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柔忙道:“我該回去了。”


    蕭翊想挽留,她很堅持:“既然你要彌補,說認錯,是不是該多聽聽我的意願?”


    他啞口無言,當即自恨太過心急,生怕又將方柔推遠,沒得挽回。


    她瞥了眼床頭那被蕭翊堆疊得方正的棉被,輕笑:“被子是拿來蓋的,不是放著當擺件。若是哪日著涼了,正事還做麽?”


    蕭翊旋即一喜,“那被鋪有你的味道,我聞著能安心睡。”


    方柔不由臉紅,瞪了他一眼,“……我走了。”


    說罷轉過身,蕭翊忙道:“我送你,正好把衣服一起帶回去。”


    方柔背身點點頭,隻道蕭翊找了個好借口,明明也就幾步路,兩人走得很慢,又像今夜初始那般,蕭翊回到了她家的門廳。


    他將木盒放好,方柔看向他。


    蕭翊喉結輕滾,最後還是忍著那陣衝動,頭也不回地離了院子。


    方柔目送他離去,最後視線落在那木盒上,她打開盒子,輕輕撫過那些衣裙。


    她曾義無反顧地愛著蕭翊,她知悉他的好,為他著迷,哪怕那時他瞞了身份,到後來高不可攀,甚至變得麵目陌生。


    可她知曉,無論是高高在上的寧王還是落難的無名小將,她愛上的人始終是蕭翊,他給她帶來驚心動魄,給她難過破碎,有笑更有眼淚。


    可是,世間愛情莫過於此。


    他犯錯也悔過,她也用盡心力逃離了令人窒息的牢籠。


    他曾經不顧一切要將她囚禁在身邊,而今她早已重獲自由,他折戟碾落泥塵,他鬆開了五指,乞盼她的諒解。


    有無數人與她說過同樣的話,重新來過沒有那樣難。


    原先她不願意也不理解,直到經曆這麽些年,直到她與蕭翊重逢。


    方柔垂眸,眼中映著那抹碧色,她總算能真正麵對內心。


    第91章


    ◎他變了◎


    翌日清晨, 乘乘難得早起,本還在暖烘烘的被窩裏賴了會兒,直到方柔喊她起來。


    “你洗漱好,去隔壁喊蕭……”頓了頓, 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稱呼, 索性還是直呼其名, “喊蕭翊過來。”


    乘乘搓著惺忪的眉眼問原因。


    方柔轉頭出了外廳,聲音聽不太真切:“喊他過來吃飯。”


    乘乘愣了一會兒才轉神, 旋即蹦得老高,瞌睡蟲霎時飛走。


    她囫圇洗簌一番, 辮子鬆散, 迫不及待地圍著方柔嘰嘰喳喳:“阿娘, 你答應翊叔了?”


    方柔瞥了她一眼:“什麽答應不答應。”


    乘乘到底是孩子,說話口無遮攔:“答應他求親呀!我都說了,若要找個人認爹爹,我樂意那人是翊叔!”


    方柔沒順過氣,輕咳一聲,怨道:“小孩子說胡話, 你要再口無遮攔, 就別喊他來了。”


    乘乘忙作個鬼臉, 撒腿跑沒了影。


    方柔擺好碗筷,乘乘剛好拉著蕭翊進了院子。


    蕭翊的目光落在方柔身上, 再挪不開。


    他站在院子裏沒動,乘乘好奇地抬頭看去,隻見蕭翊癡然望著前方。


    方柔站在門邊, 一身碧裙, 不施粉黛, 微風卷過小院,她的衣帶隨風擺動。她這麽些年一直沒挽發,仍是少女的裝扮,歲月並未苛待宿丘山的小師妹。


    隻一眼,如萬年。


    她今日穿了他送的那條碧裙。


    方柔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忙別過身,低聲道:“站著幹嘛?吃過飯還得去食樓幫忙,乘乘也要上書院。”


    蕭翊應了一聲,目光挪不開,木然地拉著乘乘進屋。


    三人在小桌坐好,隻是簡單的雜糧粥配白麵卷餅,鹽水浸青菜,蕭翊隻覺堪比禦膳珍饈。


    吃過早飯,方柔收拾妥當,兩人一齊將乘乘送去書院,小姑娘這一路別提多興奮。


    到最後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書院大門,生怕留給二人獨處的時間不夠多。


    蕭翊今日與謝鏡頤有約,二人直接到食樓碰頭,方柔默默往前走。


    他打量著方柔,半晌才問:“衣服合身麽?細節有何不妥,我可以隨時讓她改。”


    方柔垂眸看了眼裙擺,耳梢有些發燙:“合身是合身……隻不過,你怎會知曉尺寸?”


    蕭翊輕咳一聲:“以前日夜抱著你,怎麽會不記得?”


    方柔臉頰緋紅,因他白日孟浪羞惱不已,真不該多嘴問這一句。


    “你、你無恥!”她走快幾步,近乎要將他甩得遠遠的。


    蕭翊大步追上來,忙拉住她的手,她一顫,最後五指被他牢牢握緊。


    她低聲:“在大街上別這樣。”


    蕭翊俯身低語:“我見大家都這樣,夫妻如此實在尋常。”


    方柔將手抽開,“我們不是夫妻。”


    蕭翊道:“待剿匪一事安定,我就在丘城托媒向謝兄提親,如此我們便名正言順了。”


    方柔一怔,轉眸看著蕭翊。


    先前在京城皇宮,她被一道懿旨封為寧王妃,宗室府替她和蕭翊主持過典儀,不過一切都按照皇家的規製,彼時他們關係緊張,境況尷尬,自然不會有所謂的三媒六聘之禮。


    方柔收了所謂的封妃寶冊虛以為蛇,過後早不知將冊子扔去了何處。


    她與蕭翊已非初識新人,他們不僅是名義上的夫妻,更一早有過肌膚之親。


    可不知為何,方柔聽見蕭翊這般鄭重地提及此事,心跳忽而快了半拍,也不知是期待更多還是害怕更盛,總歸不全是好意。


    方柔站定在楊樓街外,望著蕭翊道:“你不要急著逼我表態,我還沒想好。”


    蕭翊一怔,以為方柔又反口:“阿柔,你後悔了?昨夜我們不是已說清楚,你願意與我重新開始。”


    她抿了抿唇,直視他,“成不成親重要麽?”


    蕭翊語滯,急道:“重要,我想要名正言順,我虧欠你,我們本不該如此的。”


    方柔輕歎:“若我真在意名分,當初怎會昏了頭跟你……”她沒說下去,隻默默道,“咱們先相處一段時日再看,或許你後悔也說不定。”


    蕭翊立刻握住她的手,“阿柔,是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我隻怕你反悔。”


    方柔忽而掩嘴輕笑:“蕭翊,話別說太滿。”


    她隻這樣說,隨後提步往食樓走去,連帶著拉動蕭翊的胳膊,他被猛地一扯。


    方柔回眸,俏皮地眨眨眼,“你怕了?”


    她有意捉弄他,總算扳回一城。


    蕭翊一時怔然,被她牽著往前走,腳步忽而變得虛浮。


    沈映蘿正在帳台後忙活,抬眸瞧見方柔和蕭翊前後腳進了門,心照不宣地朝方柔使了使眼色,她忙避開揶揄。


    蕭翊上前問候:“阿嫂。”


    沈映蘿抬筆指了指二樓,“陸鏢頭先一步到,你上去吧。”


    蕭翊輕笑著頷首,又看向方柔,她抬手悄悄地揮,轉身去了後院,蕭翊心滿意足地上了木梯。


    沈映蘿轉頭望了眼方柔的背影,又回眸瞥見蕭翊的衣擺消失在樓梯盡頭,眼眸一轉,笑著搖了搖頭。


    剿匪是重中之重,他們還要提防城中眼線察覺。


    穆家近來異常低調,也不知是否怕打草驚蛇,連穆珩也鮮少再露麵,似乎一切如常。


    倒是乘乘有回忽然說起,她時常見著穆珩在書院附近徘徊,這一來讓蕭翊和方柔多了心眼。


    好在陸鳴作主,派了兩位身手好的鏢師日夜接送兩個孩子,從書院回來要麽送去鏢局,要麽直接到楊樓街,幾乎不出差錯。


    臨近午時飯點,方柔端了些飯菜到二樓房間,三人仍未談妥,打算休息片刻再繼續。


    陸鳴記掛鏢局的事務,得空先回去一趟交辦差事,謝鏡頤獨自麵對蕭翊仍不自在,找個由頭匆匆下了樓。


    屋裏隻剩蕭翊和方柔二人。


    她放好飯菜,還沒說打算,蕭翊已拉住她的胳膊:“阿柔,你陪我吃一些?”


    方柔看著他,眼眸輕轉,最後還是坐到了桌邊。


    如此,似乎找到了些往日的感覺,隻是這一回忙著布菜的是蕭翊。


    他起筷,每樣都給方柔夾了一些,“你多吃些,還是太瘦了。”


    方柔見他忙得樂此不疲,忙按住他的手,“好了,飯得一口口吃,你當我是什麽呀……”


    說罷,她將幾碟菜挪到蕭翊麵前,“特地跟趙叔說了菜色要清淡些,我估計陸鏢頭一是有事,二是實在跟你吃不到一塊兒去,這才想著回鏢局換換口味。”


    蕭翊眉眼帶笑地望著方柔,“你能與我吃到一塊兒便好,陸兄有自己的飯搭子。”


    方柔嫌棄地瞪了他一眼:“原來你隻是差這一個飯搭子。”


    蕭翊放了筷子,握住她的手,“還差許多搭子,你數數?”


    他俯身,湊近方柔,她微微側耳,隻聽蕭翊嗓音低沉:“出遊、賞景,還有床……”


    方柔臉微紅,伸手推了他一把,忙正身坐好。


    “我以前怎麽不覺著,你嘴上也這般沒正經……”


    蕭翊挑眉道:“眼下無旁人,夫妻私語有何妨?”


    方柔沒再與他就這個稱呼作爭辯。


    兩人說著話吃過午飯,方柔知曉蕭翊仍有要事商議,這便收了碗筷下樓,正巧在樓梯與謝鏡頤交錯。


    謝鏡頤一臉不悅,可也知曉方柔與蕭翊重修舊好應是板上釘釘之事,他雖對蕭翊仍有保留,可這些日子他的轉變也非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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