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君的心飛快跳起來,她料想?這人追上來是要捉她報仇,自己正是落入魔掌,她已在想?自己會是何種淒慘下場,卻不防他突然朝她一笑。


    上邪!他臉上還有那麽些血,笑比不笑更奇詭可怖,且他那些血是她害出來的,活像一個找她討命的鬼!


    湛君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不敢動了。


    孟衝不知自己此刻模樣可怖,他以為自己和顏悅色,隻怕不能叫眼前人知道他的藹然可親。


    “你叫雲澈,是吧?”湛君不答,他繼續說,“從水的澈字,對?吧?”說完又笑起來。


    湛君沒給過他任何回?應,他卻認定了就是那個字,也認定了這個人,他說:“我?們?方才見過的。”


    湛君咽了口吐沫,聲?音顫著:“是的,我?們?見過,就在方才。”


    孟衝很高興,又說:“那我?們?算認識,我?能不能請你到我?家?做客?”


    此刻他的臉在湛君眼中忽然同那個要將她活埋了的老嫗的臉重合起來,她一臉驚恐地往後退去。


    孟衝一時?愣住了。


    突然,人群爆發一陣叫好聲?,孟衝看?了一眼,見中心豎起一根旗杆,一人身穿異服,手?移足隨,如蛛趁絲,飛快爬到旗杆頂,蹲坐有如石像,他一瞬間恍然大悟,歡快道:“你想?看?百戲?我?找人演給你看?,可比這個好玩多了!”


    眼前是個什麽狀況,湛君實在是搞不清楚,她甚至覺得眼前這人是傻了,可她隻是害他咬到了嘴,沒有搞傷他的腦子?,難不成他就是傻的,但是並沒有聽說這等傳言。


    湛君皺著眉沉默不語,孟衝也漸漸的不再?敢說話,隻是睜著一雙眼睛瞧著她,眨也不眨。他慢慢恍惚起來,好似周遭一切都帶了霧,喃喃道:“我?定是在做夢……”


    湛君見他發呆,忽然覺得這是一個擺脫他的好機會,於是試探著往後蹭了兩步,見他果然無察覺,便絲毫不猶豫,立刻轉身飛奔,跑出好遠,還抽空回?頭看?他是否發覺,她總是不長記性……


    躺在地上的時?候,湛君自己也在想?,為什麽一定要出一些事?呢?


    馬兒?打著響鼻,四下逡巡,馬上的人怒罵:“哪裏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擋本郎君的路!”


    湛君身上疼的厲害,動也動不了,馬上的人以為她裝死,怒火更盛,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心,舉起馬鞭就往她身上抽去,力道之狠厲簡直是恨不得將她當街鞭死。


    長鞭破空之聲?似要震破穹宇,巨痛卻沒有如期而至,湛君緊閉著眼睛,有溫而熱的的東西落到她臉上,一滴,兩滴……


    湛君在驚疑之中顫巍巍睜開眼,雙目所見,黑色的皮革粗獷野莽,握住它?的那隻手?白玉雕作一般,殷紅的血從黑白交匯處淋漓下來。


    第30章


    馬上的乃是魏大將軍北鄉伯王仰之子王韜。去歲冬, 北方邊境不穩,奉州守軍苦戰數月,於今春結束了戰事。王仰為奉州主將, 此次入京是為了受賞,他的獨子?王韜, 因心慕都城繁華,也一並?跟了來。


    王韜與早些年的楊琢倒是一類人物, 邊境吹著風長大,天大地大誰也不怕。楊琢上頭有個父親還能?管著他,王韜卻不一樣。王仰一輩子都在馬背上,子?嗣艱難, 年過半百也不過這一個兒子?, 他那老母自然寵溺非常,愈發的不成器。王仰倒也不是不想管教, 隻是老夫人寶貝這孫子?, 孫子?一叫苦, 老夫人便教訓自己兒子, 一來二去的, 竟是想管也管不得了, 隻能?隨他去。王韜漸漸長大,一味逞凶鬥狠, 狂妄悖逆到連他老子都不怕。他在邊境放肆慣了, 便當?天底下?都一樣了。


    孟衝攥住鞭子?, 手臂顫抖,聲?音也不穩, 斥道:“當街縱馬,肆意傷人, 你?好大的膽子?!”


    見有人敢拉他鞭子,王韜本就怒火中燒,又聽得這話,如何能?忍,猛扯了鞭子?回來,舉起來就要再抽。


    孟衝因強用手接了方才?那一鞭,如今半邊身子?都是麻的,如今再來,根本無從躲避。


    湛君看著那鞭子?高高揚起來,想它下?一刻就要落下?來,而站在她麵?前的這個人,他們隻是今天才?說上話,她還害他流那樣多的血……她不能?眼睜睜瞧著他挨打,她奮力掙起來,抱住他要替他擋,還他的恩情,可他卻在看清她意圖之後,瞪著驚恐的眼將她抱撲在地,以背將這雷霆一擊接下?。


    鞭子?入肉的聲?音沉悶,湛君聽得那樣清晰,這輩子?都不能?忘。


    孟衝趴在湛君身上,冷汗涔涔而下?,麵?唇皆青白無人色,倏然一口血吐出來,襯著他臉色,豔麗得近乎妖冶。昏死過去前,孟衝摸到湛君的手,死死攥住了。


    湛君人已經傻了。


    王韜仍覺不夠,再度抬手,今日不顯示了他的威風誓不罷休,正此時,歡笑聲?伴著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笑問:“成策,你?怎停了?”看見地上倒著的兩個人,對?左右笑嘻嘻地說:“又拿鞭子?抽人了,武夫習性?。”旁邊有人勸:“成策,差不多出了氣也就行了,別鬧大了。”一群人笑鬧著,其實並?不怎麽當?做一回事。


    王韜入京不過四五日,已結識了一群朋友,日日廝混一處。今日正是與這群人約定跑馬,回程時幾人賽起來,這些個公子?郎君雖是一樣的養尊處優,但王韜長於邊塞,騎術是這群人裏頭的魁首,旁人實難望其項背,因而他先一步入城,卻碰到這等晦氣事。


    雖有人相勸,王韜卻不肯放過麵?前這兩個冒犯他的人,正想著要如何折磨,忽聽得身後不知是誰顫著聲?說了一句,“是河陽王……”


    “成策,你?闖了大禍!”


    歡笑聲?戛然而止。


    夜還未及深,葉上已帶了輕薄露水,楊寶珠快步走過中庭,涼意侵濕了鞋襪,她卻絲毫不在意,步履仍頻,朝楊琢居所而去。


    院外便已聽見管弦同?伎樂歡笑聲?,楊寶珠腳步微頓,而後更有力地踏進院子?。


    簷下?楊琢的妻子?錢氏正在抹眼淚,楊寶珠厭棄地望著她這隻會啼哭的長嫂,抓著錢氏的手,強硬地拖著她進了屋子?。


    屋內一片烏煙瘴氣,楊寶珠忍著不適,怒喝:“都滾!”


    管弦歌舞一時俱停下?來,滿屋姬妾伎樂都愕然望著這闖進來的凶神?,並?不動作。


    楊琢雖被擾了興,但來人是楊寶珠,他也沒有氣,隻是擺擺手,無聲?趕人走。


    滿屋子?人一下?子?退了幹淨,隻留一地狼藉並?一個頹廢潦倒的楊琢,楊寶珠頭疼欲裂。


    楊琢搖搖晃晃站起來,笑著問:“我妹妹怎麽生這樣大的氣?誰惹了你??”


    因景林苑之事,楊琢被楊圻勒令向孟紹同?孟衝賠禮,他去了,在席上隻悶頭喝酒,一言不發,回來後便就是這樣一副醉生夢死模樣,連院子?的門也沒再出過。


    楊寶珠對?她這個兄長簡直失望。


    “阿兄,外麵?已鬧破了天了!你?又是在做什麽!”


    楊琢打了個酒嗝,笑道:“外麵?怎麽樣,與我何幹?橫豎我丟光了顏麵?,再沒有臉見人了。”


    “王叔現下?在府上,他那個廢物兒子?把河陽王傷了,如今押在大牢裏,陛下?盛怒,下?了旨要問斬,王叔來求父親,一眾叔伯盡在,阿兄不去為父親分?憂,卻在這裏發瘋!”楊寶珠一腳踢翻長幾,杯盤散落一地。


    楊琢那泡在酒裏的腦袋驀地醒了,跌撞著要往外去,結果腦袋醒了,身子?還沒及醒,腳軟到站也站不住,幸好孫清快步上前伸手扶了一把才?不至摔了。錢氏如此貼心備至,楊琢嘴裏卻沒有一個謝字,甚至連瞧妻子?一眼都不曾,於是楊琢走後,錢氏又捏著帕子?哭起來。


    楊寶珠頂瞧不上她這樣,但顧念著畢竟是長嫂,因而也出聲?勸,“阿嫂,你?總是哭,有什麽用呢?倒不如想想法子?,叫阿兄眼裏有你?,總這樣不成個體?統。你?們夫妻一體?,休戚相關的,但凡阿兄有什麽不對?的,你?還是得勸誡他往正途上引。”說完便自顧走,再不瞧錢氏一眼,隻留下?錢氏一人垂淚。


    湛君在河陽王府內某一處房屋內來回快步走動,心煩意亂到差點被熏爐絆倒。


    孟衝即使昏死過去,手還是攥著湛君的手不放,拽也拽不出來,實在沒辦法,河陽王府裏的長史?隻得連湛君一並?帶上了馬車。


    入了王府,醫者行了針才?將湛君的手救了出來,因孟衝攥的太緊,血流不通,整隻手都泛著青黑色,半點知覺也無,整個王府的人都圍著孟衝轉,將她晾在一旁無人問津,她手都自行回轉了,長史?才?想起她這個人來,抽空叫人將她安置了。說是安置,也不過是找間屋子?關著她,仍是一樣的無人過問,使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生出一雙翅膀飛離了此地。


    恍惚間聽見窗扉輕響,湛君唯恐是幻想,停下?靜聽,又響了兩下?,湛君才?歡欣鼓舞,飛快過去開了窗。


    元衍一張可親的臉映入眼簾,湛君看著他,一時哭一時笑,最後哭哭笑笑,一頭撞上元衍胸膛,手搭他兩肩抱住了他,哭訴道:“你?怎麽才?來?我快要嚇死了!”


    可親不過是湛君的臆想,她在這地方,惶恐不知如何自處,甫見了一個熟悉的人,便覺著這張她認識的臉實在可親可愛,哪怕這張臉鐵青著,她也不覺得可怖。


    兩人隔著一道窗,元衍任她抱著,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講,他這樣久了,湛君終於察覺出不對?來,仰頭看他,訕訕道:“你?怎麽了呀……”


    元衍低頭審視她良久,咬牙切齒說出一句:“我怎麽了?我要給你?氣死了!”


    元衍靠在窗上,抱著臂,目光錯也不錯地看著湛君,直看的湛君身上像披了層霜。


    湛君受不了了,狠狠擦了一把眼淚,瞪著元衍,道:“我等著你?救我出苦海,卻想不到你?原是是來折磨我的,既如此的話,你?走好了!”


    元衍一下?子?到她跟前,快到簡直嚇了她一跳。元衍單手拽著她前襟狠地把她從地上提起來,冷冰冰的目光緊盯著她,叫她生出了自己是他手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鵝的錯覺。


    湛君不敢回視,忍不住側過了臉,他卻捏著她的下?巴叫她轉回了臉。他說,“有點良心。”


    湛君的神?情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


    他鬆了手,歎了口氣,無奈講:“到底什麽能?聽我話?嗯?”


    湛君哭著講完今日遭遇,抬頭眼巴巴地看元衍。


    元衍拿袖子?給她擦眼淚,教訓說:“這都是你?應得的報應,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了。”


    湛君抽抽搭搭,“我想先生,我想回家去。”


    元衍給她擦淚的手一頓,隨後慢條斯理地說:“再講一句叫我不高興的話,你?這輩子?就留在這裏吧。”


    湛君問他:“你?說先生在路上,我到底什麽能?見到先生?”


    真?是教不會,元衍作勢轉身要走,湛君忙扯住他,“你?幹什麽去,要走也帶上我!”


    元衍說:“我看你?挺想留在這裏的,正好河陽王也喜歡你?,都肯為你?擋鞭子?了,你?曉不曉得,因為他為你?挨得這兩鞭子?,要起多大的風浪?他尚未娶親,又肯為你?如此,想來日後喊你?一聲?王妃不是難事。”


    湛君勃然大怒,“我才?不想留在這裏!”又喊,“我也不想做什麽王妃!我不喜歡他!我!我!”她猛吸一口氣,狠狠甩掉抓著的元衍的那隻手,“我討厭你?!”湛君轉過身,捧住臉,跪地上嗚嗚哭起來。


    元衍瞧著她背影,捏了捏手腕,不甚在意地說:“你?討厭便討厭,好像你?第一日討厭我似的。”


    湛君的哭聲?先停了一息,而後哭得更淒慘了。


    元衍就聽著她哭,最後還是他受不了,一邊罵自己沒出息一邊走過去,就跪在她身前,掰開她捂臉的手,有氣無力地說:“好了好了,你?別哭了,真?別再哭了……”


    湛君紅著一雙眼睛,恨恨地望著他。


    元衍沒在別人眼前歎過氣,這輩子?的無奈全在她身上了,苦笑著說:“噯,說一句你?喜歡我,我就原諒你?。”


    原以為聽了這調笑她得上手打人,可想不到她卻仍隻是看著他,不知怎地,元衍的一顆心也突突地飛快跳動起來,他一生沒有聽過更清晰的心跳。


    她說:“我喜歡這世上的好多東西,天上的雲,地上的水,吹過的風,長出來的葉子?,開出的花,熟透的果子?,喜歡書,喜歡別人送我的琉璃罐子?,喜歡先生,喜歡英娘……這些都是我擁有的,不討厭的通通喜歡,可是我又沒有擁有你?……白天的時候我好怕,傻掉前最後想的是,要是擋在我前麵?的人是你?就好了,我一直在等你?帶我走。”


    第31章


    元衍是他父母的第二個孩子, 他有一個兄長,還有一對雙生的弟妹。家中四個孩子裏,他母親最疼他。


    方艾生下元衍的時候二十九歲, 彼時距她?生?下?長子,已?過?去了十一年。這第二個孩子來得很不容易, 因她?生?長子時,孩子胎位不正, 先出腳後出頭,她生了整整一天,命去了大半,還?落了傷, 產婆講她?或許不能再生?育, 她?因此覺得這出世的孩子是討命的怨鬼。


    方艾出身名門,父母隻?她?一女, 自是嬌寵非常, 她幼時便傾心元佑, 後來如願締結良緣, 隻?是她?性子不好, 算得上蠻橫跋扈, 因此不為婆母所喜,兩人針鋒相對?, 各不相讓。她因生育傷了身子, 婆母便以此由, 要與自己兒子納妾,方艾自是不肯, 怨恨婆母的同時一並恨上叫她陷入窘境的長子,見?之怒目, 亦不願盡教?養之責,隻?丟給仆從照料,外任時更是將其留在京中,眼不見?心不煩。直到元衍出世,方艾才算是揚眉吐氣,她?盼了這孩子十年,饒是後來一乳兩子,她?待元衍也是不同的。


    方艾給她鍾愛的兒子取小名鳳凰,無限期許盡在這兩個字裏,而元衍亦從不負她?所望。


    元衍三歲開始學劍,十歲時父親送他一把傳世名劍,名曰持鈞。抽出劍的那一瞬間,他便料定?自己會成為天下?第一。又豈止是劍?


    元衍的人生?裏得到過?無數稱讚,他皆認為實至名歸,他漸漸長大,認為世上無不可之物,但凡他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


    他這一生?已?得到太多,以至認為萬物存世不過?待他擷取,他這樣的人,得到是理所應當,並無欣慰之處,心潮久之漸趨平不見?波瀾,可今日卻因她?這番話而再次浩大。


    元衍又一次感受到初時握住那把劍時的洶湧,他從未覺得麵前這個人對?他來說?這樣重要過?。


    湛君說?,“你帶我走。”


    元衍低著頭,看著她?那紅潤的嘴唇偶爾閃過?的雪白而整齊的牙齒,忽然產生?了不可遏止的想要吻下?去的瘋狂欲望。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


    湛君腦子裏像下?了一夜大雪,推開門時天地茫茫,什麽都?瞧不見?,風雪不停息,她?站在那,被埋住了,連手指也不能動彈。


    她?沒有這樣順從過?,元衍的貪欲不可滿足,他迫切地想要更?多。


    湛君想起那天在馬背上,他吻她?的脊背,那時的她?一樣不能動彈,心境卻與今日不同,她?並不恐懼,反而有隱約的歡喜,若彼此擁有,倒也想此後天長地久。


    他應當是愛我的。我要問問他。


    可湛君不能夠,因為元衍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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