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雪似是胸有成竹,頗有些得意地走到青嵐身旁。


    “您但凡敢往那想,就知道奴婢說得沒錯。咱不說別的,世子爺是什麽脾氣、什麽心氣,啥時候偷偷摸摸上趕著給人送過藥?


    “少爺說世子爺放學之後就很少出門,要麽在學堂溫書,要麽就到少爺那去,昨晚上就為了您,專程跑出去找那瓶藥。奴婢被叫到竹外軒的時候,少爺都已經睡下了,世子爺把藥給了奴婢,還問您腿傷得如何,膝蓋疼不疼。您說,這不是看上了您,又是怎麽回事?”


    青嵐撐著銅盆想了好一會,便又接著捧起水來往臉上撩。


    “這些話你們可千萬別到外麵去說。”......


    除了文清送藥的事,青嵐今日遇到的意外之事還有好幾件。


    先是她去請安的時候,祖母破天荒地問她腿好些沒,鬆齡館送過去的藥粉可有效用。她估摸著祖母大概是因罰她的事有些後悔,這才稍示關心。不過祖母後悔必是因心疼父親,沈家還有這麽一個極在意父親的人,這便足以讓她欣慰了。


    另一件事則是她收到了玉嬋的信。玉嬋說,因在京的姨夫身子有些不爽利,不知是否是患了痢疾,所以姨母要帶著玉嬋來京裏探望姨夫,估計這一兩日便到了。


    姨母要照顧姨夫,又因著父親與祖家特殊的關係,不好上門來看她,但玉嬋可以替她來。


    青嵐為了招待玉嬋,特意讓紫雪上街,把各樣京裏好吃的蜜餞、糕點全都買了些回來。


    孰料翌日玉嬋來的時候帶了一大包厲城買的吃食,兩人把東西擺上來,這一樣那一樣地竟鋪了滿滿一張桌子。


    姐妹倆親親熱熱地坐在廊下,邊往嘴裏塞那些或酸甜或酥脆的零嘴,邊說著體己話。


    本來說得高高興興的,玉嬋說起自己回去就要嫁人,青嵐心裏不由得悵然。


    “你這一嫁人,日後能見麵的日子不是更少了。”


    她撅著嘴,把幾片醃梅子套在五顆手指上,一片一片地放進嘴裏吃。


    “那我不還是在厲城,離你也不遠,”玉嬋握了握她的手,“再說,等你也嫁人了,做了太太,串起門來反而更方便。”


    青嵐突然看向她:“還真是!嫁人就有這麽個好處。”


    玉嬋手裏捏著瓜子,歪了頭看她:“你想嫁人了?”


    青嵐苦笑:“我是無可無不可。不過我大伯母比我急,昨日她來問過我,先前有沒有議過親,說口頭的也算。”


    玉嬋一驚:“那......徐家的事你告訴她了?”


    “告訴了,反正徐家也不會同意的。再說我即便不說,她自己也能打聽來,到時候她還要怪我騙她。”


    玉嬋回想了一下徐家的事:“其實你把他們退婚的書信給她看不就得了,讓她死心。”


    青嵐摸了摸後腦勺:“......誒,說起來,徐家到現在為止都還沒給過退婚的書信!我爹走了之後,我就光忙著喪事,根本顧不上這些。家裏一直會把信轉到這來,可其中也沒有徐家的信。”


    玉嬋一把抓了她手腕:“......那怎麽辦?你現在到底算不算跟他們定了親的?”


    青嵐被她逗笑了:“你放一百個心。我雖不知他們為何還不退婚,但他們肯定不會要我這個媳婦,我大伯母就算去問那也是白問。”


    不然父親那時何以如此肯定徐家必要退婚。


    玉嬋還是不大放心:“......這不清不楚的,就怕再生出事來。”


    青嵐歎了口氣:“怕也沒用,現在整個沈家都盼著我趕緊嫁人,可我又沒法給她們變個合適的人出來,她樂意去問就去問吧。”


    她見玉嬋臉上憂色不減,便不再說這事:“我還沒問過你,你要嫁人了,怕不怕?你那個張五我好像也見過,是怎樣一個人?”


    玉嬋憨憨地笑了笑,臉上略帶了羞澀:“我不怕......我跟他從小就認識,而且他是個厚道人,有耐心,願意聽我說話,我有事讓他做他也不猶豫......挺好的。”


    青嵐想了想:“好像這要求也不太高啊。”


    玉嬋磕著瓜子點頭:“嗯,他長得也還行,家裏也不缺銀子,我覺得可以了。”


    青嵐聽她這麽一說,似是有所領悟。她自幼便覺得姨夫一家人過得和睦,姨夫姨母恩愛有加。玉嬋也是個不緊不慢,一心好好過日子的人,說不定找個合適的夫君也就是她說的這些要求了——


    人厚道,有耐心,願意幫她的忙,彼此說得上來。若是長得好看些,家境好些,便更好了。


    若隻是如此的話,那她不就正好認識一個這樣的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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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此生幸事


    ◎他抬眼看向她,眸中蘊著融融的溫柔。◎


    “你想誰呢?”


    玉嬋看青嵐怔神了許久, 突然問道。


    “......沒想誰。”青嵐低著頭。


    “我不信,”玉嬋反而覺得自己猜對了,一臉狡黠地湊過來, “你若真有中意的人, 我讓娘想辦法找人去他家問問。總好過沈家隨意塞給你什麽亂七八糟的人。”


    青嵐笑著把她推遠了些:“還談不上什麽中意不中意的,就是聽你這麽一說,覺得這人倒是很合適。”


    玉嬋眼前一亮,忙問她是哪家的。


    青嵐便一個勁地擺手:“你先別急,讓我想想,有些事還沒弄清楚。”


    “你大伯母都要去找徐家了,你還猶豫什麽!”


    青嵐包了一塊鬆子糖塞到玉嬋嘴裏:“......別急別急, 先吃東西。”


    *


    驕陽明媚,正是草木繁盛的時節, 宮城裏處處蔥鬱。


    沈茂今日進宮麵見太子,向太子解釋一個月後十皇子冠禮的安排。


    他從文華殿走出來,見台階下宮道旁一片合歡樹的緋雲之下有個高偉的身影。


    那人頭戴烏紗, 一身鮮豔奪目的緋袍穿在身上, 襯得人莊肅而俊美。他手裏捧著幾根碧翠的枝條,遠遠地朝這邊笑道:“沈大人一向可好?”


    沈茂忙緊走幾步, 走下台階向他行禮:“見過許閣老。”


    雖是和人家同品, 但人家是閣老,他便就差了一大截。


    “閣老這是......?”他指了指那些枝條。


    許紹元笑得和煦:“讓沈大人見笑了, 先前覺得此樹生得甚是風雅, 便向殿下求得兩枝, 卻因種種耽擱一直沒有來取, 今日便勞煩一位內官幫我取下來了。”


    沈茂連連點頭:“此樹倒的確風雅, 隻是不知是否易插活。”他對這些草木之類是從來無甚興趣的, 但見許紹元和氣健談,便隨意湊個話。


    “許某問過家裏的花匠,此樹倒是易活的,而且這樹能淨氣,花與樹皮皆可入藥。實在是良木。既然沈大人也有興趣,這兩枝就贈與沈大人了。”他說著便從手裏勻出兩根枝子遞給沈茂。


    沈茂一愣,連連道不必:“沈某是粗人,不比許閣老風雅,就不湊熱鬧了。”


    許紹元笑著將那枝條插到沈茂的手裏:“沈大人可莫要自謙了。許某還記得沈大人的宅院裏草木打理得何等雅致。這兩枝便請沈大人收下吧,待日後此樹長成,想必能為沈大人的宅院再添雅色。”


    沈茂尷尬地笑了笑:“......那就多謝許閣老了。”


    反正先收著就是了,待會再扔。


    許紹元卻似是很高興:“那太好了,許某與沈大人同栽此樹,還能時常向沈大人討教養護的要訣。”


    沈茂扯了扯嘴角:“不敢當不敢當。”


    二人隨意寒暄了幾句,許紹元含笑向他拱了拱手,捧著自己手裏的一枝回文淵閣去了......


    沈茂稀裏糊塗地出了東華門,懷裏像多了兩把粉絨絨的小扇子。


    說實話,他沒覺得家裏的草木打理得有多講究,院子布置得有多雅致,現在想想,許紹元說了那些話,倒像是故意把這兩株枝條塞給他似的。


    可塞這東西又有什麽意思?又不是什麽貴重的禮,難道還有靠塞花枝子拉攏人的?


    他回家之後,將這兩株枝條交給家裏的管事,讓管事找個地方好好種下去。這東西可是當朝次輔給的,人家說不定哪天還要問呢,總不能隨意扔了。


    管事看來看去,發現也就是後院西北角的那片竹林還有些空地,便讓花匠種到了那裏。


    青嵐聽到院牆後的動靜,跑過去瞧,才發現他們要在她的院牆後種兩株合歡樹,心裏好一陣慨歎。


    上回還和許先生說羨慕他鋪子裏有合歡樹,才幾日的功夫沈家居然就種上了。


    莫不是她意念太強,便成了真?


    最近讓她欣喜的事情又多了一件,她已經想好下次見麵的時候要跟許先生說一說。


    許先生與旁人相比,有幾處特別,其中一處便是,她每每與他說她自己高興的事,都能感覺到他是真的為她高興。


    她自幼在衙門長大,年紀雖輕,卻也是見識過世情的。他與她非親非故,竟能真心待她,實在是個難得的朋友。


    或許就是因此,她有些重要的話想問他卻又猶豫不定。


    她先前三番四次地請他幫忙,但眼下這事算不算是幫忙呢?若算是幫忙,這個忙好像太大了些。有些話一旦問出口,便好像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溝壑,若是那人能越過來還好,若是越不過來,即便兩人還能做朋友,卻也很難再如從前一般。


    她在腦袋裏將這事反反複複地斟酌了許多遍,到了約定見麵的日子,她才將將拿定了主意。


    ......


    是日初一。


    許紹元和青嵐約好了見麵,沒有去內閣。


    今日原非休沐的日子,然而因一些朝堂上的事,太子給了他三日假,讓他避一避風頭。


    浙東倭寇入侵,勢頭猖獗,先前他奏請重新啟用段景隆,雖然朝中有不少人反對,但委任段景隆的詔令還是很快就下來了。


    就在段景隆即將到任之時,突然有幾個兵部給事中和禦史站出來彈劾他許紹元,說他濫用職權,與段景隆勾連一氣,狼狽為奸,是為國之蛀蟲。到後來那彈劾的折子裏已經不怎麽提及段景隆,而是隻斥罵他一人。


    他浸淫官場多年,群臣中的派係從屬早摸得一清二楚。最先攻訐他的那幾個給事中無非是受了三皇子一係的指派,而後來加入的一些人多少與他有些過節。眾人拉幫結夥,大有群起而攻之之勢。


    即便如此,他也覺得並無避風頭的必要,隻是沈家小姑娘找他有事,他便正好抽出這一日與她見麵。


    出門前,他先去看過母親連氏。


    連氏因他的事心生憂慮,昨日一宿未合眼,一張白皙的麵孔顯見著泛了黃。


    原本這些事他是瞞著母親的,卻有人故意將事情推到他的家門口。


    最近幾日,總有不少讀書人堵在許家大門口,一待就是大半日,一見許家的男丁出來,不管青紅皂白就圍上來,口裏喊什麽“賊臣專權,誤國殃民”之類的,還引來不少附近的百姓圍觀。那些讀書人最大的不過二十出頭,動不動就舉拳頭,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似乎接下來就要打人了,弄得許家上上下下能不出門就不出門。


    連氏越琢磨越害怕,見兒子來,便拉著他問了好一通。


    “您盡管放心,那些書生不過是受了煽動蠱惑。秋闈臨近,他們總要備考,鬧騰不了幾日。”許紹元握著連氏的手安慰她。


    此事倒也沒那麽簡單,若想徹底平息事態,非得等段景隆立下大功不可。可這話若是告訴了母親,她必會日日揪心,草木皆兵……實在是無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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