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啊——”女人聲音陡尖。


    季時秋深吸一口氣:“從家跑出來的。帶我媽來看山。”


    吳虞眼波一顫,頃刻平息。


    “我問你哪來的。”


    “皖北。”


    “你們皖北沒山?”


    “有,但沒有高山。”


    “高高低低,有什麽分別。”


    “高山能看到雲海日出。”


    吳虞不可思議地嗬笑一聲:“你還挺浪漫。”


    季時秋耐力瀕於極限:“可以把照片還我了麽?”


    吳虞將手收回來,指節已被風冰透:“你身上沒一分錢,怎麽從皖北到皖南來的,走過來?”


    季時秋像被拿住七寸,被迫有問必答:“有現金,路上當車費了。”


    吳虞又問:“你亂跑你爸不管你?”


    季時秋回:“他也死了。”


    吳虞眉一挑,學他糾正說法:“不是過世?”


    季時秋說:“死了。”


    吳虞被他的雙標逗笑:“你沒錢,手機也不帶,之後別指著我幫你回家。”


    季時秋卻說:“我沒想回去。”


    吳虞聞言噤聲。


    麵前這雙黑白分明的眼,就像暮秋夜晚的池塘,未顯霜凍,卻有深不見底的幽寒。


    吳虞心頭無故悚然,不再與之對視,重新去瞧照片裏神色溫淡的女人。


    “拿著。”她將照片輕飄飄遞出去。


    季時秋逼近要接,卻又撲個空。


    吳虞晃晃相片,戲耍成功的愉快不言而喻。


    “你什麽意思?”男生嗓音壓下來,暗含脅迫意味。


    吳虞說:“我把照片還你,你豈不是就要跑路?”


    季時秋默不作聲。


    “我猜對了,”吳虞唇角微勾,手按到他右胸,白蛇攀木一般滑到他頸邊,虛虛搭在那:“吃飽睡足就溜,好狠的心啊,小秋。”


    她的指節搔著他頸部皮膚,一下,一下。


    季時秋脖頸漸硬,青筋隆起。


    他曲緊雙拳。


    “你放口袋裏,擋那麽嚴,你媽能看到山?”


    逗弄完畢,吳虞終究放過他。她抽出兜裏的手機,掰下透明殼,將照片反鋪進去,牢牢卡上。


    而後將手機舉高,示意季時秋看機身後方。


    男生定睛。


    母親與曾年幼的自己的合影,尺寸將將好地嵌在裏邊。也是此刻,女人的臉從後麵斜出:


    “這樣吧。”


    “你陪我玩,我帶你上山。”


    第5章 第五片落葉


    吳虞對季時秋的說法持觀望態度,不全信,但也不會全當假話來聽。


    他邏輯自洽,找不到可推翻的點。


    第一天是她大意,瞧不清楚臉,光憑著裝想當然地以為——他起碼25歲上下,但現在看來,他也就20左右。


    她甚至懷疑,他真成年了嗎?


    可他五官已長成,輪廓線清晰鋒利,眼裏也沒有十幾歲男孩特有的那種不羈,自大和愚蠢。


    他個性沉悶,身體卻青澀,像半熟的野果,一邊表皮泛著青綠,一邊是焦糖棕,口感耐人尋味,無從知曉。


    是甜是苦,有沒有毒,也隻能咬過了才知道。


    吳虞研判地看著他。


    被端詳的,這差不多一分多鍾的時間裏,季時秋逐漸不適起來。


    照片被吳虞掌握,他別無選擇。


    最後,他隻能吐出一個“好。”


    吳虞心滿意足,將手機蓋到桌上,五指輕壓著,順勢交換姓名:


    “我叫吳虞。”


    季時秋的模樣並不關心。


    吳虞離開書桌。他就跟著她轉身,掛心她拈在身側的手機:“要陪你玩幾天?”


    吳虞在床邊坐下:“看我心情。”


    季時秋無言。


    吳虞低頭敲擊屏幕:“今天天氣不錯。”


    她揚眼看窗:“待會兒就出去吧。”


    季時秋拿起床頭的鴨舌帽,戴上,站回原處靜等。


    吳虞看笑:“我還要化個妝。”


    男生瞥她一眼,繼續沉默。


    “坐著等。”


    季時秋就去床那頭坐下,同她保持距離。


    女人起身,步態娉婷,牛仔褲裹著她細直的雙腿和渾圓的屁股,從他跟前一閃而過,還蹭到他膝蓋。


    季時秋輕不可聞地吸氣。


    房間明明那麽多空處可走。


    可吳虞偏就喜歡他隱忍不發,又不得不曲意逢迎的樣子。


    吳虞對鏡一根根刷著睫毛,期間將圓鏡一偏,映出季時秋半張臉。


    鏡麵晃著光,季時秋留意到,眉目冷淡地側過去。


    從他的角度,隻能看到女人小巧的下巴,和塗著枯玫瑰色的嘴唇,在鏡中自得一彎。


    他蹙眉,吳虞就笑得愈發開懷。


    下樓後,林姐正戴著鬥笠在屋頭水泥地上清掃,見他倆出門,拄著半人高的掃帚朗笑:“唷,一塊兒出去玩啊?”


    吳虞眯眼應了聲。


    林姐問:“要給你們帶中飯不?”


    吳虞說:“看情況。”


    林姐就沒見過這麽隨機一人,啐道:“那不帶咯。”


    吳虞不以為意:“隨你。”


    林姐就差要拿笤帚丟她。


    日頭杲杲,綏秀的村民都將今年的收成晾曬到外頭。這在當地有個約定俗成的好聽名字,叫“曬秋”。至於要曬的作物,多是玉米和紅椒,滿滿當當盛放在竹篾盤或簸箕裏,也有掛曬到木架簷邊的,金紅延綿,一望無盡。


    吳虞狀態不比那些幹燥的作物強,也被曬得心浮氣躁,不想說話。


    起初她走在季時秋前邊,麵部炙燙到不適後,她退到他背後遮陽。


    季時秋覺得奇怪,腳步放緩,恢複原先站位。


    吳虞隻得又繞去後麵。


    季時秋索性停步,眼神詢問她何意。


    吳虞無來由地惱,擠出三字:“擋太陽。”


    季時秋不再多言,走到她前麵。


    吳虞低著頭,亦步亦趨。男生高闊的身形是渾然天成的遮蔭木,恰到好處。


    走路到底無聊,吳虞起了玩心,幾次故意去踩他鞋後跟。


    季時秋腿長,步子邁得敞,所以成功率並不高。


    但總有瞎貓撞上死耗子的時候,不曉得第多少回,她惡趣味得逞。


    季時秋停住了。


    回頭欲言又止。


    他一字未發,躬身拉好鞋跟。


    再起身,女人已經從衛衣兜裏抽出手機,舉至與臉齊平的高度。


    季時秋循著她的角度望過去。


    她是在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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