礙於麵子,卻又不得不故作冷淡,說了句隨便穿的就敷衍了事。


    顧逢晟沒再多言,心情有所緩解,最後還是帶著她進了院子裏。


    兩人坐在院中的涼亭裏,沒過兩分鍾,一個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生走上前放下一壺新泡好的熱茶。


    這人置身院落仿佛古人,與世隔絕。


    沈昱寧有點新奇,目不轉睛盯著眼前給自己倒茶的男生,他起身時看見沈昱寧的眼神,對其淡淡笑了笑。


    她也笑著,說了句謝謝。


    男生不言,對著顧逢晟微微鞠個躬便離開了。


    茶香四溢,沈昱寧嚐了嚐後說不錯。


    “這房子倒是照顧的很好,池塘定期換水很麻煩的,雇人花了很多錢吧?能夠照顧的這麽精心不容易了。”


    她想起在京平的四合院,恐怕院子裏的雜草都長了好幾米了。


    “人看著倒是挺穩重的,但是好像不太愛說話,難道你找的人都要這樣嗎?”


    沈昱寧看了一眼男生離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的同顧逢晟談論著。


    顧逢晟品著茶,模樣從容,可說出的話卻如同平地驚雷。


    “他聽不見。”


    第19章 “你憑什麽自以為是?”


    泡茶的人叫從晏。是顧逢晟出錢資助的學生,出身孤苦,自小在貧困山區裏缺吃少穿,靠著華清愛心工程的資助金考入了南淮大學。


    顧逢晟不知道他的耳朵到底是什麽原因,也從沒問過,他的學校離這裏很近,所以顧逢晟讓他住在這裏,一來不用去擠學校裏的宿舍,二來也是院子裏需要有人在。


    “他是我資助的學生,現在大二了。”


    “剛開始的時候,他連話都不願意說,很封閉自己。”


    顧逢晟看著沈昱寧詫異的目光,跟她解釋方才從晏不太禮貌的原因。


    “大概是童年陰影,他小時候長期遭受家暴,我不知道聽力是不是那時候受損的,反正他一直都這樣,現在能跟你笑笑,已經很不容易了。”


    沈昱寧沒想到,那些新聞裏感動頗深的慈善報道,竟然是真實存在的,並且,遠遠要比華清官方報道出來的還要感動。


    顧逢晟是個善良的人,但她沒想到一個人浸在名利場許久,卻仍然能保持這樣的清澈的初心。


    她原以為,他現在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商人,為錢財殺伐果斷,忘記了,他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是那個在小巷子裏看到蹲在地上叫賣烤地瓜的老奶奶都會第一時間包圓所有的地瓜的人。


    想到這,她有些動容。


    顧逢晟看她半晌不說話,笑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走神了?”


    她搖搖頭,“我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麽,沒想到我還是個大善人?”


    顧逢晟看她眉頭緊皺,沒忍住笑了笑。


    這人看著心似冷鐵一般,人前人後都是一張冷靜理智的麵龐,可他知道,沈昱寧骨子裏還是從前那個姑娘。


    會對細微之事動情不已,也對眾生總有悲憫,他都知曉。


    到這一刻,他還覺得自己能夠完完全全將她和從前一一對照。


    十分鍾後,顧逢晟要等的人總算到了。


    來的是個中年女子,莫約四十歲左右,一身黑色連衣裙襯得氣質沉穩,從晏帶著人過來時沈昱寧第一眼覺得這人氣質出塵。


    沈昱寧還沒想明白時,顧逢晟已經起身同她握手。


    “麻煩您了。”顧逢晟說,“知道您時間緊迫所以我特地趕來南淮見您。”


    女人笑了笑,眼角的皺紋看起來反而另有一番平和。


    “能被顧總麻煩是我的榮幸。”


    下一秒,顧逢晟轉身介紹兩人認識。


    “這位是蔣醫生,她是心理方麵的專家。”


    沈昱寧剛想要伸出手,但卻突然被當頭一棒。


    大腦飛速運轉時,眼前的蔣醫生已經同她兩手相握了。


    “聽說沈小姐是外交官,這樣的工作是不是特別有成就感?”


    這話說完,蔣秦拉著他們兩人坐下,又從隨身的包裏翻出一份文件放到桌麵上。


    “這裏麵是國內近幾年的治療數據和研究報告,我覺得你們可以看一看,先了解一下這個病情,再進行有針對性的治療。”


    至此,沈昱寧算是徹底明白了。


    今天這一遭,根本就是“鴻門宴”


    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顧逢晟別有企圖。


    怪不得他從昨天起就一反常態,花了那麽多錢來買她的好,原來是在這裏等著她呢。


    沈昱寧頭昏昏漲漲,看著眼前人的嘴張張合合,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顧逢晟坐在她對麵,及時察覺她的情緒,又急忙倒上一杯茶遞到她麵前,甚至露出一個笑。


    那笑容裏應該有安撫和寬慰的成分在,但她怎麽看,都覺得太過刺眼。


    她忍無可忍,直接將那杯茶摔到了地上。


    突然講話的蔣秦被嚇了一跳,停下來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顧逢晟。”


    沈昱寧突然開口,臉色陰鬱地看著他。


    “你是怎麽知道的?”


    她萬分悲痛不解,數種複雜情緒湧上心頭,語言不受控製,悲傷更是從心底蔓延出來。


    顧逢晟神色落寞的閉了閉眼,到底還是這樣了。


    他不想讓外人看笑話,先略帶歉意的看向蔣秦,開口道歉。


    “不好意思蔣醫生,今天恐怕不是時候,您先去忙吧。”


    當心理醫生的自然察言觀色的能力也是一流,眼見著情況越來越不可扭轉,自然還是走為上策,於是便禮貌的同兩人說了再見,便離開了。


    午間的風帶有涼意,沈昱寧認真看著顧逢晟,覺得心裏的寒意比此刻的涼風還要更甚。


    她刻意說服自己冷靜,又問了一句。


    “你是怎麽知道的?”


    顧逢晟揉了揉眉心,前所未有的挫敗感油然而生。


    "昱寧,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


    他自從那天在她的包裏看見她的藥之後,心裏便一直有個問號,他甚至發動了兩人從前認識的所有人,有幾個還跟沈昱寧在相同的領域,但外派的地方天南海北,沈昱寧的事情他們一概不知。


    顧逢晟找了一圈,最後還是把主意打到一開始就閉嘴不言的徐衍身上。


    對方工作忙得很,他想見一麵還得預約,而且始終問不到什麽,他找了個理由約人出來,旁敲側擊跟徐衍玩心理戰,沒幾個回合徐衍就敗下陣來。


    徐衍看著他,本來不打算開口,後來也慢慢說了。


    “你也是學這個出身的,你當然知道達木讚是個什麽地方,我們那一群男人在外派時聽到槍聲還會腿軟,更別說她一個女人,那裏可不止有槍聲,她在那裏立了兩次二等功你知道嗎?”


    這話雖沒明說,可也大差不差的讓顧逢晟都了解了。


    沈昱寧的病應該早就存在隻是一直不明顯,後來在達木讚戰場上的事徹底刺激了她,所以才到了如今的程度。


    國內在這個領域上始終是淺顯的,他隻能重金找到專家,蔣秦很早就移民美國,這一趟是為他回來的。


    可如今,說什麽也是沒有用了。


    “是不是徐師兄告訴你的?還是張叔?”沈昱寧見他不說話,一字一句逼問他,“顧逢晟,你什麽時候也變成這樣了?”


    像是萬念俱灰,她連聲音都有些發顫。


    “顧逢晟,你是不是以為我還跟從前一樣任你拿捏?還是說你覺得我們兩個的關係可以讓你自作主張為所欲為?”


    沈昱寧看著他,眼底全是失望。


    “是我自己知道的。”


    顧逢晟避開她的目光,聲音漸漸低下來。


    “那次送你回家,你的包落在車上東西掉了一地,我看見裏麵你在吃的藥,找人問了之後才知道的,跟別人都沒關係。”


    說到這,他又不放心的補充了句。


    “昱寧,我真的沒別的意思。”


    他是關心則亂,所以一直慌不擇路,選了最讓她下不來台的方式。


    就連徐衍都知道沈昱寧性格如何剛強,心裏那點自尊心比什麽都重要,所以她不說出來的事誰也別想強行讓她去做,但凡逆了她一點意思她都會錙銖必較,更不用說現在顧逢晟,是結結實實碰到了這姑娘的痛處。


    當時徐衍也阻攔過他,讓他一定三思後行,可顧逢晟哪兒還顧得上那些。他隻想著早點治好她的病,恰恰忽略了一個合適的方式,非但沒好,還傷著了彼此。


    沈昱寧覺得他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碰完傷口之後還大搖大擺的在創麵上抹藥,即使看起來是對傷口有利的一麵,可當下的痛和難以接受是真實存在的。


    她一時之間,實在是失望到了極點。


    “我問你,是不是來南淮的一切都不重要,隻是為了帶我看病?”


    沈昱寧問出這句話時,顧逢晟沉默了。


    沉默便是答案。


    拍賣會是個可有可無的幌子,沒有拍賣會也還會有別的理由。總而言之,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頓了頓,將要說出口的話變得無比艱難,苦澀在口腔中蔓延。


    他們兩人離得很近,可他覺得,內心的距離仿若銀河般遙遠,像是永遠隔著一條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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