌子坐下。


    青嵐朝纖竹使了個眼色,二人側過身來仔細聽著。


    “娘,明日我來給她們送衣服吧!”小女孩抿著勺子裏的冰酥酪,一嘴甜滋滋。


    “想得美!”她娘用手點了點她的額頭,“你不就是惦記人家王府裏的那些糕點麽。本來想著帶你出來長長見識,你倒好,淨盯著人家的吃食,丟咱們繡珍樓的臉麵……明日你就給我在樓裏好好待著,練練你的劈針。”


    小女孩嘴巴撅起來老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冰酥酪,似乎愈加覺得珍貴,每一口都在嘴裏咂摸許久才咽下去。


    待母女倆離開,青嵐對纖竹低聲吩咐了幾句,纖竹應下,便遠遠地隨著那對母女走了。


    青嵐依然坐在巷子口,一直等到日頭偏西也未見到那個身有異香的女子。


    賣酥酪的母女倆眼看要收攤兒了,她們平日都是趕在太陽落山前才收攤回家,今日遇上了青嵐這個大戶,提前賣完了酥酪。


    那小女孩臨走,望著仍然留在原地的青嵐,很是同情地搖了搖頭:“唉,你也是一片真情,可惜啊……”


    母女倆離開後又過了好一會功夫,纖竹疾步走了回來,她滿頭都是汗,手裏還拎著個匣子。


    “小姐,我一路跟著她們去了那家繡珍樓,隨便買了幾件,您看如何?”纖竹將匣子的蓋子打開。


    “她們見我是來看衣裳的,便跟我說她們繡坊是整個庫河城最出名的,還說康郡王慶生,便選了她們這做新衣裳,除了郡王和三位夫人,連下人也有每人一件新夏袍。”


    青嵐邊翻裏麵的衣裳,邊誇纖竹做得好。她又抬手指了指西邊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離日頭落山還有一陣,你在那等著我,我一個時辰左右定能出來。若是天黑透了還沒出來,你就去驛館求李大人來救我……不過,應該也不至於。”


    這自然是最後的辦法。


    她拿定主意,提了匣子去敲郡王府的門。


    應門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廝。他將青嵐打量了一番,見是個俏生生的姑娘,穿著雖樸素,卻也算體麵,手裏還拎著一個匣子。


    “這位貴人,我是繡珍樓的小蘭,是給貴人們送衣裳樣子來的。”青嵐笑著福了一福。


    她嘴角天生有些翹,不笑也有三分笑,若是再帶著幾分討好,就更顯得甜裏透著俏,讓人難以拒絕。


    “......不是說明日再送過來麽,怎麽這會便來了?”小廝僵硬地移開目光。


    “回貴人的話,我們掌櫃的說,貴人給的差事,自然是盡早做好,哪裏敢耽擱,這便遣我送過來了。”青嵐柔著嗓音道。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曾為吾妻擇良婿/吾妻瀟瀟灑灑的那些年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回日泰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回日泰並收藏曾為吾妻擇良婿/吾妻瀟瀟灑灑的那些年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