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紹元緊接著問道。


    這小姑娘怕是連喜歡是什麽都還不知道。不過這話原就是腦袋裏想想,不知不覺竟就這樣脫口而出了。其實何必如此,他又期待她說什麽呢?


    “那......”青嵐卻已經被他激起了某種鬥誌,“她就是......夢裏老夢見他,看見他就高興,看不見就總想他,就是這樣的喜歡。”


    她覺得自己概括得極好,話本裏差不多都這樣。


    許紹元的筆尖停在空中,他側過臉來凝視了她半晌,才提起嘴角淡淡笑了笑。


    “那很好。令姐若是與此人結緣,想必會和如琴瑟,修百年之好。”


    他說罷便不再看她,低下頭去塗那人的眼睛。


    文清如今中了探花,入了翰林,想來侯爺和他的父母會很快將他的親事定下來。若是一切順利的話,她應當很快就會成為未過門的世子夫人。


    青嵐覺得許先生與往日很是不同。往日他都不會這樣對她說話,今日竟有些別別扭扭的。他問她的那些話總好像要質疑她似的。可憑她的感覺,他最後說的這些祝福她的話,又的確是發自肺腑。


    她歪著頭去看他的表情,他臉上卻什麽表情也沒有。


    屋裏一時安靜,她又趴回到手臂上,看他畫畫。


    “先生,這隻眼塗多了!”她指著畫像叫出來。


    許紹元一驚,猛地收回手,看著那畫像輕輕歎了口氣。那畫像上的人眼,左邊的眼珠子已經有右邊的一倍半。


    “再畫一張吧。”他說著便將這幅將將畫好的放到一旁,又重新取了一張紙。


    青嵐不想再麻煩他,想將他畫得差不多的那幅拿過來,但那畫紙卻被他按住了。


    “我再幫你畫張好的吧......以後能幫你的也不多了。”他含笑道。


    隨即一筆一筆地畫起來。


    她見他目不斜視,畫得極為認真,覺得他與方才一邊畫一邊同她聊天的樣子判若兩人,好像因為什麽事情有些不悅似的。


    “......先生?”她忍不住喚他。


    “嗯?”他應了聲看向她,仍是一臉的和煦。


    青嵐稍稍有些放下心來,隨口道:“......也沒什麽事,就是覺得先生畫得太好了,日後能幫我畫一幅畫像就好了。”


    許紹元還不及回答,她自己又忙擺了擺手:“唉,還是罷了,讓我這麽好好地坐著等人畫,我大概會嫌麻煩。”


    許紹元這才顯出些會心的笑容:“你放心吧,不會麻煩的。”


    她應了聲,便重新趴倒,不說話了。


    許紹元半晌沒聽到動靜,再去看她,才發現她氣息均勻又緩慢,趴在那裏一動不動,儼然已經睡著了。


    長長的睫毛覆下,勾勒出秀致如畫的眼眸,一雙櫻紅的唇瓣被擠得微微隆起,愈加顯得豐盈又柔軟。


    見她手裏還攥著個小小的筆架山,他忍不住輕聲笑了笑,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從她手心裏摳出來,輕輕放到一旁。大概是因天氣熱,她額頭上已經滲出些細密的汗珠,他便掏出帕子幫她一點點沾幹。


    其實真要畫她的畫像哪用得著那麽麻煩呢,她的模樣早已經印在他心裏了。


    他畫好那人的畫像之後,讓夥計把盧成叫上來。他走出房外,將槅扇輕輕帶上,才將那個畫得有瑕疵的人像交給盧成。


    “你在玉石橋一帶找找這個人。另外,再讓人到順天府去問問,此人在京城有沒有戶籍,若是沒有,你就讓人去薊州問問,看看此人是什麽人,為何做了乞丐。”


    盧成已然見怪不怪,即刻應諾。


    “......四爺,時辰早已經過了,要不小人先送您回內閣?”


    許紹元朝門縫裏望了一眼。小姑娘睡得正香,也沒法和她道別。


    “你把她那個管事叫上來,待他來了我再走。”


    於是,待青嵐醒來時,許先生早已不在,屋裏除了坐在一旁的劉管事之外,隻有桌上一幅惟妙惟肖的畫像和旁邊一隻生動的豬鼻子。


    ......


    沒幾日的功夫,劉管事就找到了青嵐要找的人。


    其實也不是他找到的,是盧成轉給他的消息。原來那乞丐前些日子換了地方行乞,這兩日又回來了,中午會在萬全樓後身的小胡同裏等著舍飯,到了晚上,就在百柳胡同裏睡覺。


    青嵐趁著去曹月兒府上做客,回來的時候到南貨鋪換了男裝,與劉管事一同去堵人。


    馬車停在萬全樓後身的巷子口,青嵐掀起簾子一看,果然有一群乞丐圍在萬全樓的後門口。


    這些人大多蓬頭垢麵,青嵐一眼就注意到那個頭發梳得光亮,衣裳也穿得齊整的人,正是她雅集那日撞見的,曾在薊州衛服役的新兵。


    那小兵和另一個乞丐正好討到了飯,一起往外走。他覺得有人過來,抬頭一看,便愣在了原地。手裏的碗沒握好,堆成小山的剩飯菜險些灑出來,另一個乞丐忙幫他把碗扶正了。


    “我了個天爺,你不吃你給我呀!”


    那小兵卻好像沒聽見似的,撲通一聲朝著青嵐跪倒:“大公子,真是您呐!”他將飯碗放到地上,給青嵐磕了個響頭。


    青嵐沒想到他會對她行大禮,忙讓他到車上說話。


    “我記不清你的名字了......那日,你可是認出了我?”青嵐問道。


    “大公子,小的姓蔡,單名一個平字。那日您在馬車上,我就覺得是您,卻也不敢認……”


    青嵐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坦然一笑:“此事說來話長,你能否幫我保密?”


    蔡平一怔,他果然猜對了,大公子真就是個姑娘,難怪長得這麽俊,笑起來這麽甜。他臉頰有些發燙,忙點頭應下。


    許多話不好當著車夫的麵講,青嵐便不再問。等到了南貨鋪,劉管事讓人給蔡平端上些店裏給夥計做的飯菜,青嵐讓蔡平吃完再談。


    蔡平確實餓了,也顧不上旁的,他們饑一頓飽一頓,有的吃就得拚命吃。


    青嵐坐在一旁細細地打量他,十分確定他就是當初在校場抬放兵器的一個小兵。隻是如今,他太陽穴和兩腮都陷了下去,要不是他臉還算幹淨,估計那日她都認不出他來了。


    父親最見不得兵將一副懶散相,軍營裏從上到下,都要坐立有姿,儀容齊整。難為蔡平做了乞丐,都還沒忘了這些,往乞丐堆裏一站,簡直是鶴立雞群。


    等蔡平吃飽了飯,青嵐才細問他是如何流落到了京城。


    蔡平的眼眶又一陣濕潤,他從凳子上站起來,又跪倒在地:“大公子,小的對不起將軍……”


    青嵐的心好似被撕扯了一下,讓他細細講來。


    她發現,蔡平雖不知父親與布赫的計劃,但對事發當日的描述和她已經了解到的頗為一致。


    父親那日召集了各所的新兵,帶出了城,按與布赫商定的計劃埋伏在墨月嶺,用計逼新兵裏的細作出手,又將那細作擒住。


    “……我們回去的路上,經過關外那片竹林”蔡平接著講,“竹林裏突然有人放箭,那箭一根根密得像下雨似的。小的這群人,從沒上過戰場,那時更是一點防備也沒有,沒一會的功夫,就倒下去一大片。小的身上、腿上挨了幾箭,也倒在地上。


    “那夥人放箭之後,又騎著馬衝出來,橫劈豎砍的,見人就殺。有的人沒死透,他們就再紮幾刀。小的躺在地上,就見兄弟們一個一個地躺倒,有的腦袋都搬家了……


    他說到一半,嗚咽起來,抬胳膊蹭了蹭眼淚。


    “有好幾個月,小的一做夢,就見兄弟們都躺在地上……”


    “我爹呢?那時可還活著?”青嵐忙問。


    “小的那時躺在地上裝死,眯著眼睛看到將軍一人敵他們三四個人。後來有個人喚了將軍的名字,將軍一愣,那人從背後捅了將軍一刀,將軍就從馬上摔下去了……小的當時太害怕了,等那夥人一走,小的就把箭尾巴折斷,自己跑了……也沒能給將軍收屍。”


    蔡平說到這,又跪下來給青嵐猛磕了幾個響頭。


    青嵐聽得喉嚨發緊。難怪他之前說對不起父親,見了她的麵就磕頭,竟是這麽回事。


    “……你可看清那些人的相貌、打扮了?”


    蔡平搖頭:“他們都蒙著麵,衣著打扮都跟尋常人家差不多……哦,小的想起來了,當時有個人對那個捅將軍一刀的人說:‘你行啊,我還怕你下不去手呐。’”


    青嵐心裏咯噔一下。


    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有什麽事下不去手?除非給父親致命一刀的是他熟識的人。那麽會否是出博口中他們藏在薊州衛的人?她先前一直想將此人找出來,卻無從查起。


    “那殺我爹的人可回了他什麽?”


    “那人沒說話。這夥人來得快去得也快,自始至終,小的就聽見了那一句,還是寶坻口音,所以小的還記得。”


    青嵐歎了口氣,寶坻有許多人擅拳腳,來京師做護衛的有不少......即便加上這條線索,薊州衛的奸細還是不好查。


    “若是讓你再聽一次,你能否認出那時說話之人?”


    若能認出那人,也就能找到幕後的凶手。


    “……光靠聲音,小的恐怕會認錯人,”蔡平突然想起一事,“但是那人手背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手指縫一直到小臂。”他在自己手背上比劃了一道,“他們拿刀在地上扒拉人,我才看見他那道疤。”


    青嵐默默記下那疤的位置,有了這道疤,找起人來應該更容易些。


    她突然想起一件極重要的事:“你剛剛說那夥人一走,你就逃了,你逃的時候沒有旁的人出現吧?”


    蔡平不知她問這話的意思,隻是愧色更甚:“小的膽小如鼠,都不敢去查看將軍如何,就自己跑了,小的實在該死……”


    青嵐點點頭。後來一定有旁人來,將父親運走了,以旁人的屍體冒充父親。可如此大費周章,究竟有何目的?她有種感覺,這個移花接木的人,很可能是善意的,因為他若懷著歹意,那全沒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


    她又問了問蔡平後來的事。蔡平當時身中數箭,卻都未傷及要害。他怕回去會被當作逃兵,受軍法處置,便折斷了箭,脫了軍甲,爬上父親的馬跑到城外,再步行進城。他對守城的人說他被關外的賀族人洗劫了,才得以進城,找了大夫治傷。他家是軍戶,若回了衛裏,即便不被處置,也要繼續當兵。可他自那日之後,再不想上戰場,便幹脆離開了薊州,到京城謀生。然而京城裏戶籍管得更嚴,他一沒有戶籍,二也沒有路引,又傷了腿,便一直沒人敢用他。他走投無路,才流落街頭,成了乞丐。


    蔡平越說越顯頹唐,青嵐卻覺得他那日沒有回衛裏實在是萬幸。衛裏還有個奸細藏在暗處,他若回去,那奸細為了滅口,說不定早將他害了。


    她想了想,便讓劉管事給蔡平在南貨鋪安排個活計,此事未查清之前,蔡平還是留在京城比較好。一來,便於日後辨認凶手,二來,也好護他周全。


    ......


    周氏的壽誕在八月初十,去年因為三兒子新喪,周氏全無心情讓兒子們給她做壽,今年是她整六十的大壽,沈茂便堅持要大辦。


    他特意囑咐秦氏:“母親雖交代過壽宴從簡,但咱們還是要辦得隆重些。”秦氏暗裏翻了個白眼,她這些天忙裏忙外地就為了這事,天天說話說得嗓子都啞了,他是都沒看見麽?要他來吩咐!


    重視周氏壽宴的不止沈茂一人,還有常清。


    常清早聽母親說過,祖母讓她趁文清的母親宋氏來賀壽的時候,請宋氏對文清的婚事表個態。雖說文清的身份特殊,他父母看中的人選還得經過侯爺首肯,不過宋氏早說過,侯爺在此事上沒那麽苛求,反而是她和文清父親的意見舉足輕重。


    她知道宋氏一直喜歡她,換作是從前,她絕對確信沈家女孩兒裏,宋氏會選她。可自從雅集之後,她便不那麽確定了。且不說先前的種種,單說表哥在雅集上那樣為沈青嵐著想,這背後的心意她怎能瞧不出,若他堅持要選沈青嵐,宋氏說不定會妥協。


    作者有話說:


    咱們這裏麵都是農曆,這個八月初十對應到陽曆,我心裏的是陽曆九月初這個樣子。因為可能涉及自然景物,所以說明一下。


    7.14早改細節。


    感謝在2023-07-12 22:49:50~2023-07-13 22:32: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兔兔還是一個寶寶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98章 淩厲又嫵媚


    ◎他長這麽大,頭一次對一個人生出一種黏黏糊糊、理也理不清楚的情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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