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的沈學文儒雅猶在,卻圓潤多了——下頜線與脖頸連在一起,肚腩將襯衫撐起來,就連拿筷子的手指都很豐腴。


    岑瀟說過,當年強奸她的那個混蛋很瘦……陸平川想著,黑眸不禁浮上一層冷意,打量沈學文的目光更直接了。


    後者感受到了,朝他疑惑地看過來,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倒是沈蔓先笑了:“陸伯伯,你快看。我坐在陸大哥旁邊,可他一眼都不看我,反而一直盯著我爸爸瞧。”


    她這一調侃,倒是給陸平川找了台階下。他立刻端出小輩的謙卑,抱歉道:“我隻是覺得,沈叔叔和我印象裏的……不太一樣。”


    “嗐,是不是變胖了?”沈學文麵帶無奈地接腔道,“這人上了年紀就容易發胖,尤其是我們這種應酬多的,逃都逃不掉。”


    這話引起了陸建業的共鳴,他拿起高腳杯就和沈學文的碰了一下。


    “平川,你沈叔叔在集團裏負責新藥的研發和生產,也管藥品的進出口。”半杯紅酒下肚後,陸建業又道,“這個星期,他剛好在越南開會,昨天才回來。你以後就跟著沈叔叔,從海外市場學起,盡快成長成合格的接班人。”


    陸平川聞言,還來不及驚訝,就見沈學文的微表情變了——臉上依舊是溫暖和煦的笑意,眼底卻閃過一絲詭譎。


    但這細微的神情變化,須臾之間便消散了。當他再想確認的時候,對方早已麵色如常。


    “那以後就要麻煩沈叔叔了。”陸平川不自覺地將背挺直,裝出一幅謙虛的模樣。


    陸建業也轉向沈學文,神情懊惱地說道:“老沈,說來慚愧,我這個大兒子雖然在東南亞呆過兩年,但不是在海邊衝浪,就是在山裏跳傘,天天在外麵鬼混,實在是不務正業。你多幫我上上心。”


    沈學文一聽,露出寬容的微笑:“年輕人嘛,都喜歡戶外運動。”說著,伸手指向沈蔓,“別說平川了,就說我們家小蔓,她一個女孩子,最喜歡越野,還喜歡滑翔傘和蹦極。他們倆啊,搞不好在這方麵很有共同話題。”


    沈學文的語氣再平常不過了,陸平川聽著,決定順著他的說辭,繼續往下演。


    隻見他略帶訝異地看向沈蔓,笑道:“第一眼見到沈小姐,就覺得你的氣質很特別——原來是同道中人。”


    這還是今天見麵後,陸平川第一次拿正眼看沈蔓。後者受寵若驚,立刻回道:“我特別喜歡越野,沒事就去露營,順帶玩點兒刺激的。”說著,還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聽陸伯伯說,你平時也喜歡跑山,或者下賽道玩競速,下次我們可以約著一起。”


    沈蔓下手的力道不輕,拍過來的氣勢就像男人一樣。陸平川被她拍得前傾了兩寸,心中卻在想:她這“玩點兒刺激的”,說得實在曖昧。


    他收起玩味的眼神,往沈蔓的酒杯裏添酒:“沈小姐真是豪爽,我就喜歡這種性格的女孩子。”


    沈蔓不滿地回道:“大家以後就是朋友了,不要叫我沈小姐,叫我沈蔓或者小蔓。”


    “好,小蔓。”陸平川半啟眼皮,眼尾上挑地眤著她,“我敬你一杯。”


    “那我幹了,你隨意。”沈蔓舉起酒杯,遮住自己泛紅的臉頰。


    *


    晚餐結束,陸平川好像真的醉了。此刻,他正雙眼朦朧地坐在陸建業的書房裏,盯著一杯熱茶發呆。


    沈學文父女今晚就在陸宅留宿,飯後便跟著傭人去了客房,陸平川則被陸建業叫進了書房。


    父子二人依舊隔著一張書桌而坐,不過今非昔比,許多事都不一樣了。


    “喝點熱茶。”陸建業說著,將茶杯推到陸平川麵前,“解酒的。”


    “謝謝爸爸。”陸平川應著,一邊端起茶氣,一邊露出順從又討好的笑容來。


    他這幅模樣,就像個失寵多年的兒子終於得到了父親的關注,小心翼翼中透著點不知所措,叫人看著,隻覺得心酸又可憐。


    哪怕不滿他那股四六不著的氣質,陸建業也說不出責怪的話。誰讓他眼下隻剩這一個兒子了,肥水不流外人田,陸氏的家業早晚都要交到陸平川手裏。


    想到這裏,他衝陸平川問道:“你覺得小蔓怎麽樣?”


    “熱情開朗,落落大方,長得也漂亮。”茶杯裏氤氳出來的熱氣,遮擋了陸平川的表情,“我們很聊得來。”


    這個回答取悅了陸建業,他滿意地說道:“小蔓可是老沈的掌上明珠,這些年跟在她爸爸身邊,也學了不少本事。最重要的是,她性格單純,沒什麽戀愛經驗,和外麵的那些隻會算計你身家的女人不一樣。”


    這話意有所指,陸平川聽著,想起自己與岑瀟初識時,她確實一直算計著他的身家。


    嘴角彎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他發現,分開這幾個小時,自己還怪想她的。


    陸建業看不透他的心中所想,隻當他的沉默是一種附和,於是繼續說道:“至於老沈,和我有著過命的交情,沒有他,就沒有陸氏集團的今天。”


    他目露精光,若有所思地看向陸平川,“而且,他這個人很有大局觀,永遠把集團利益放在個人恩怨之上——這種格局,很值得你學習。”


    陸平川聞言,再次呷了口熱茶。他心中明白,“大局觀”“個人恩怨”這樣的詞,陸建業是故意說給他聽的,是在暗示他放下和白錦曦有關的仇恨,一心一意當好這個繼承人。


    而他,還拿沈學文來給他做榜樣。


    這個沈學文,當年探望過病重的白錦曦。白錦曦過世後,他也對餘香進入陸氏工作多有不滿,以至於數次傳出兩人不和的消息,就連陸平川這個“邊緣人”都略有耳聞。


    可當餘香出了事,沈學文又來勸陸建業去撈她,理由是他這個大兒子已經不可靠了,必須為了陸星河保住他母親。


    事態發展到今天,餘香入獄,陸星河遠走他鄉,他依舊能麵不改色地和他這位曾經的“家族棄子”喝酒,甚至安排女兒來相親,仿佛之前的事從未發生過。


    陸平川說不好這種言行舉止算不算得上是“大局觀”,但他知道,這個沈學文在一係列變化中,無論做出什麽的決策與反應,都能獲取陸建業的信任,那麽,他也一定知道陸氏集團的秘密。


    他思忖著,放下茶杯,恭順地說道:“爸爸的教誨,我都記住了,我會好好跟著沈叔叔學習的。”


    *


    出了書房,陸平川收起醉意朦朧的眼神,信步進了花園。


    盛夏時節,花園裏開滿了梔子花。這種花團錦簇的白色花朵,釋放著濃鬱香甜的氣味,驅散了夏夜的煩躁,是白錦曦生前最喜歡的花種之一。


    陸平川坐在花園的石凳上,發了一會兒呆,隨後掏出手機,想告訴岑瀟,自己今晚要在陸宅留宿的消息。


    結果一點開微信,就發現岑瀟在半個小時前,給自己發了張照片。


    照片裏的她和毛娜、周南聚在一起,圍著路邊攤的烤串相談甚歡。


    她笑得很開心,甚至還在搶周南手裏的烤雞翅。


    陸平川看著,心中泛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看她笑得開心,他也開心;可又忍不住在想,沒有他陪在身邊,她好像也能過得很自在。


    愛情讓他變成心軟的傻瓜,也變成了斤斤計較的幼稚鬼。


    陸平川自嘲一笑,從兜裏摸出香煙,才抽了兩口,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他甫一回頭,就見沈蔓站在自己身後。


    她滿臉酒意,衝他爽朗一笑:“陸大哥,借支煙。”


    陸平川聽著,將煙盒與火機一起遞給了她。


    沈蔓一邊接過,一邊問:“今晚這相親局,讓你尷尬了吧?”接著,坐在他身旁的石凳上,“我知道你有女朋友,還為她受過傷。不過你也明白,老頭子們強得很。咱們不如就演個戲?台麵上順著他們,私底下就做朋友或者哥們,你覺得怎麽樣?”


    她說完,還衝陸平川眨了眨眼睛,一幅“這個主意不錯吧”的神情。


    陸平川聽著,神色高深莫測起來。他吐出煙圈,避重就輕地回道:“做哥們,挺好。”


    “是吧。”沈蔓一聽就笑了,她把煙叼進嘴裏,對著打火機打了幾下。


    夜風刮起梔子花的香氣,一瞬間,陸平川覺得有道陰影衝自己湊了過來。他一揚頭,就見沈蔓叼著煙,作勢要拿自己的煙頭來碰他的。


    陸平川反應極快,腦袋一偏便堪堪躲過,然後,凝神看向她:“你做什麽?”


    “打火機沒油了。”沈蔓說著,揚了揚手裏的打火機,“都是哥們了,借個火唄。”


    第67章 高手過招,攻心為上


    岑瀟吃完宵夜,已經夜裏十二點了。她神情微醺,一身燒烤味地回到小區門口,就見那裏停了輛勞斯萊斯。


    她盯著車標看了兩秒,確定那的確是個小金人後,一下站直了身體。


    少時,一個男人從副駕上下來,衝她說道:“岑小姐,白老等你很久了。”


    白晃晃的路燈照在男人臉上,不苟言笑的方臉輪廓分明。岑瀟一下認出了他——那天守在陸平川病房前的兩大“門神”之一。


    她閉了閉眼睛,心想這會兒假裝自己不是“岑瀟”,是不是來不及了?


    她實在不想自己第一次見到白斯年,就給對方留下一個“深夜醉酒”的印象。


    但她轉念一想,又覺得白斯年特別繞開了陸平川,選擇夜深人靜的時候來見她……恐怕別有深意。


    算了,該來的躲不掉。岑瀟用手指扒了扒頭發,盡量端出賢良淑德的風範,然後走到勞斯萊斯的後座,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流淌著交響樂,空氣裏散發著真皮與木料交錯的香味。若不是空間狹小,岑瀟還以為自己在參加哪個晚宴,拎起裙子就能跳一首華爾茲。


    可她還在天馬行空,身側就傳來一道嚴厲的目光。岑瀟倏地挺直後背,衝白斯年露出微笑:“白老,晚上好。”


    白斯年咳了一聲,算作回應。這時,兩排車座間升起一道擋板,為二人隔出一個私密空間。


    岑瀟從沒覺得,豪車的後排還能如此擁擠。白斯年不怒而威的氣勢猶如一座高山,壓迫得她頭皮發麻。


    沉默片刻後,白斯年率先開口:“你就是岑瀟吧?”接著,目光審視地看過來,“倒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


    岑瀟很想提問,他所想象的自己是什麽樣的,可話到嘴邊卻成了:“其實……白老如果想見我,找人帶個話就好。我一定會登門拜訪的。”


    她說著,語氣恭敬,白斯年偏頭看過來,算是給了她一個正眼。


    他調查過岑瀟,知道她的身世,也了解她的作風。在他眼裏,這種女人最拿手的,無非就是用美貌、順從做武器,讓男人對自己言聽計從。


    會被這種手段拿捏的男人,本身也不是什麽高段位。所以,當他得知陸平川為了岑瀟以身犯險的時候,一度很驚訝。


    隻不過今天一見,他倒覺得:陸平川的轉變還算合理。


    眼前的女人,滿麵油光,發絲淩亂,坐進車裏的一瞬間還卷進來一股濃重的燒烤味,絲毫不符合她“b 市第一美女”的稱號。


    再看她的言行,雖然不可避免地透著拘謹與小心,但並未透露出半點嬌弱與膽怯。相反,她呼吸平穩、坐姿端正,渾身上下都寫滿了鎮靜與不卑不亢。


    想到這裏,白斯年收回目光,進入正題:“陳泱泱的那件事,你處理得不錯,也讓我看到了你的決心。”


    岑瀟一怔——什麽決心?


    “我有幾個兒子,他們也都給我生了孫子,可我最看重的,還是平川這個外孫。他從小就很聰明,學什麽都是一教就會,唯一的缺點就是性格太像錦曦,天真懵懂,容易心軟。”


    白斯年說著,想起了早逝的女兒,聲音有些沙啞,“錦曦因為這種個性,已經賠上了性命。我不希望她唯一的兒子,還走她的老路。所以我把平川接到身邊教養,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男人做大事,要重利益,輕情義,尤其對女人,沒必要太在意。好看的就當個花瓶擺著,有價值的就好好利用,最後娶一個對他最有幫助的——像他爸爸那樣,就可以了。”


    “平川一向都很聽我的話,也照著我期待的方向在成長,直到他遇到了你。”說到這裏,白斯年的語氣再次嚴肅起來,“岑小姐,你比我想得更厲害。麵對不同的男人,你有不同的手段——高手過招,攻心為上。你步步為營,一點點地撬開平川的心房。”


    “你對陳泱泱的將計就計,也很高明。一方麵能解決自己的敵人,一方麵也博得了平川的同情和歡心,讓他更有底氣來說服我,你是個值得信任的好伴侶。”


    白斯年長篇大論地說了一堆,岑瀟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其中幾度想開口反駁他,卻又都忍了下來。


    反駁他什麽呢?反駁他對陸平川的教育方式?還是反駁他,她對陳泱泱的將計就計,其實是擔心自己連累陸平川,並不是為了討誰的歡心。


    這位白斯年,誰見了不得喊一聲“白老”或者“白先生”?做了大半輩子的上位者,他對人對事都有自己的一套邏輯。一個“真閻王”,不會聽一個“假小鬼”的辯解。


    岑瀟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未置一詞,隻是看著自己的膝蓋,維持住恭敬的模樣。


    接著,白斯年遞來一疊 a4 紙。她不明所以地接過,定睛一看,是幾張海島銷售的宣傳單。


    她衝他問道:“白先生,您給我這個做什麽?”


    “錦曦是我唯一的女兒,她的仇,我一直都想自己報。但白家樹大招風,我做什麽都很惹眼。所以,當平川提出要自己報仇的時候,我並不反對。至於你,也算有勇有謀,算得上一把好刀。如果你能幫助平川達成複仇的目標,那麽,我也願意給你一張白家孫媳婦的‘入場券’。“


    白斯年說著,語氣越發沉重, “但是,岑小姐,人心最是叵測,我不想考驗你的真心和忠義。你非大奸大惡,我也不是吝嗇之人。如果有一天你不愛平川了,我希望你不要傷害他,更不要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時候你們體麵分開,這上頭的海島隨便你挑,算是我的報酬。”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這個綠茶不愛我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碧小如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碧小如並收藏這個綠茶不愛我最新章節