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雨嚶嚶泣血,風不舍晝夜地刮。


    “究竟要怎樣……”陸京燃背著月光,輪廓陷入陰影裏,眼底的光搖搖欲墜,忽明忽暗,“她才能相信,我說的都是真的,是認真的,沒有騙她。”


    尹星宇眼睛紅了,喉嚨哽著,張了下嘴:“燃哥……”


    “……”


    陸京燃安靜下來。


    那可怕的寂靜簡直刺耳。


    痛苦像空蕩的火車穿過山洞,隆隆爆響,沒人氣,又黑,一列又一列,沒有停歇。


    他的眼裏也沒光。


    魏明知心生不忍:“要不,給她打回去?”


    陸京燃沒說話。


    魏明知想起一件事來,下了劑猛藥,提醒道:“這是她第一次給你打電話,會不會……”


    遇上什麽難事了。


    他沒說完,但他知道陸京燃懂。


    陸京燃動了動,強硬的自尊裂開一道縫,有片刻的鬆動,但想到昨晚的事,還有剛才那通電話,依舊滿肚子火,那縫隙又迅速合攏。


    他暴怒又怨懟地反問:“老子憑什麽要打?!”


    陸京燃從沒想過,在雪煙麵前,會落到這個狼狽不堪的境地。


    他覺得自己像個傻逼,自以為是,他以為,他了解她,他冒失地叩了她的心門,一點點靠近她,看過她各種模樣,開心的,痛苦的,沉默的,不勝枚舉。


    他沒有別的奢求,隻希望她能信任他,甚至依賴他。


    隻不過他自作多情了。


    什麽山不見我,我自去見山。


    什麽任何麻煩,打給我。


    在她眼裏,這些該是多麽可笑的話。


    努力了這麽久,他們之間,也不過是稍微熟悉點的陌生人。通向她的路,沒有路標,也沒有終點。


    雪煙是永遠不可能會喜歡他的。


    他也永遠不會是她的救命稻草。


    陸京燃喉間幹澀,不願再深想,微微垂下眼,喉嚨輕輕滾了下,自嘲地笑了。


    可痛苦的腳步不停,捶打著皮開肉綻的傷口,沒有空隙,心裏也空洞洞的,傳出漏風的聲音。


    魏明知從他手中搶過手機,“你不來,我來。”


    陸京燃暴怒:“你他媽——”


    尹星宇驚出一身冷汗,趕緊把他按回原地,頭大地問:“魏明知,你才是火上澆油啊!發生這樣的事,你還讓燃哥打電話給雪煙,你讓他臉往哪擱?”


    “不是阿燃說的,不厚臉皮怎麽有女朋友,再說……”


    “……”


    “你沒長眼睛?”魏明知輕嗤,打開通話記錄,下了結論:“雪煙喜歡阿燃,喜歡得要命。”


    陸京燃停下動作,繃緊的臉龐忽然抽搐了下,有些茫然,“……你說什麽?”


    魏明知看著他,歎氣道:“阿燃,彼此喜歡的人,不該有隔夜仇的。”


    說完,他撥通了電話。


    陸京燃無力地跌坐回去,眼眶暴紅,那想信又不敢信的模樣,猶如困獸之鬥。


    尹星宇鬆了口氣,放開手,猶豫兩秒,又說:“明知說得也有道理,你先別想太多。”


    室內安靜,時鍾滴滴答顯得格外響。


    時間像被放慢,幾秒鍾,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魏明知握著手機,臉色漸沉,抿緊唇角,沒說話。


    尹星宇滿腔焦灼,渾身都快急出汗了,忙問:“接通沒?”


    魏明知掛斷電話,麵色陰沉,一時竟然沒說話。


    陸京燃了解他,猛地抬起頭來,死死盯住他。


    “怎麽了?”


    魏明知手無力垂下去,勉強找了個理由,平靜道:“雪煙……可能在忙。”


    誰也不是傻子。


    陸京燃冷笑,奪過手機,魏明知沒來得及阻止,他就立刻撥了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2


    陸京燃麵無表情,一動不動,呼吸窒息,像被鐵鑄成的雕塑般僵硬,魂徹底丟了,誰也叫不回來。


    ——他被拉黑了。


    窗外天繼續黑,雨聲淅瀝,心頭也在下雨。


    他也被淋濕了。


    ……


    隔日。


    深濃的夜裏,陳念薇身體一個抽搐,瞬間從夢中驚醒。


    她重重地喘著氣,盯著黑洞洞的天花板,胸膛上下起伏著,整個人難受得不得了。


    她做了個噩夢。


    夢裏全是雪煙的畫麵,她們一起上課。


    放學後,回家的路上,雪煙和她有說有笑的,忽地冒出一句:“薇薇,好累啊,我不想活了。”


    陳念薇毛骨悚然,呼吸一停,被這句徹底釘在原地。


    還來不及反應,一個人突然衝過來,手裏持刀,往雪煙脖子上砍了一刀。


    雪煙的身子軟軟倒下,血流了滿地……


    那蔓延開的紅,鮮豔又淋漓,刺著她的眼簾。


    陳念薇快嚇死了。


    下一秒,那人轉過臉來,陳念薇驚恐地發現,她竟然長得和雪煙一模一樣。


    好晦氣的夢。


    陳念薇心驚肉跳,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渾身都壓抑,呼吸都快緩不過來。


    過了會,她下意識摸出手機,屏幕一亮,淩晨三點。


    陳念薇皺眉,抹了把額頭的汗,這會瞌睡蟲全跑了,睡意全無。


    明天就是周末,本來約了魏婷婷,要出去早起看畫展的,十二點躺下的,這才睡了幾個小時,就睡不回去了。


    怕明天會遲到,陳念薇給魏婷婷發了條消息,讓她明早起床,記得奪命連環call自己。


    其實魏婷婷也不靠譜,經常自己都睡過頭。


    陳念薇不放心,又定了十個鬧鍾,這才去看未讀消息,除了班群和對象,平時也沒什麽人找她。


    陳念薇一一看完,發現雪煙兩天沒回她消息了。


    一開始,陳念薇隻是問她“周六婷婷說看畫展,你要不要去”,雪煙沒回,她也沒太放心上。


    直到昨晚,她有些不安,問了下魏婷婷和任茵茵,都說雪煙也沒回她們。


    陳念薇覺得不太對,忍不住發了句她曾經問過無數次的話:【小熊今天想過河麽?】


    這暗號,隻有她們知道。


    小熊今天想過河麽?


    ——想。


    這意味著,雪煙的情緒沒什麽問題,她的狀態是正常的,一如往常地生活著。


    事實上,雪煙的情緒向來穩定,大多數時間,她都是自我消化,不想給任何人麻煩,也怕把負麵情緒傳給別人。


    如果她的回答是不想,那就說明,她不對勁了,但還有活下去的念頭。


    那陳念薇就會立刻去找她,像以往的每一次,她會抱著她,和她說話,沒有間隙,或者,陪她吃東西,看一場有關幸福的電影,短暫地止住現實的陣痛。


    這是她們之間心知肚明的信號。


    陳念薇熟極而流,在恐慌失去雪煙的邊緣中,早就練出來了。


    她每一次都能成功。


    可唯有一次陳念薇最恐懼,她發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了。


    ——那是雪煙的第一次自殺。


    雪煙的父親是在福利院長大。


    雪玉樹不知道父母是誰,從小就摸爬滾打,頂著別人嘴裏“野種”的名號,在髒巷裏靠著拳頭混亂地長大的。


    他天生聰明,靠著極強的能力和自律,十年寒窗,終於考上重點大學,又攻讀醫學專業,踩著無數學生的屍骨,從殘忍的應試製度,生生殺出來一條血路來。


    物質穩定後,他向初戀裴秀穎求了婚,然後生兒育女。


    他是個稱職的丈夫,將風雨護在家庭外,給了雪煙和妻子相對穩定的生活。


    雪玉樹去世後,裴秀穎全職太太當久了,毫無長處,又不願意吃苦,一直坐吃山空。


    她害怕未來無所依仗,迅速攀了個高枝,傍了個也死了老婆的大老板,一躍成為了豪門富太太。


    她老謀深算,林季同也是個人精。


    婚前就擬好了協議書,除了明麵優渥的生活,和豪門太太的虛名,婚前財產全沒她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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