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釋或許沒什麽用,但若不解釋他又實在不甘心。


    青嵐見文清臉色煞白地杵在原地,暗暗慨歎他太老實。她朝他擠了擠眼睛,讓他往邊上讓一讓。


    文清雖還猜不到她的意圖,卻很配合地往後退了一步。


    常櫻少了支撐, 眼看著就要倒下去,青嵐一把挽住她肩頭, 將文清隔到自己身後。


    “七妹妹你腳崴了?”她殷勤地問道。


    常櫻被她嚇了一跳,她等的是那個小丫鬟冬梅,怎麽倒是沈青嵐冒出來。


    沈青嵐此人, 真就是應了梁先生的那句話——該來的不來, 不該來的瞎湊熱鬧。


    青嵐見她瞪著一雙小銅鈴似的眼睛要說話,一把握住她肩膀。


    “崴腳可不是小事, 那是傷筋動骨了!快坐下, 姐姐給你好好查查。”


    遠處其實有幾塊大些的石頭可以坐人,但青嵐也不費那個事, 直接把個子小小的常櫻就地往下按。


    常櫻一屁股跌到地上, 摔得生疼。


    “沈青嵐!你這個......”她將將要罵出來, 忽然想起表哥還在一旁看著, “......四姐姐, 你到這來做什麽?我崴不崴腳都不要你管!”


    “誒, 七妹妹說的哪裏話,姐姐不管你誰管你......是這隻腳嗎?”


    青嵐一臉的關切,雙手抓過她一隻腳,瞅準了三陰交就使勁往下按。


    那本就是個易痛的穴位,而青嵐自小抓握兵器,手勁比一般女子大上許多,常櫻覺得那股力道簡直要捏到她骨頭裏去了。


    她像隻被人掐在手裏的螞蚱,拚命地掙腿,口裏連哭帶叫地喊著快放手。


    青嵐權當聽不到,一雙手死死地按著,就是不鬆開,常櫻掙脫不得,又摸不清青嵐想做什麽,便愈發地害怕,也便愈發覺得痛。


    她兩隻手往前一通亂抓亂撓,可無奈腿被按著,她又抓不到什麽。不覺間額上的汗珠淌下來,花了妝容,精心盤好的牡丹髻也被晃得有些鬆脫了。


    “冬梅!冬梅!” 常櫻一通狂叫。


    她明明吩咐過那丫頭在外麵候著,瞅準了時機就跑進來給她做個見證。結果這丫頭到現在還不來,也不知是死到哪兒去了。


    文清聽得一愣,忽然意識到沈常櫻是有丫鬟跟著的,隻是方才那丫鬟故意不露麵。


    滿身灰土的冬梅此時終於跑過來。她方才怕地上的竹筍、竹枝劃到衣裳,才提著裙子小心翼翼地往這走,誰知走了沒兩步就被稀裏糊塗地踹倒在地上,等她爬起身子再來瞧,裏麵早已不是孤男寡女了。


    “崴了腳當然疼,七妹妹切不可諱疾忌醫!”


    青嵐還不打算輕易地放過常櫻,隻是她總忍不住笑,因此泄了不少氣力。


    文清覺得這情景非禮勿視,已經別過臉去。不過看此事的前前後後,他是已然明白了,沈常櫻分明是要算計他。


    表妹這懲治她的辦法或許有些劍走偏鋒,但他反而覺得她做得對,心裏暗暗地給她叫好。沈常櫻屢次纏著他,他心裏厭惡得很,卻又不好說什麽重話來斥她,除了在心裏默默忍著煩悶,沒有別的辦法,真是不如表妹這樣來得痛快。


    冬梅已經跑到青嵐身後,卻不知該從哪下手。


    方才踹她的人一準就是四小姐,可是她見四小姐這死死抓著七小姐不撒手的樣子,竟不敢伸手碰她。


    “......你是死人啊!”常櫻掙紮間見她傻站著,氣得眼睛都紅了。


    冬梅這才急忙抱住青嵐的胳膊:“四小姐,您這是做什麽......七小姐即便哪兒得罪了您,您也不能下這樣的狠手啊!”


    四太太答應她事成之後就抬她做四少爺的姨娘。反正剛才七小姐和世子爺已經拉扯過了,她再努努力,說不定還能成。


    “不可胡說!”青嵐還沒說什麽,文清卻先開口了,“四小姐是給七小姐檢查。你不懂就莫要亂說,汙蔑主子是要挨板子流放的!”


    冬梅抬頭,見他已經大步走到她身旁,橫眉怒目的,儼然是馬上要將她送衙門治罪了。


    她真是不敢相信,麵前的人是世子爺,他平日裏明明最是溫雅謙和,即便是對下人,也是大聲說話都不曾有的。


    青嵐卻很是欣慰,袁文清配合得還不錯,倒也不妄她救他。她手上累了,本就打算放了沈常櫻,便就趁此時鬆了手。


    常櫻趕緊揉了揉自己的小腿,委委屈屈地抬頭看文清:“表哥,分明就是她欺負我,你看不出來麽?”


    文清抿了抿唇不看她:“......表妹也是為了你好。”


    常櫻又一波眼淚湧出來,冬梅怕她隻顧著傷心,忘了正事,趕忙拉了拉她的胳膊。


    “您腳受傷了,不如讓世子爺送您回去?反正之前就是世子爺扶著您,不如再讓世子爺送您一段?”


    文清臉色一變:“我當時是......”


    “大膽奴婢,滿嘴胡言!”青嵐反應比他快,“你何時看到世子爺扶七妹妹了?沒看清楚的事怎可亂說?壞了七小姐的清譽看你家太太不要了你的命!”


    文清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直暗罵自己笨。她好心來幫他,他倒差點給她拖了後腿。


    “......是啊,都是四表妹在照顧七表妹,你莫要胡說!”


    冬梅心有不甘:“那四小姐來之前,明明是您扶著七小姐的......奴婢剛好在這林子外經過,全都看到了。”


    “必是你看錯了,我早就在這陪著七妹妹了。”青嵐瞧也不瞧冬梅。


    冬梅的手掌和膝蓋還疼著,聽青嵐說話恨得牙根癢:“奴婢沒看錯!奴婢在外麵盯了半......”


    她見青嵐挑了眉毛看她,才意識到這話她不能說。方才她是氣急敗壞,現在額頭上的冷汗一涼,才猛然清醒了。


    眼下是四小姐和表少爺咬死了不認,二對一。且不說她這個丫鬟說話能有多大分量,反正她若要說自己沒看錯,就得承認她之前一直在偷看,等出了事才跳出來。那甭管七小姐的事成不成,她都落不著好處。


    “你接著說啊,明明就是表哥扶的我!”常櫻還在眼淚汪汪地等著。


    “奴婢......”冬梅支吾了一會,“奴婢現在想想,那時候的確是沒看清。”


    常櫻氣得差點嘔出血,巴掌都舉起來了,念著文清還在一旁,才沒有扇到冬梅粉嫩的臉上。


    ......


    青嵐與文清站在竹林外,看著常櫻主仆二人走遠,青嵐這才終於想起來,那個冬梅其實是二太太章氏屋裏的丫鬟。


    今日的事想來是小周氏的手筆,她倒是狡猾得很,收買了二房的丫鬟做見證,便更能讓人信服。


    “方才真是多謝表妹!今日之事其實是......”文清很想解釋,可是話說到這,又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青嵐無意讓他尷尬,便也不等他說完:“世子爺是遭人算計,我既然看見了,豈能不管。何況七妹妹若是壞了名聲,我們幾個姐兒誰都好不了,所以我也是為了我自己,世子爺倒不必掛懷。”


    “可表妹為了幫我解圍,得罪了七表妹,隻怕日後會給你惹麻煩。”


    青嵐笑著擺擺手:“這個麽世子爺倒不必擔心了。七妹妹也不過就是個小女孩兒,我倒想見識見識她有什麽本事。”


    “......那就好,”文清其實不太放心,因為她也沒比常櫻大幾歲,“不過表妹怎會經過這裏?”


    “我是來找慶安的,世子爺可曾見過他?” 青嵐差點將要緊事忘了。


    文清一愣:“我才剛從學堂回來,不曾見過他......或許他是在竹外軒等著。”


    青嵐想想也覺得是。


    她與文清二人一前一後沿著竹林外緣往竹外軒走。青嵐心裏著急,步子邁得大,走路都帶風。


    文清落她幾步遠,一顆心還砰砰地跳著,腦袋裏翻來覆去地想方才的事。


    他表現得應該還可以,至少反應得不算慢,能跟得上她。他方才說的那幾句話,細細想來,雖然不是最妥當,但還算與她配合默契,倒不至於有什麽後悔說錯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真像是經曆了一次考試似的,自認為交了一份還不錯的答卷,慶幸之餘,心裏的激動久久無法平複。


    前方時有幽香隨風飄來,也不知是她身上的味道還是竹林裏的花草香,但嗅上去甜潤又清冽,令人忘俗,倒和她的人一樣......


    文清心裏存著疑問,目光就落她素白窈窕的身影上,他眼看著她衣袂飄展,耳邊的發絲被晚風吹得時而飛起,時而翻轉到耳後,起起伏伏,又瀟灑又溫柔......


    待他再回過神的時候,二人已經走到了竹外軒。


    竹外軒是個獨立的小院落,青嵐推開院門長驅直入,一眼發現慶安坐在院子裏的竹椅上看書,身旁的茶幾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摞書。


    她三兩步走過去,將那本三國誌平話翻出來,一把握在手裏。


    “......姐,你怎麽了?”


    慶安一臉疑惑地望著她,同樣疑惑的還有文清。


    “這本我還沒看完,等看完了再借你們。”青嵐答得極自然。


    “哦......你就為了這事專門跑過來?讓纖竹她們來取不就是了?”


    文清在一旁瞧著,也覺得是這個理。他一時想不到一個她非要跑到這裏來的緣由,心底裏竟暗暗地生出一種期盼來。


    “......我就是在屋裏待得悶了,出來溜達溜達。” 青嵐麵不改色。


    “那你裙子怎麽破了?放學的時候還好好的呢。”


    青嵐低頭一看,才見她細麻裙的下緣現出一道兩寸來長的口子,準是方才她急匆匆地從密竹中穿過,被什麽東西劃破了。方才竹林裏昏暗,她都沒注意到。


    文清想起她那時候撥開竹子朝他奮力跑過來的樣子,心裏暖融融的。


    “說起來,這事還是因我而起......”他便簡要地將竹林裏的事和慶安說了一遍。


    他實在羞於說沈常櫻一個勁兒地往他身上靠,青嵐卻怕慶安聽不明白,給他解釋:“七妹妹一看就是鐵了心要纏上世子爺,連這種手段都使出來了。”


    她見慶安聽得嘴巴半張,覺得這是個讓憨弟弟提振警覺心的好機會,便又多說了幾句。


    “你也大了,該識別些手段。咱們不害人,可也不能任人害......我問你,若你是世子爺,今日的事你當如何?” 她手裏捏著那本三國誌平話,點了點他。


    慶安一時反應不過來:“......那我就先幫七妹妹站起來,然後就即刻跑開。”


    青嵐連連搖頭:“這個時辰她一個人跑到小竹林裏去,是何居心?換作是我,隻管一步跨過去,權當沒看到!”


    她雙臂在胸前一抱,卻不料書裏滑出一片折成條的薄紙,被文清伸手接住了。


    待她發現的時候,文清已經將那紙條捧在手裏看了看。


    她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不禮數的,一把從他手裏搶回來,塞進袖子裏。


    見慶安和文清都愣愣地瞧著她,她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若是麵對外人,她的謊話隨口就來,可眼下弟弟也在場,她就不那麽自如了。


    “......我裙子破了,先回去更衣,你們聊著。” 她迅速向文清福了一福,轉身就走。


    文清眼見著她一陣風似地出了院子,腦袋裏全是方才的情景。


    那張紙雖是折起來的,但他看到的那一麵,裏麵的字跡透過紙背,看得清清楚楚。那行雋秀的簪花小楷寫的分明是“知我相思苦......”


    李太白的詩他自然知道,但她是抄給某人的還是隨意抄的?


    看她的樣子,不像是隨意抄的,不然為何一把搶回去,生怕他看見。那會不會是旁人寫給她的?倒也不像。那筆體娟秀溫婉,像女子所寫,況且那張紙還帶著一股嬌媚的香氣,怎麽看都不像是出自男子之手。


    所以她這個時辰親自跑過來,是為了取回這首詩?


    文清的心裏湧上一陣失落,先前才冒出頭的一點期盼轉瞬間枯萎下去......


    “表哥是哪裏不舒服?” 慶安覺得他臉色不大好。


    “......哦,無妨,”文清覺得身上疲憊,往竹椅裏一靠,他瞥見慶安手旁那一摞書,隨口問了句,“這些書是從表妹那裏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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