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頭果然看見祝餘和關夏禾都一臉吃瓜的表情看著自己。


    池鶴:“……”你們一點偷聽別人吵架的心虛都沒有的嗎?


    “……我母親催婚。”他幹巴巴地解釋了一句。


    祝餘立馬一臉我懂的表情:“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不容易的。”


    關夏禾一臉深以為然。


    池鶴:“???”你到底知道什麽了啊!


    第16章


    被祝餘和關夏禾目睹自己與母親的爭執,池鶴覺得相當尷尬。


    畢竟站在他的角度,祝餘和關夏禾現在還算是陌生人,在陌生人麵前這樣,多少會有種家醜外揚的尷尬。


    況且那是他母親,世人多認為父母都是愛孩子的,孩子應該體諒父母的苦心,在不知道他與母親齟齬甚深的情況下,對方極有可能會覺得是他不對,然後勸些他不愛聽的話。


    沒有人會對別人的痛苦感同身受,但池鶴並不想解釋太多。


    於是更覺尷尬。


    但祝餘一說她知道,池鶴瞬間就懵了,“我們是不是認識”的疑問再度襲上心頭。


    可是還沒來得及問,祝餘和關夏禾就默契地安慰道:“催婚很正常的,現在哪家有適齡青年的不催啊,走流程都得催一催,你不聽就行了。”


    “對呀對呀,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就好。”祝餘說著,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池鶴見她倆這麽若無其事,不由得好奇:“你們也被家裏催了?”


    關夏禾搖搖頭:“我家沒催,因為除了我沒人了,走丟的走丟,去世的去世。”


    池鶴:“……”啊這……


    他眼角的餘光移到身旁,祝餘倒是點了點頭,“我媽催的,她想拿彩禮,以後給我弟買房買車。”


    池鶴:“……”你這個就更絕了好嗎?!


    他不禁納悶:“那我們三個……豈不都是倒黴蛋?”


    為了解釋自己為什麽這麽說,他甚至主動自曝家醜:“我母親讓我去相親,是想用聯姻的方式促成生意上的合作。”


    母親,聯姻,這樣的稱呼和事件放在同一句話裏,跟小說似的,池鶴以為她們會好奇,已經在心裏打腹稿,想著要怎麽解釋了。


    結果人家根本沒問,直接岔開話題,問道:“對了之前拜托你幫忙找高考報考資料的事,有消息了麽?”


    池鶴頓時有點像一拳打在棉花裏,不知道對方是出於禮貌沒問,還是……不用問?


    他有點鬱悶,但還是點點頭,“有了點眉目,你直接把地址給我,到時候讓我朋友從出版社直接發過去。”


    邊說邊拿起一旁的手機。


    祝餘正準備去找紙和筆,關夏禾看了忍不住扶額:“掃二維碼啊姐妹,人家手機都拿起來了!”


    池鶴聞言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祝餘反應過來,哦哦兩聲,也很不好意思地紅了一下臉,連忙把自己的手機拿出來,找到個人二維碼讓池鶴掃了一下。


    池鶴就這樣順理成章地加上了祝餘的聯係方式,看到她的微信昵稱和頭像。


    昵稱是“祝餘”,他想起店長叫她“xiaoyu”,想來應該是這個餘,富餘的餘。


    頭像是一支花枝的照片,褐色的枝條上,從左到右間隔生長著白色的花朵、嫩芽和紅色的果實。


    “你頭像的照片……”他問祝餘,“是咖啡花嗎?我看那個像是咖啡豆新鮮的樣子。”


    “卡杜拉種咖啡樹的枝條。”祝餘笑吟吟地回答道,告訴他,咖啡花會在一場小雨後開放,雖然它的生命不超過48小時,但是,“特別漂亮,讓人目眩神迷。”


    池鶴恍然大悟,隨即繼續有些好奇地問:“你的昵稱是你的真名吧?”


    祝餘點點頭,故意說:“我媽重男輕女,覺得我是家裏多餘的那個,所以給我取這個名字。”


    這個說法她以前曾經很沮喪地給池鶴講過,因為當時大家看了本不記得什麽名字的書,圍在一起討論各自名字的意義。


    聞度的“度”,是他父親希望他做人要有胸襟度量,做事要有顧慮和計劃。


    關夏禾的夏禾,是因為她媽媽姓夏,希望她像夏天的禾苗一樣欣欣向榮,充滿生命力,向著收獲的秋天大步邁進。


    至於池鶴的鶴,那就更好解釋了,是仙鶴的鶴,是鶴鳴九皋的鶴,他的父親對他寄予了很深厚的期盼。


    隻有祝餘的餘,是多餘的餘,而且是她媽親口認證過的。


    在和小夥伴的交流裏,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她並不是在父母期待中降臨人世的孩子,盡管池鶴跟她說,她是觀音菩薩千挑萬選讓仙鶴從遠方送來的孩子。


    這個認知讓她相當沮喪,當著小夥伴的麵就開始掉眼淚。


    她當時心想,會不會是仙鶴送錯了啊,它不認得路,把她送錯了,有沒有可能?


    但是那個時候池鶴是怎麽跟她解釋的?


    “什麽多餘,哪有人會是多餘的,明明是年年有餘的餘,富餘的餘,也是‘行有餘力,則以學文’的餘。”[1]


    成熟清潤的男中音在耳邊響起,與記憶中還在變聲期的少年音倏地重疊。


    她抬頭扭臉去看他,隻看見兩張已經大相徑庭的臉孔在她眼前重疊分開,再重疊再分開,最後融合成現在的模樣。


    忽然間她就很感慨,原來有的人真的心性堅定至此,不管外表如何改變,他還保留著從前的性格,看起來就像是對抗時間流逝的成功者。


    這可真不錯,她想。


    否則她根本沒機會聽到和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勸慰。


    這樣一想,祝餘的心尖就像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一種歲月匆匆不饒人的感覺忽然出現,讓她不由得眼睛一酸。


    池鶴剛說完那句年年有餘,抬眼就見她目光忽然發直,盯著他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出神回憶著什麽。


    頓時覺得後腦勺一涼,那種“她到底在看誰”“我們是不是認識”“難道我是她認識的什麽人的替身”的臥槽感又出現了。


    但沒等他問什麽,關夏禾再次非常恰到好處地打岔,對祝餘說道:“你少被你媽pua,也就你好性,換了我我立馬在家發瘋,說我多餘?那就讓她看看我的本事,有種她打死我。”


    關夏禾的性格開朗衝動,是不肯吃虧的,但也多虧有她,肯一直拉著祝餘往前走。


    她忙回過神點頭道:“我沒有,剛才隻是回憶一下以前她說過的話,這是事實嘛,總不能當不存在,反正我知道是錯的,肯定不會聽她的。”


    “這還差不多。”關夏禾滿意地嗯了聲,伸手拿了一個蒜香雞翅,一邊啃一邊跟祝餘說,“天熱了,咱們甜品櫃是不是該換新品了?”


    祝餘再次點頭,應了聲好:“我明天看看具體情況,再跟阿蕾姐商量一下。”


    倆人聊起店裏的事來,旁若無人,一點都不避著池鶴。


    不過也沒什麽不能讓人知道的就是了。


    池鶴轉而專心吃自己的可頌三明治,兩個鹹口的提供了飽腹感,最後一個甜口的奶油厚實,奶香十足,搭配酸甜恰到好處的芒果果肉解膩,又滿足了最後一點口腹之欲。


    荔枝茉莉冰茶雖然隻剩最後一點涼意,但喝下去溫度卻剛好,不會讓腸胃覺得突然一涼。


    池鶴對這頓飯非常滿意,對祝餘不禁心生感激,之前那點因為猜測她是不是拿他當誰的替身而生出的忐忑,被他完全拋諸腦後。


    “今天謝謝你們,這是一頓很棒的晚餐,實在是打擾,你早點休息。”


    他站在台階下,笑意溫和地向送他出來的祝餘道別,盡管隻是款式普通的,除了商標便連圖案都沒有的那種休閑裝,依舊遮掩不住他長身玉立的卓然風采。


    祝餘扶著門框,應了聲好,語氣也十分柔和:“你開車要小心,不要開太快。”


    這樣的叮囑殷切家常到讓人心生溫暖,仿佛她是在送來做客的老友出門。


    感覺有點好,以至於池鶴脫口就是一句:“明天見。”


    祝餘嘴角翹翹,眼睛的弧度變得更明顯了,“好呀,明天見。”


    話已經說了出口,池鶴雖然覺得有點衝動了,但也沒想收回來,衝她又點點頭,這才轉身往馬路邊走。


    車子停在咖啡店對麵的馬路邊上,他過了紅綠燈,一直走到車邊,忽然心有所感地抬頭往對麵望去,隔著穿行的車流,昏黃的路燈和婆娑的樹影,他看見仍舊站在店門口目送他的祝餘。


    見他看過去,她還衝他輕輕揮了揮手,算作是道別。


    池鶴這一瞬間隻覺恍若隔世,仿佛想到了什麽,可是細細一追究,竟然又找不到蹤影了。


    隻好略有些遺憾地發動車子,緩緩向前匯入車流。


    興許是白天和莊家見了麵,晚上又和孟霏在電話裏起了爭執,多次觸發“外公外婆”這個關鍵詞,晚上好不容易睡著之後,池鶴開始做夢。


    久違地夢到了他被送回外公外婆家之後的事。


    八月盛夏的陽光照進安靜的巷子裏,在老舊的院牆上投下一片泛著金邊的光。


    孟霏和外婆拉扯著進了臥室,他站在客廳,既委屈惱怒,又懊悔不已,手足無措地盯著門口。


    院門響起一陣推門聲,進來一位身材高大,頭發花白的老人,他見到他,走過來摸摸他的頭。


    池鶴似乎聽見他無聲地歎了口氣。


    半晌孟霏和外婆從臥室出來,臉色都很難看,外公問道:“真的決定把小鶴給我們帶了?”


    孟霏歎口氣,露出為難的神色:“我也沒辦法,爸,小鶴這孩子實在是……脾氣太壞了,一言不合就跟人打架,我平時又忙,根本管不了他,隻能勞累你和媽……”


    “行了行了,你是我跟你媽生的,能不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跟自己親爹還裝模作樣,你累不累。”外公麵色慍怒,“你兒子脾氣怎麽樣,你比我們清楚,我和你媽幫忙帶也行,但你記得,孩子是為了誰為了什麽事打架的,你別騙著騙著連自己都騙了,別以為他還小,他什麽都懂,人心要是寒了,這輩子有你受的。”


    孟霏被罵得臉孔漲紅,向他看過來,又難堪地避開。


    池鶴看了卻想起在莊家的日子。


    莊世凱娶了她進門,卻沒有搞定兒子莊概,莊概將他們母子倆視為入侵他領地的敵人,本身就嬌縱的性格更添幾分惡劣,他罵孟霏是狐狸精,罵池鶴是沒爹養的賤種,他想罵回去,孟霏卻不許,說過段時間就好了,等莊概知道他們不是壞人就會接受他們了。


    池鶴信了,之後一日日看著孟霏為了討好父子倆強顏歡笑,卑躬屈膝,他去安慰他,卻被她一巴掌推開。


    “別在這裏礙事,回你房間去,我要休息了,沒時間管你。”


    這隻是開始,此後將近一年的時間裏,孟霏不僅自己將自尊放到地上被莊家人踩,還要他也像她一樣忍讓莊概,就連莊概搶了爸爸送給他的鋼筆,她也毫不在意,說以後給他買更多更好的,說要大度,這樣才會討人喜歡。


    可莊世凱並不喜歡他,他的冷淡毫不遮掩。


    他覺得難受極了,發現原來書本裏寫的“屈辱”是這種滋味。


    莊概的祖母曾經輕蔑地評價孟霏:“世凱喜歡她那張臉罷了,她也就這張臉,要不是長得夠好看,還有點手段,會伺候人,世凱怎麽可能娶她,我莊家的門可不是那麽容易進的。”


    至於他,“拖油瓶,給口飯吃餓不死就行,隨便養幾年,等成年就打發了,莊家的一切隻能是小概的,什麽阿貓阿狗也想分家產?做夢呢,嗤——”


    孟霏一直想生一個自己和莊世凱的親生孩子,最好還是男孩,但大半年了都沒懷上,直到三個月前才有好消息。


    她迫不及待地宣布自己懷孕,開始準備享受貴太太的生活,她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在莊家當家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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