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沒想說到這件事,跟她提起也不過是想變著法的誇她,蔣秦說起她病情好轉過幾天可以出院,他是一時開心突然就想起了這件事。說與她聽,也不過是希望她能多笑笑。


    畢竟這些日子她自己待在這裏孤單的很,偶爾來人來探視但要嚴格遵循蔣醫生製定的時間,長此以往,她比從前安靜很多。


    想起她出院後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項,顧逢晟還是決定先跟她說起點輕鬆的事。


    “前些天我讓人把梨花江苑收拾出來了,從前你在後院裏載的那兩顆桂花樹長得很好,現在開了花,要不要跟我回去住段日子?”


    蔣醫生說換個環境有利於她,當初顧青山把這處房產交給沈昱寧時她百般拒絕,老爺子去世後,這些東西又都落到顧逢晟手上,他了解沈昱寧,她不願在他如今的名利上多拿一分一毫,盡管這些身外之物他都心甘情願想要奉到她麵前。


    既然她不要,那他便換個方式讓她接受。


    出院那天是九月七號,正好趕上沈昱寧三十歲的生日。老話說三十而立,況且又處在一個具有特殊意義的整歲生日,顧逢晟原本打算為她大辦一場,但這些天她一直住院,再多的儀式到這時候好像都顯得刻意。


    最後問過沈昱寧後,顧逢晟遵循了她的意思隻是請幾個朋友來小聚,地點就選在梨花江苑。這也是結婚後他們第一次以兩個人的名義請朋友來家裏。


    沈昱寧朋友不多,斟酌來去也就隻給明熙打了電話,她倒是難得痛快,對過時間後就答應了下來。顧逢晟有心為她熱鬧,但也糾結人太多會吵鬧,且兩個人的朋友圈幾乎透明,翻來翻去還是找了方延和江斂這兩個常跟他聯係的發小。


    晚上七點,生日宴準時開始。


    被邀請的三人幾乎是掐著點先後到達,明熙和江斂來得稍早一點,兩人一起下了車後直奔屋內,還都不約而同給沈昱寧準備了禮物。


    她接過東西,有些驚訝。


    “話說你們兩個怎麽一起來了?”


    江斂比沈昱寧小兩歲,算是大院這群人裏最正經的一個,從小到大都順風順水,國外回來後接手了家裏的醫療生意,性子沉穩謙和,是長輩們口中知禮懂事的謙謙君子。


    可明熙是個混不吝,這兩個人之前很少聯係,現在看起來頗為親密,大概是有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


    沈昱寧略有深意的看了兩人一眼,有點好奇。明熙仿佛能從她微微上揚的嘴角中看出她的想法,立即打斷她。


    “我找江斂有事幫忙,所以一起來的。”


    有點著急撇清關係,但這話說完,站在她身後一直沉默的江斂突然笑了笑,語氣有些無奈:“是,假冒現任去氣前任,這樣的忙也隻有明姐能想得出來。”


    此話一出,沈昱寧算是明白了,分手許久,明熙還是不肯放下執念,現在反倒是有點走火入迷,什麽手段都想用上。


    人的執念有時候往往比愛更長。


    這也幸虧江斂是個好脾氣的,這樣離譜的事都能答應下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小時候一起長大的情分重,就算是當下聯係不多,可彼此遇上什麽事,也都能第一時間出現在跟前。今天的事就是個例,雖然這幾個人平時忙到碰麵的機會少之又少,但關鍵時刻沒一個會遲到。


    方延落了單來得最晚,一見麵就埋怨顧逢晟太不夠意思,竟然連結婚這麽大的事都瞞著他,落座後不忘數落,最後從外套裏拿出一封紅包遞給沈昱寧。


    “密碼你生日,生日快樂昱寧!”


    這是他一向的慣例,方延怕麻煩,從來都是拿紅包了事,從前是見不到人,現在總算有機會給她過生日,一高興就補齊了之前落下的所有紅包。


    沈昱寧不打算收,找了個話茬準備揭過去,她坐在主位,笑容和煦的開了口。


    “我跟逢晟結婚後還一直沒機會請大家喝喜酒,今天在一起也隻是聚聚,不單單是為了過生日,所以你們都不用這麽客氣。”


    她穿了條淺杏色的荷邊長裙,跟院外掛在樹梢上金黃點點的桂花顏色相近,整個人看起來都柔和明媚,狀態好到不像一個還在進行心理治療的人。


    顧逢晟安靜聽她說完,最後自作主張替她收下了被方延放在桌上的紅包。他也高興,末了還不忘打趣告訴方延說這是份子錢。


    方延一個獨身許久的人,聽完後氣的不行。


    “我結婚了你得還回來!”


    “行行行,你明天就結婚,我奉上雙倍的。”


    顧逢晟有日子沒見他,也是存心玩笑,方延倒是認了真,聞言又看向對麵隻顧著吃菜的江斂,聲稱道他有女朋友應該先結婚,好看看顧總是不是如他所說這般財大氣粗。


    談笑間,飯桌上氣氛輕鬆融洽。


    自離開京平,過了這麽多年的生日,這是沈昱寧第一次感受到這般的溫暖,現如今她不再是一個人窩在使館宿舍裏吃一碗臥了雞蛋的麵條,朋友和愛人都在她身邊。


    -


    吃過飯,方延來了興致想玩牌,叫上明熙和江斂到客廳裏坐下,顧逢晟對這些東西興致淡淡直接拒絕,三人湊不上局心急如焚,最後隻好把牌技一塌糊塗的沈昱寧拉上來充人數。


    她心情大好,雖然不喜歡這些,但還是坐下了。


    顧逢晟搬了把椅子坐在沈昱寧身邊,百無聊賴時拿出遙控器打開電視,這個時間段所有台都是新聞,他調低音量準備就這樣打發時間。


    很快,便被下一則新聞吸引了視線。


    “據悉,非洲達木讚病毒肆虐,截至到九月份,感染病毒的死亡人數已經達到兩千人,對此,中國駐達木讚大使館提醒在非公民近期盡量避免前往達北地區,如確需前往,請務必提高防疫意識,如有不適及時就醫。”


    ……


    第56章 我親自去達木讚


    沈昱寧打牌很不專心,連輸兩局也沒能喚醒一丁點鬥誌,眼睜睜給對家的明熙喂牌鋪路,絲毫沒有一點競技意識。再次推翻重來時,方延瞥她一眼讓她認真點。


    她心不在焉的碼著牌,隻含糊地應了聲,跟隨著江斂的指引去摸牌,中途走神幾秒望向顧逢晟時,發現他正匆匆忙忙關掉了電視機。


    他臉色好像也不太好,可就是那麽一瞬,兩人目光交匯,他又很快對她露出一個微笑。末了還提醒她好好玩,一會兒再吃蛋糕。


    他抱著一絲僥幸,以為方才沈昱寧沒看見,走出客廳時顧逢晟還在想,到底應該用怎麽樣的理由瞞著她再次去到達木讚,又能怎麽樣才能讓她安安心心待在國內治病。


    再回頭時,看見麻將桌上的熱火朝天,這回,心不在焉的人換成了顧逢晟。


    他坐在沙發一角饒有興致的看著此刻言笑盈盈的沈昱寧,她這個人就算是麵對自己不喜歡的事也總能找到樂趣,因為聰明所以熟能生巧,打到第六圈的時候她總算能摸到一些關竅,也是運氣使然接二連三的上牌,最後總算贏了一把大的。


    撂下全部牌時,她笑容肆意,側頭看向目光灼灼的顧逢晟,眼角眉梢都是自豪,此情此景像從前她在外語比賽上得了獎後的神情,雀躍歡喜,小動作裏盡是滿意。


    牆壁上的掛鍾擺動起來,時針指向八點,顧逢晟覺得時間差不多了,轉身去廚房拿蛋糕。等他推著蛋糕走出來時,這旁的桌子已經被他們很快清了空。


    明熙更是第一個關掉了客廳內所有的燈,隻有蛋糕上的蠟燭淺淺照亮四周。


    周遭瞬間黑暗那一刻,沈昱寧很下意識的去抓身旁顧逢晟的胳膊,他將蛋糕放好,手指輕輕撫在她的手上方,隔著細碎跳躍的燭光,沈昱寧漸漸放鬆下來。


    聽著耳邊四人熟練唱著的生日歌,她雙手合十輕輕閉上了眼。


    沈昱寧沒那麽貪心,她隻許了兩個願望便匆匆吹滅蠟燭。


    “都許了什麽願望?”


    燈光亮起,顧逢晟笑著看她一眼,溫和開口。


    他自然不信什麽說出來就不靈了的話,南淮的習俗就跟京平的天差地別,南淮的人過生日時生日願望都是要說出來,他以前就曾這樣問過沈昱寧,當時她年紀小又唯他是從,就連生日願望這樣私密的事也都能同他分享。現在看來,她無論什麽時候對他都是純粹的。


    “這當然不能告訴你。”


    沈昱寧直截了當的拒絕他,收起手,看他一眼,又沒忍住笑了笑。


    她想起從前,附身到他耳邊低語,“當年被你騙過一次,現在可不能再上當。”


    “好好好,你今天說什麽都行。”


    顧逢晟不想在這個話題上浪費時間,方延他們在切分蛋糕時,他拉起沈昱寧的手悄悄帶她到了院外。


    梨花江苑是棟小洋樓,前院栽滿了梨樹,因此得名。不過現在梨花早已經過了季節,滿園梨樹也隻剩下茂盛的綠葉。沈昱寧當年就是因為花期太短,又因嘴饞想吃奶奶做的桂花糕,所以才自作主張替顧逢晟移栽了兩顆桂花樹,隻是無心插柳,沒成想現在那兩個小小的桂花樹早已變成參天大樹了。


    夜深人靜,顧逢晟隔開喧囂,牽著她一步步走到後院。路燈幽暗,隻有月光長明灑在地上,周遭隻能聽見草叢中偶爾傳來的蟬鳴聲。


    “他們三個在屋裏不太方便,有些話我想單獨跟你說。”


    顧逢晟停下腳步,在桂花樹下的石板路上站定。他有很多話想說,雖然現在心裏還沒完全想清楚,但唯一能確定的,便是為她過一個沒有缺憾的生日。


    其他事情都留給明天,今天最大的事,是沈昱寧。


    “這些日子,我看你實在辛苦,有好幾次我都想進去替你承受。”他抬眼,眼中有易碎的傷感,聲音也啞了下來。


    “我一直以為自己承受能力不錯,蔣醫生很早就跟我提過你的病情,在你陪我去南淮之前其實我已經簡單了解過這個病了,可真麵對起來又是一回事,我看到你病情記錄單裏密密麻麻的症狀和情況,那一刻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們結婚的這些天我一直在想,如果當年我不是那麽執著,你是不是就不會堅定的選擇這一行了?如果,如果你不是那麽拚命的想要通過遴選,是不是也不會生病?”


    他總是固執己見的認為,沈昱寧如今身上的這些痛苦,幾乎全都是因為他才帶來的,所以他總是不死心的設想,人若是有執念,便會鑽進一個死胡同裏出不來。


    顧逢晟現在,就是這樣。


    他想彌補沈昱寧,可無論怎麽做,能給她的好像都是些虛名。


    沉默片刻,顧逢晟從外衣口袋裏拿出一個絲絨盒子,盒子裏麵,是他買了很久的結婚對戒,男戒他已經戴了許多天,可剩下那枚,一直沒機會給她。


    “昱寧,我一直都覺得自己很愧對於你,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我為你做的都還不夠多。”


    他一麵說一麵將戒指戴入她的無名指,冰涼的觸感從手指上傳來,沈昱寧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是枚款式簡單的素圈戒指,牌子有點來曆,甚至說得上是身份特殊,這個品牌是個隻給皇室做珠寶的品牌,工藝精湛,每次買首飾都要提前一年定製設計師才會安排出時間。就連顧逢晟也都是稍稍費了些力氣才趕著讓人家設計師一個月完成。


    要是按照正常的排隊順序,這戒指恐怕要後年才能放到沈昱寧手上。


    沈昱寧目不轉睛盯著戒指,還在思考該怎麽回答他的話,想了想後剛要開口,他便又拿出一個東西放到她手裏。


    她攤開手心去看,發現是一個很有分量的鑰匙。


    “這是我保險櫃的鑰匙,裏麵有我個人名義的全部財產和一些房產,從今天起,這些都交給你保管。”


    顧逢晟自顧自說著,最後迎著她錯愕的目光抱住她,輕輕對她說了句生日快樂。


    他在彌補過去的那些時間,盡管盡管,那已經都過去了。


    沈昱寧想回答他的也有很多,她現在已經在慢慢變好,身體一日比一日要好一些,精神狀態也要緩和很多,她想跟顧逢晟說不管遇到什麽兩人都可以一起麵對,可他沒給她這個機會,也沒留給她太多時間。


    -


    一周後,顧若清到董事會大鬧了一場。


    與此同時,非洲那邊出了問題,負責達木讚工程的總設計師因為感染了病毒誘發基礎病意外離世,整個項目被迫停滯,所有的工人也都人心惶惶,甚至有違反紀律跑回來的。


    公司裏亂成一團,股東們各執一詞,怎麽說的都有。


    顧逢晟跟非洲那邊打完電話後回到會議室,看著顧若清正襟危坐氣定神閑在主位時,心裏那些不快突然開始加劇。


    林則用力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靜,方才聒噪得仿佛如同菜市場的屋內總算安靜了下來。


    “我以為諸位都是來幫我解決問題,而不是特地跑來給我出難題的!”顧逢晟隨意拉了把椅子坐在,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些人都是如此,拿錢的時候滿臉笑意,遇到問題了便隻會推卸責任,他原本已經解決好了大部分的股東,可如今出了這件事,這群牆頭草又紛紛揚揚向顧若清那邊靠攏了。


    “逢晟,你到底年紀小,姑姑怕你經不起這樣的大事所以趕來幫你出出主意,大家也都是為了公司好,非洲那邊出了這樣的事大家都著急,家屬們的安置費你發了嗎,因公殉職,公司裏怎麽樣也要有個交代的,不然孤兒寡母的多可憐。”


    顧若清端起茶杯,裝模做樣若無其事的開了口。無論什麽時候,顧逢晟永遠佩服顧若清,明明都已經撕破了臉,可她在眾人麵前,還是一副姑侄和順的模樣。這點,顧逢晟永遠也不及她。


    他不屑在會議室當著眾人的麵跟她演大戲,沒那個興致也懶得跟她去維護在外的體麵,顧若清毫無顧忌就坐在他的位置上,是挑釁也是故意。


    所以最後,他隻是在會上跟股東們通報了一下家屬的安撫事宜,說完後便再也不多提一句,甚至連看都不看顧若清一眼。


    會議繼續開,其間有股東提議,非洲項目現在風險過高,華清留在那的工人將近六百人,為確保安全,應該及時撤回所有項目,再把員工們都一一接回。


    這些顧逢晟當然也知道,可這些他做不了主,簽訂合同時也說明了,不管出現任何事都應以項目為準,在預定時間按期完工。員工們的人身安全自然非常重要,要不然他也不會在一開始還派遣了兩支醫療隊跟著,項目施工地在達木讚北部,那裏有華清出資建造的醫院,能最大限度保障這些在外員工的基本問題。


    可倘若現在違約,無論從哪個方麵考慮都是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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