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卉迎的臉色變了變,但孟懷菁沒管,她從容地轉向陳遲頌,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又要麻煩你了。”


    陳遲頌點頭說沒事,醫生見他們做好決定也不多說什麽,帶著陳遲頌往血液采集室去,兩秒後,司嘉跟上去,握住他的手臂,說我陪你,陳遲頌笑了笑,反手牽住她。


    走廊上就隻剩孟懷菁和鬱卉迎兩個人。


    孟懷菁依然環著臂,右手搭著左腕的表,指骨有一下沒一下地扣著表盤,聲音細微,埋沒在她含笑調侃的話裏:“或許我更應該叫你一聲aveline。”


    鬱卉迎抬頭看她。


    孟懷菁不以為意,繼續道:“我在國外的時候就愛到報亭去買《elegance》看,當然一部分理由是因為封麵是我女兒的漂亮臉蛋,但除此之外,時尚敏感度確實夠,抓得住看頭,而當我得知創刊是一個名不經傳的新人時,就覺得這雜誌更有意思,也特別想拜訪一下這位aveline。”


    鬱卉迎踩著五厘米的細跟才勉強和孟懷菁平視,也算是知道司嘉的身材基因遺傳誰了,沉沉地呼吸著,覺得自己在孟懷菁麵前就跟透明人似的,這種感覺有點不爽,但偏偏就是無從發泄。


    而後孟懷菁一抬下巴,笑:“但沒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麵會是這樣的方式。”


    鬱卉迎才終於回一句:“我也沒想到。”


    她確實沒想過今晚孟懷菁會來,因為換位思考,如果是她,以前妻的身份,她不可能主動管這種事,她也更來不及去想到更深層次的,屬於兩人之間的差距。


    因為下一秒,孟懷菁的話鋒一轉:“不過今天見到你,恰好證明,我的眼光確實不賴。”


    鬱卉迎沒理解她這一句,眉微皺。


    “因為起碼我曾經看上的男人,現在照舊有魅力,有人當成寶,而曾經我不要的,現在更有人趨之若鶩,求之不得。”


    好了,到這一句,鬱卉迎算是徹底聽明白了孟懷菁前麵的所有鋪墊,和此時此刻衝她而來的殺傷力,一怔,緊接著孟懷菁的尖頭高跟也在地麵轉了方向,正正地對著她了,肩膀今晚第二次被按住,孟懷菁八風不動地笑:“司承鄴這個男人,你想要,就自己憑本事拿穩了,他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拿不準的都可以打電話來問我,我一定知無不言。至於他的財產,伸手之前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胃口,能不能吃得下,要是撐壞了可就得不償失了。”


    而就在她停頓的間隙,樓梯轉角傳來司承鄴打電話的聲音,他應該是和醫生聊完了,由遠及近,孟懷菁鬆了手,但話沒說完,她慢悠悠地講最後一句:“還有,也別把任何主意打到我女兒身上,不然我們走著瞧。”


    語氣能稱得上無比平和,鬱卉迎聽著,心口起伏,司承鄴在走到兩人近前時掛了電話,看到孟懷菁時有久別的恍惚和怔愣,但沒有想象中的水火不容,就像一次很簡單的舊人重逢,孟懷菁先打招呼:“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司承鄴掃一眼周圍,發現少了兩個人,問她嘉嘉呢。


    孟懷菁回:“醫生說媽要輸血,b型,司嘉陪同學去了。”


    “哦……就是和她一起來的那個男孩兒是吧?”


    孟懷菁點頭,“那男孩兒挺好的,對嘉嘉也好。”


    然後氣氛就這樣靜下來,直到司嘉和陳遲頌遠遠地走回來,他一手按著止血的棉球,一邊低頭在司嘉耳邊說著什麽,那件棒球服仍披在他的肩頭,勾纏著兩人相融的味道。


    等兩人走到近前,孟懷菁看著陳遲頌,問他感覺怎麽樣,難不難受,陳遲頌搖頭說不難受。


    搶救室的紅燈終於在晚間九點二十分的時候熄滅。


    門大開,醫生護士魚貫而出,推著病床的軲轆滾過瓷白的地麵,打破這一層的寂靜,主刀醫生在最後出來,說了大致情況。


    手術成功,但要在icu觀察48小時。


    司承鄴去和醫生跟進後續治療的事項,鬱卉迎似乎並不想再和孟懷菁有過多接觸,她也起身,跟著進醫生辦公室。


    孟懷菁由著他們去,隻把視線放回司嘉身上,撫了撫她的臉,“好了,奶奶沒事了,今晚媽媽在這兒守著,你先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再來,聽話。”


    然後轉向陳遲頌,“今天真的謝謝你。”


    陳遲頌說不客氣。


    孟懷菁又問:“那阿姨能最後請你幫一個忙嗎?”


    “阿姨你說。”


    “麻煩你幫阿姨把嘉嘉送回家,好嗎?”


    “我會的。”


    孟懷菁多麽善於揣度的一個人,立馬聽出一種“即使你不說我也會這樣做的”的氣勢,淡笑一下,她又說一句謝謝,然後從包裏掏鑰匙,遞給司嘉。


    九點半,司嘉跟著陳遲頌走了。


    外麵又開始飄雨,細密的,連綿的,叫的車停在醫院門口,離急診大樓有段距離,兩人就撐一把傘走過去,司嘉肩膀被陳遲頌攬著,走到車前,他先開門讓她進去,然後才收傘,繞到後座的另一側,上車。


    那使他的肩頭被淋濕一片。


    車窗外是橙黃的流光,司嘉的手還是被陳遲頌握著,深夜電台在放著苦情歌,雨絲劃過玻璃,無端有種命定的悲情,可很快又被司嘉打破,她伸手去勾陳遲頌的手指,與此同時在他的掌心撓過,很輕的一下,很癢,他偏頭看她,眼神無聲地在問她怎麽了。


    司嘉就搖頭笑了笑,依舊用無聲的口型回他:“沒事。”


    半刻鍾後停在小區門口,陳遲頌把她送到單元樓下,依舊說讓她先上樓,自己再走。


    那會兒雨勢小了點,被模糊的光暈,濃鬱夜色,都在此刻,在這個安靜無人的樓底鋪織成一張晦澀的網,籠著司嘉,也罩著陳遲頌。


    司嘉走兩步又回身,而陳遲頌還站在原地,垂眼看著她走到自己麵前,剛想問她怎麽了,毛衣領子在下一秒被她斜拉著往下,他跟著低頭,傘麵也歪,正好遮住路燈光,然後就在那片昏沉視野裏,他清楚地感覺到臉頰很軟很熱的一下,是屬於女孩嘴唇的觸感,稍縱即逝。


    他整個人怔住。


    有幾滴雨水滑落頸側,耳邊是司嘉輕聲說:“陳遲頌,再等等。”


    說完這一句,她也不等他的反應,徑直上樓,良久後,陳遲頌才想起來回過神,撐著傘挪動步子,而轉身的那一刻,淋過雪,獻過血,受過風,一直強撐的精氣神也終於徹徹底底地垮下來。


    第26章 霓虹


    ◎我答應你,晚安。◎


    陳遲頌到家的時候, 客廳燈火通明。葛虹沒睡,陳軼平也坐在沙發上。


    幾秒的愣神過後,他把外套脫了, 搭在臂彎間, 朝客廳走, 叫了聲爸和媽,陳軼平朝他招手,他坐過去。與此同時葛虹招呼家裏阿姨把薑湯熱一熱, 問他有沒有事。


    陳遲頌搖頭, 想起傍晚自己的衝動離開,說了句對不起, “讓你們擔心了。”


    葛虹說沒事就好, 然後是陳軼平問:“那老人家沒事吧?”


    “嗯,脫離生命危險了。”頓了頓, 陳遲頌仍低著頭,聲音也低:“謝謝爸。”


    陳軼平撫著茶杯杯沿, “謝什麽,都是一家人。”


    這話落音,陳遲頌才緩緩抬眼,似乎覺得陳軼平輕描淡寫咬過的最後三個字, 別有深意,可隨著廚房微波爐叮的一聲響,就像是一記催化劑, 氧化出劇烈的反應, 他再也沒忍住偏頭咳起來, 手肘撐膝的力道垮掉, 阿姨端著熱氣騰騰的薑湯來, 見狀連忙放下碗,在他背上拍了拍,“哎呦,臉色怎麽差?”


    葛虹也起身,抬手在他額頭碰了下,眉頭皺起,朝陳軼平看一眼,陳軼平立馬反應過來,但還沒碰到陳遲頌時,被他擋了下,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我沒事,我先去休息了。”


    但也是這一下,讓陳軼平看到了他手臂上的創口貼,還沒走出去兩步,被陳軼平叫住:“等等。”


    緊接著問:“受傷了?”


    陳遲頌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片刻沒有反應,陳軼平再看他創口貼的位置,不出五秒,意識到什麽,沉聲問他是不是去獻血了。


    阿姨聞血色變似的,站在旁邊小心地往他身上撂一眼,葛虹聞言眉頭皺更緊。


    陳遲頌依舊沒有回答,而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


    陳軼平倏地放杯,杯底和茶幾玻璃相碰,發出一聲脆響,“幫忙不是這麽幫的,閑事也不是這麽管的。”


    “這不是閑事。”陳遲頌很快回這一句。


    “那如果今天她們家缺個腎,你是不是也要捐?”


    “如果能救人的話。”陳遲頌點頭,緊接著又扯了扯唇角:“如果能讓她奶奶平安的話。”


    “你非要這樣是不是?”陳軼平問。


    陳遲頌不吭聲。


    “那好,我知道了。”陳軼平看著他的背影,撂話:“你親生母親這件事,我和你媽媽,會好好考慮的。”


    陳遲頌皺眉回頭:“爸……”


    “行了,”葛虹卻在這時接上話:“孩子累了,也病了,有什麽事以後再說,蔡姨。”


    被點到名的阿姨忙不迭應道,葛虹接著說:“把晚飯的雞湯重新熱一下吧,還有櫥櫃裏的紅棗,也拿出來煮一下,給孩子補補。”


    交代完,她才走向陳遲頌,握住他的手臂看了看,“你先去洗個熱水澡。”


    看似關懷的一句,卻不容抗拒。


    陳遲頌照做了。


    上樓後給手機連上充電線才看到微信裏有司嘉五分鍾前發來的消息,她問他到家了沒有,陳遲頌給了她肯定回複,司嘉又發來一個謝謝的表情包,陳遲頌知道她的意思,剛要回她不客氣,屏幕上緊接著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jia:【還有,我剛剛下樓幫我媽簽收了一個快遞,是個鐵質收納架,還挺重的,但我一個人也照樣搬上來了,是不是很厲害?】


    然後也不等他答,她繼續發:【我說這些的意思是,沒什麽是解決不了、過不去的,天氣預報我也查過了,明天是個大晴天,所以陳遲頌,等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我們都要把今天的不開心忘掉,好不好?】


    隔了半分鍾,她發來最後一條:【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答應啦,晚安。】


    那時窗外的雨仍淅淅瀝瀝,一點一滴,砸在玻璃上,房裏靜得呼吸可聞,陳遲頌垂眼看著,良久後才無聲地笑出來。


    c:【我答應你,晚安。】


    -


    周日果然放了晴,太陽在頭頂照著,不刺眼,很溫和。


    司嘉一大早就去了醫院,奶奶的生命體征經過一夜觀察,已經漸趨平穩,中午在經過幾個專家的評估後,轉入了普通病房。一切塵埃落地的時候,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手指劃過屏幕,最後停在陳遲頌五個小時前發的那條朋友圈。


    就一張配圖,將亮未亮的天,一片灰蒙,隻有地平線上零星的金光浮現,遠處屋簷積雪消融。下麵的互動評論有很多,但他一個沒回,似乎隨手發完這張照片就去睡回籠覺了,而當她點完讚沒過多久,他的電話直接進來。


    司嘉愣了下,才緩緩接起,兩邊都靜,他的呼吸顯得尤為重,開口的聲音也啞,他問起奶奶的情況,司嘉說已經轉入普通病房了,換來他的淡笑,說那就好。


    “那你呢?”


    “嗯?”


    “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陳遲頌說沒有。


    “你別跟我騙。”


    兩秒的沉默後,他妥協般地輕歎一口氣,“是有點。”


    “吃藥了嗎?”


    “吃了。”頓了頓,他補充道:“你上次給我買的。”


    說不出當下什麽感受,隻覺得耳朵有點熱,還有點麻,她嗯了一聲,然後又和他聊了幾句才掛,轉身要回病房時,迎麵碰上鬱卉迎。


    她回家過一趟,換了身衣服,眉眼沒見倦態,手裏依然拎著兩盒飯,四目相對後,她主動搭話,問司嘉吃飯了沒有。


    司嘉搖頭,“還沒。”


    “那正好,阿姨這裏多買了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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